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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你师弟在出去之前, 暗地里交代过你要一刻不离地看着我了罢”秦晞裹着狐裘，坐在廊下。
郁原川在他身后站着，听得他这一问, 不敢有所隐瞒，只闷闷地答了一声“是。”
“那好。”秦晞脸上并不见恼, 反而让郁原川跟着自己去一趟关押谢家人的地方。
俘虏刚刚入京，夏皇还没有发过明旨要如何处置谢家人, 而是先将他们关在了天牢之中，夏国比越国冷多了, 大半部分建筑修筑在地下的天牢更是又干又冷, 谢家人才一进来，谢昶便嚷嚷着自己的腿脚受不得凉，执意要叫牢头给送几张垫子进来。
那牢头板着脸“丧家之犬，没取尔等性命已是吾皇宽厚, 哪里来的这么多要求”他指指地上的干草，“垫子没有, 再啰嗦我连这堆草都给你撤走”
谢昶一缩脖子, 嘟囔了几句，正又想说什么, 却见那牢头忽然朝着自己等人进来的地方行起了礼，再仔细一听，有种轮子压过石板的声响, 他好奇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满头霜发，琉璃一样剔透灵秀的男子正坐在轮椅上，被人推着往自己这边来。
谢家的大人小孩，男眷女眷都是被分开关押的。
而曾经是一国之主的谢年, 也被与谢昶分开了。
谢年的牢室在最里头。
秦晞目不斜视地从谢昶的牢边过去，到了尽头，他看见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两鬓的头发乱糟糟地泛着花白的颜色，谢年瘦了许多，身上的旧衣已经变得脏乱不合身，他听见轮椅的声音，抬起头。
“越皇陛下。”秦晞让郁原川打开牢门，自己推着轮椅进去，“鄙人对陛下神往多年，不想今日得见，竟会是如此情形。”
“尊驾是”谢年自亡国后便一直都恍恍惚惚的，他在越国时，也不过是个傀儡皇帝，手中没什么权力，但母国破灭的伤痛，到底还是叫他心中难以安宁。
被人押送的这一路来，他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了下去。
“鄙人姓夏。”夏国以姓氏为国号，秦晞顶了原本国师的身份，自然也该是个“姓夏的”。
谢年的神情有些愣忡，他让自己反应了一会儿，才试探地问道“尊驾便是秋凝的生父”
“正是。”秦晞打量着这个叫自己女儿一直记挂的男人，他觉得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自己都比谢年强得多了，自家闺女记挂养父那说明是谢秋凝的心地善良知恩图报，没道理等父女二人相处久了之后，自己还比不上这个小胖子。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皇帝，也不是一个能好生庇护子女的父亲。”谢年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他圆润的脸上浮起欣慰的神色，对秦晞说道，“她养在我家时，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既然已回到血亲身边，还望大人能善待她。”
“这个自不必你说，你可知道，凝凝十分记挂你这个养父，生怕你会被赐死。”秦晞半阖着眼，语气悠然地说道。
谢年苦笑着，叹息着“她不该与我这样的丧国之君再有牵扯。”
哪怕只是一个没权的皇帝，作为夏国的近邻，谢年也是清楚，夏国的国师一职，历来都由皇室成员担任，往往会是皇帝的叔叔或者亲兄弟。
而谢秋凝作为国师的女儿，夏国的郡主，很不该与被攻破的帝国皇室再有什么联系。
而且。
先前何家人借着越国三公主的名头，在越国上下搜刮民脂民膏，弄得越国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连天，百姓不知道是何家在背后做鬼，只知道这被传得沸沸扬扬的罪魁祸首，就是越国那骄奢淫逸，不管国民死活的三公主殿下。
自常理看来，祸国的，不是昏君，便是奸臣与妖女。
何家人不想留下奸臣的骂名，便将百姓的怨气全部引导到谢年和谢秋凝身上。
越国才刚刚被攻打下来，正是要安抚民心的时候，若是在这个关头，让越国人知晓了，那个祸害他们活不下去的三公主竟然是夏国的郡主，不知道还要起什么风波呢。
谢年将自己对养女最后的担忧和盘托出，秦晞摇摇头说“此事鄙人自有计较。”
他才不会让女儿一直担着污名呢，何家自己做的孽，就要自己承担骂名和后果，不过这传闻中何文轩为了讨谢秋凝欢心而搜集的珍宝，秦晞却没打算放过。
虽然那些宝物对于修真者而言没什么作用，但即便只是拿来给女儿砸着玩听个响也是好的。
“没道理东西没享受到，还要白白地担了这份坏名声。”秦晞打定主意要为女儿把何家“献上”给她的东西全都讨回来，直白地询问谢年是否知晓何家藏匿金银的宝库。
谢年则是摇摇头“叫大人失望了，在下幽居内宫，对外头的事情实在是知道得不多，但何家老太太是个信佛的，何家上下也投其所好，在越国之中捐建了不少寺庙；先前吴氏等人也曾怀疑过，何家会不会把金银都藏在寺庙之中，派人搜查过许多次，却都没能查出来什么。”
他口中的吴氏，正是吴国来的，那位已经在战乱时死去的贵妃。
吴国也已经垂涎越国城池许久，吴贵妃为谢年生下子女，与何家人争斗不休，却谁都没能想到，夏国竟会突然发难，迅速地攻下越国不说，如今大军业已穿过越国腹地，陈兵在吴国边境外，只等着时机成熟，便一统三国。
“或许那寺中的宝藏，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人呢”秦晞笑着低语一句。
三国善待道佛，尤其是佛寺，能有自己的田地不说，还大摇大摆地收留流民或是想要出家的百姓，不像道士，若想入门，需在师长的考察下待满三年，师长满意了，才能将其收入门墙，再过三年，才会给予其道牒，正式成为一名道士。
秦晞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久，而是状似无意地说，夏皇想要封谢年为庸乐侯，还要他在大朝会上，对夏皇跪拜受封，以越国天子之身，向夏皇称臣。
这是对夏国功勋的炫耀，但也是对越国亡国之君的羞辱。
秦晞怀着想看好戏的心。
果不其然见谢年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已经比从前瘦了不少却依旧圆润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而秦晞却拢了拢肩上的狐裘，悠然说道“对了，越皇陛下应该也听过这个故事吧”
“说的是几百年前，中原大地上某一强国将其余诸国扫尽，这诸国的国君在亡国之后，多携家人子女一同自尽殉国，虽然丧国，却也在史书上留下了英烈的美名，但有一小国后主，贪生怕死，不敢与国共亡，而是甘愿称臣，以求保命。”
“他出尽了笑料，被封了侯爵，后来却因为有故国志士勾连乡人，打着要救君主于水火之中的名义谋反，那人向皇帝多番辩解，甚至不惜素衣散发跪在宫门前以求宽宥。”
“但一个亡国之君，除了或殉国以显骨气，或被帝王留下彰显仁善，他还有什么用处呢”
“更何况，那人其中一子竟然真的被叛军的口号说动，想要逃出圈禁之地，后被诛杀。”
“而皇帝也再无法忍受自己心中对那人的猜疑，以教子不严，意图谋反之名，将其全家尽诛了。”
秦晞抬起手，根根分明的五指并在一处，朝着空气轻轻比了一个挥斩的动作。
眼瞧着谢年的脸色愈发地苍白惨淡，花白的鬓发也不住颤动，秦晞的心情大好，他慨叹地说道“依鄙人之见，苟且偷生不过一时的安宁罢了，与其落到最后那个名声扫地的下场，他还不如在亡国之时，便殉国而亡呢，越皇陛下，您认为呢”
谢年讷讷，无语以对。
站在秦晞身后的郁原川猛地明白过来师父这是，要逼着谢年自尽
他悚然一惊，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他本来就是鬼修，行动时根本没有声音发出，但秦晞却像是听见了他的脚步一样，扭头过来看着郁原川“啊，时候也不早了。”
秦晞眼中含着戏谑的笑，他看了郁原川一眼，又回过头打量牢房四周“这牢中实在是太过简陋，若是叫凝凝晓得，指不定要怎么担忧呢，不过越皇陛下放心，鄙人待会儿便叫人送来桌椅床榻，被褥炭盆等物，夏地严寒，只能劳您适应适应了，毕竟将来的日子还长嘛。”
他给郁原川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推自己出去。
二人走出昏暗阴冷的天牢，郁原川忐忑又纠结。
他不敢再违背师父的意愿，但那日谢秋凝与养父相见时的哀哭声总在他耳边不住荡响。
“你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凝凝吗”秦晞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郁原川却只感觉自己通体寒透“徒儿只听师父吩咐。”
“哦”秦晞挑眉，“那你要记得把嘴闭紧些，对了，你今晚再过来一次，若是他想开了，你便将这个”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拇指大的小瓷瓶，“交给他。”
秦晞把瓷瓶递给郁原川，还很有耐心地解释“此物可以让他不知不觉就睡死过去，发作很快，也没什么痛苦，只需落在酒或水中，化开了饮下便可。”
“当然，你也可以再一次选择违背我，这些事情都告诉你的师弟或者师妹，让他们来阻止，这一回，为师不会怪罪与你。”
秦晞此时此刻脸上的笑容就像是许多年前，问他是否愿意在将来奉许一诺为太虚仙境之主时一模一样。
在被这么问了之后，郁原川再也无法持稳心态，转天就答应了与秦晞的仇家联合，一起攻打他。
但那也只是秦晞设下的一个局而已。
郁原川攥紧了手中的瓷瓶。
作者有话要说 老秦吃起飞醋来是会要人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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