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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你们与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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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仲简在屋后的大树上, 早就看见了这路穿红着绿,招摇过市的人马。遥遥打量,他们腰间空空, 手里拿着各色器乐,愣是没看出哪里藏了刀剑棍棒, 心下狐疑。

    想了想, 暂时掩了行迹, 藏身树上,想看看这位郡王老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等郭至安在门口停下,身后一群厮仆也歇下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早已被吸引过来, 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都在指指点点, 说笑议论。周婆言这街沿外头,就跟那停船的码头、早间的鱼市样, 热闹得不像话。

    仲简看了一会儿,眉头紧紧皱起。

    按朝廷制度,官员出行, 皆需按品级使用仪仗,以别贵贱之分。

    据他所知, 这位城阳郡王与其他皇亲国戚一样, 平日出行很爱摆个排场。今日这番做作, 既非微服私访, 又不动用车驾卤簿, 围观这么多人,也不派人驱赶清场,端的可疑

    郭至安通报了姓名, 恒娘却并没有马上出来。他也不着急,手里端着一截红红的东西,好整以暇地站着,目光四处观览,居然还与围观众人团了个揖,笑容可掬“小王造次,打扰各位街坊做事,恕罪则个”

    他与堂兄生得相似,都是个白面团大胖子,这一笑,活像个刚出笼的馒头。围观者中还有没吃上早食的,见了这笑脸,腹中饥饿感倍增。

    有那胆子大的,见这贵人穿着也普通,长得又和善可亲,鼓起勇气问道“你是朝里的哪位大王”

    郭至安收了笑容,长叹一声,若有悲切沉痛状“小王不才,正是城阳郡王。”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咦”“哦”的声音,尾音宛转,意味颇丰富。

    周婆言昨日的报道出街以后,因事涉娼妓宗室,又有风化事迹。就连向来不爱读周婆言的报博士都买了一份去,声情并茂,添油加醋,说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如在现场亲眼目睹,那些宗室子弟怎么玩弄娼妓,娼妓们又如何婉转逢迎,下荡。满堂子男人兴高采烈,怪声频频,如同看社戏跳大神。若有佐酒妓在场,更是当场上演若干不堪入目的戏码。

    昨日既非节日,又非休沐旬假,然而茶社酒肆的生意,竟比平日暴增三成有多,喜得店主们交相传言,都道周婆言上头有人,不怕检判司的风化检查,胆气豪壮,才敢跟花月报这等风月小报比拼香艳诱人,以后定要多买一份周婆言,以飨食客。

    问话的人本是个茶馆酒楼里头候活的闲汉,见郡王居然回答了自己,自觉脸上生光,比那日头还要亮堂,便想着要替郡王圆一圆面子“郡王是为了世子的事来的依小人的粗浅见识,世子那样高贵的人,莫说是宠幸几个娼妓,便是良家妇人,受了世子的爱宠,也该是上香拜佛,神前还愿,才算对得起这样的福气。”

    街上都是男人,有那铮铮傲性的,听了这话,缄口侧目,望着那拍马屁拍得忘形的闲汉,心里恼怒你是个没娶妻的闲汉,说这等软骨头话来讨巧。我可是家有妻室,要打要骂,要休要淫,都该是我自己来。做什么让与这郡王,自己爱当个王八鳖精

    也有向来手头钱短的,爱赌爱嫖的,日常就赶着妇人去兼营暗娼的,却未免意动若是攀上这等贵人,手指缝里漏一点赏赐出来,那也是我等下民受用不尽的福分。

    回头想想自家媳妇的姿色身段,又不免懊恼生气生就个村妇丑样,想要送给贵人去玩弄,都拿不出手来。

    气冲胸口,当即便有数人手痒,决定回家将自家那婆娘暴打一顿,方能出一口胸中郁气。

    他家的婆娘自然万万想不明这顿毒打来自何处。然而天长日久,并没有多少日子能逃过这顿打,早已神智麻木,不过白白忍着、挨着、熬着罢了。一辈子都是这样的生活,原由什么的,又有什么重要呢

    众人形貌各异,想头万端。人群中的郡王却脸色一整,十分地严肃起来“这就是你们这些小民不知礼了。周婆言的薛主编刚正不阿,不因犬子有个皇亲的身份就包庇隐瞒,正是高风亮节的表现,实在是令本王既惭愧,又感激,佩服得五体投地。”

    恒娘走出来,正好听到这句话,原本被那闲汉点燃的怒火一下子惊得没影了,一双柳叶眼睛瞪大,差点变成杏核眼。看着这位与皇帝有七八分相似的郡王,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本以为,今日演的是弱女子大战恶霸王,谁知城阳郡王不按曲目唱,居然来一出贤王爷负荆请罪,礼贤下士

    郭至安见她出来,也不自矜身份,等着恒娘见礼,反主动迎上去,一揖到地“犬子行为有失检点,任意妄为,瞒着小王干出些荒唐事来。小王实是痛心疾首。多亏薛主编仗义执言,小王感佩之情,难以言表。些微薄礼,还望你不要嫌弃,务必收下。”

    他将手中红色物事交于下人,当着在场无数人,“刷”地一声,迎风展开,竟是两面大红锦缎做成的锦旗,上用黄色金线绣出大字。

    左一面报界女强项。右一面民间真御史。

    似是深怕恒娘看不懂,十个大字都是规规矩矩的正楷,文字平易,用典浅白。

    恒娘已经吃惊得忘了见礼,看完这两面锦旗,目光又移回郭至安身上,脑袋里急速旋转贵人这回,打的是什么交道

    唉,仲秀才最近也不靠谱,吃过饭就不见人影。想要从他那里领会一点暗示都没办法。

    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看着郭至安,镇定下心绪,缓缓道“郡王,如今令郎是害了人命,你只是来感谢我,有什么意义”

    郭至安眼中精光一闪,却很快掩下。摇头晃脑,叹息连连“唉,犬子真是不知轻重,胡闹至极薛主编所言甚是,小王定让他好好赔偿,务必让各方都满意。”

    “赔偿”恒娘胸中气息一逆,怒气弥漫“郡王,那是人命,不是箱子柜子,牛马牲畜”忽然想起余助说的律条,眼中触到郭至安虽然笑着,却冰冷冷的小眼睛,过了一会儿,方才艰难地说道“我听说,人命至重,圣贤重之,总该,总该”

    她想说,总该不是这样,悄没声息地就落进尘土。总该不是这样,几吊钱就轻轻松松打发了去。

    总该,总该,至少有个道歉有个悔过

    可这话,她居然说不出来。她觉得天经地义的话,却有无数说得出的,说不出的重压将它碾得支离破碎,扭曲变形,以至于她自己都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出来。

    “人命至重,也有贵贱之别。贱命千万条,那也抵不上一条贵命。”

    恒娘霍然扭头,这话居然是金仙子说的。

    城阳郡王上下打量她“小娘子是”

    金仙子懒洋洋地朝他见了个福礼,笑得没心没肺“贱妇便是周婆言所说的娼女,世子的行为,确实太过胡闹。贱妇虽然皮实,也打鬼门关上,绕了几个来回。阎王爷见了贱妇,十分头痛,说道,你这人素性奸猾,我不耐烦兜揽你,许你还阳,自去了结你的恩怨。这才捡了一条命,今日有福气拜见郡王。”

    郭至安心中明了,便是这女子去周婆言告的状。心中恚怒,脸上却分毫不显,反一脸沉痛悔恨“犬子无状,叫你受苦了。想来你要寻医问药,或是耽搁了这几日的营生,都是犬子的过错。小王带了些金银绸缎,就与你压惊,也算是本王的一点心意。”

    恒娘柳眉一竖,便要怒斥。这郡王看着诚恳谦和,字句里压根儿没把金仙子等人看在眼里。这些所谓心意,简直比打发叫花子还要轻慢无礼。

    兀鹰牙缝里掉下的残渣。

    不知怎的,仲简许久以前说过的这句话忽然从脑海中闪过。这一次,她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想,也许兀鹰刚猎杀的肉,便是地上跑着的群狗。

    金仙子抢在她前头,点头应下“好,那就多谢郡王。顺便,郡王刚才提到赔偿,我想行院那头,并不敢与郡王计较。郡王若有心,不如也把这份银钱赔给薛主编,以作她帮郡王教子的谢仪,如何”

    城阳郡王态度颇好“甚好。本王对薛主编的感谢之心,发自至诚,岂会吝惜这点身外之物”

    恒娘怒目看着金仙子,金仙子不理她,只管招呼后面抬着箱笼的人,找地儿让他们落下扁担。

    郡王袖手瞧了半晌,满意告辞。带着他那队喜事班子,走得偃旗息鼓,悄没声息,与来时的锣鼓喧天截然不同。

    仲简隐在树上,唇角浮起一丝冷笑城阳郡王,果然不愧是老狐狸。

    街沿下摆开一溜的箱笼,特意未加盖子,让人看清里头一吊吊的铜钱,一叠叠的绫罗,黄的闪光,绿的耀目。

    有人看得眼睛发直,喉咙里头咕咚一声,干吞口水。有人情不自禁便想伸手去摸一摸,被郡王叫来的防隅巡警一棍子打在手上,附带一句喝骂撒泡尿自个儿照照,你是什么东西也敢动郡王的赏赐。

    恒娘返身回了屋内,瞪着金仙子,压抑着怒火“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想要替你的姐妹,替你自己讨一个公道的,是你。如今临阵退缩,见钱眼开的也是你。”

    金仙子不笑了,脸上没了那副浪荡的神气,看着憔悴许多“恒娘,这些钱你都拿着。”

    “我不要。”恒娘气恼之下,一口回绝,“我拿你们的买命钱做什么”

    “做什么”金仙子咬咬唇,声音忽然激越起来“拿这钱去做你想要做的,去捐给女学,去开女子救助所,去培养女医、女师。我知道是杯水车薪,可就算是一滴水进入汪洋,也好过最后两手空空,什么也得不到。”

    “恒娘,你没看出来么这个郡王,今日压根儿就是冲着你来的。他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却也是实打实地没觉得他儿子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坏事。”她顿了顿,一咬牙“而且,他是对的。”

    “是我之前太天真,以为就算官府治不了他的罪,可是只要公之于众,大家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他。”

    “然而今天你也听到了,那些男人们是怎么说的怎么看的他们顶多认为这是桩有点过火,有点异样的,贵人怪癖,风流韵事。”

    她冷笑两声,眼中闪了泪光,“哪有什么唾沫星子哪有什么世间公义这世道,压根儿就没有将我们当作人。”

    屋里静了片刻。

    恒娘问“为什么要给我你不是向来看不起良家女子么”

    金仙子看着她,摇摇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薛恒娘,你这个蠢货。你还不明白吗哪里有天生的娼妓所有的娼妓,贱籍,不都是从原本的良家女子中生出来的吗”

    “我们就是你们,是被抛弃,被割舍,被献祭的你们。”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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