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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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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转进检判司的路口, 恒娘见到一个失踪数日的人。

    “宗公子”她诧异出声。

    宗越不再是学子装扮,着一身茶色锦袍,头戴白玉小冠, 愈发显得英挺俊逸。他站在一处高墙背面,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子。

    那男子见了恒娘, 微笑点头。恒娘一下子认出来, 他就是在皇城外, 与她送鹌鹑卵,自称曹忠的人。原来他是宗公子的仆人。

    “良弼连夜报与我知,说了金仙子之事。我在这里等你, 有一言相劝。”宗越语声甚急, 似是赶时间。“恒娘, 事有轻重缓急, 人有亲疏远近。金仙子的遭遇固然悲惨,但你若为了她们的缘故, 连累周婆言,如何对得起当日在京兆府全心全意支持你的良家女子”

    “周婆言是开天辟地第一份女报,当振聋发聩, 为天下女子出声,去揭发那些千百年来固有的、普遍的、无法挣扎无法逃脱的束缚。只有这样, 才能保证周婆言的每一篇文章切中肯綮, 对得起千秋青史, 对得起那些对你寄予了无数期盼的人。”

    “倘若因为一时义愤, 一时不忍, 为着一些特殊的、个别的事由,开罪权贵,违反律令, 致使女报事业中道折翼,这是因小失大,极不划算的买卖。”

    宗越一口气说完,有点抱歉地微笑“我语气不好,若有冒犯你的地方,还请你见谅。这些话发自肺腑,盼你三思。”

    恒娘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见他转过身,打算离去。

    “宗远陌。”身后传来一个沉沉的声音,阻住宗越离去的步伐。

    宗越转过身,眉头轻轻一皱,却仍含笑颔首“畏之,多日不见。”

    仲简冷冷道“你方才所言大谬。金仙子等人的遭遇,或是特例个案。权贵之家草菅人命却是常态。如你所言,那些世间普遍的、固有的、无法挣扎无法逃脱的束缚,既可见于男女之别,亦同样可见于贵贱之分。”

    宗越看着他,缓缓道“但周婆言只需为女子发声。”

    “金仙子难道不是女子”仲简冰冷的眼神里有着讥笑,“你与良弼,今日可以不将金仙子当女子,他日便能不将贱民当做人。”

    宗越沉默下来。曹忠似是急了,上前一步,低声道“郎君,官家还等着我们回去。”

    宗越一抬手,止住他说话。目注仲简,淡淡道“畏之,不要因一己之私,毁了周婆言。”

    这话来得莫名其妙,恒娘一怔,便见仲简瞳孔瞬间收缩,眼睛眯起,闪过一道冰冷寒光“宗远陌,我也奉劝你,不要以为能一世瞒天过海,将世人当傻瓜。”

    两人都不再说话,空气如同凝结。海月在恒娘身边陪着,低声嘀咕“好冷。”

    过了一会儿,恒娘柔和的声音响起,如同柳叶枝条,吹开冰封的湖面“两位不用争吵,我已经想明白了。”

    仲简不语,只是转眼看着她。宗越微笑道“恒娘想明白什么”

    恒娘道“我想明白了,贵家之女,平民之女,贱籍之女,都是女子。如果我今日瞧不起贱籍之女,觉得她们下贱肮脏,不愿为她们出声。那么他日盛家娘子瞧不起我平民女子,觉得我等愚昧无知,不愿引以为同类,我便也只能认了,无法反对。”

    仲简虽然仍不说话,眼睛却亮了起来。不同于适才争吵时的激愤,这亮光里有着无尽的欢喜。

    宗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无声而笑。

    恒娘问道“宗公子不生气”

    宗越摇摇头,长长舒一口气“我在想,阿蒙若是在这里,听到你这句说话,会不会跳起来,抱着你转圈鼓掌”

    恒娘也笑了。这一刻,她与宗越心意相通,都在思念着同一个人。

    宗越含笑看了看恒娘,说道“恒娘,你若一定要做此事,请记住,此事难处多半不在检判司预审环节,而在文章通过以后。”

    又对仲简点点头“畏之必定明白我的意思。”

    仲简冷冷道“我会护好恒娘。”

    宗越临走前,望着恒娘与仲简,深深注目“两位,保重。”

    海月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叫住他“宗公子,你,你可有话要带给我家小姐”

    “不用。”宗越朝她摇摇头,“我要说的,她都知道。”

    等宗越带着曹忠走远,仲简方才收回目光,心中冷笑郎君这个称呼,可不多见。

    海月轻轻跺脚,小声嘀咕“这两人,真是的。小姐临走之际,什么话也没交代,只说宗公子已经明白。”

    恒娘扯扯头上的帷帽,问仲简“仲秀才,你说的这个打交道,该是怎生个打法”

    恒娘没有想到,仲秀才打交道的方式,居然是直闯检判司,跟司马主事当面锣对面鼓地理论。

    把样稿拍在检判司主事的书案上时,她忍不住大喘气了下,才鼓足勇气,振振有词言道“司马主事,出版条例只说不得诋毁宫廷,不得语涉天家,否则为大不敬。如今周婆言的报道,并未违反此条,检判司有什么理由驳回”

    司马主事给她气笑了“薛恒娘,以前你主持泮池新事的时候,算得上是规规矩矩,从不给我们找麻烦。如今仗着太子殿下给你撑腰,你倒胆子大得包天了去。郡王是什么人娼妓又是什么人一个在天上云端,一个在地底十八层,贵贱之别如同天渊。就放到一张纸面上,都觉荒谬。你这周婆言,不是说给女子们仗义直言,怎么倒去管起这等闲事来”

    “她们也是女子,怎么算是闲事”

    司马主事连连摆手“我不与你理论,我知道,你如今身份不同,既是周婆言的主编,又还是东宫的贵人。我只问你,你这番作为,可有经过殿下的首肯”

    恒娘咬着牙,不说话了。她今日出门,海月替她带上了帷帽,一边替她系带整理,一边好笑“如今恒娘也是尊贵人儿了,这劳什子也得带在脸上,也不知道你习惯不习惯。说起来,小姐是最不耐烦戴这玩意儿的。”

    习惯自然是不习惯的,不过此刻带着帷帽,倒算多了层面具,不用让对方看到自己的神色。她便依旧能挺直背站着,倔强地不愿回答这个问题。

    室内静了一会儿,司马主事见她站在那里不说话,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反倒自己狐疑起来。

    说起来,太子殿下与这城阳郡王,倒真是有些过节来着。太子体弱多病,朝野之间,多有不利太子的传言。十年前太子大病,京中传出“东主去后花无主”的童谣,官家震怒,下令彻查流言出处。这等事,哪里查得出来最后只斩了几个乞丐流民抵罪了事。然而这事算是成了皇帝的一块心病。

    据小道消息,皇帝有次喝大了,醉醺醺地拉着城阳郡王的小手手,情真意切地倾诉“你我兄弟二人,都是来还子孙债的,算是同病相怜。不如把你儿子过给我,我替你还债”

    郡王当场吓得冷汗淋漓,酒意醒了八九分,顺着桌腿儿就滑下去,趴在地上痛哭流涕“臣弟半生只此一子,委实难舍也。”

    皇帝拉起他来继续喝酒,打着酒嗝,含含糊糊“朕说什么了朕怎么不记得了”

    此夜之后,满朝疯传一旦太子不测,城阳郡王世子便是皇帝相中的过继人选。

    如果此事属实,太子殿下能对城阳郡王一家有好感才是怪事。

    司马主事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这个薛恒娘此番来势汹汹,又语焉不详,十分地、特别地,另有深意。

    干咳一声,试探着问道“薛主编,请问,这真的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嗯恒娘在面纱下使劲眨眨眼,司马主事的态度可变得有点快啊。方才还是“你可有经过太子殿下首肯”,这会儿声气软和下来,态度亲切下来,成了“真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想起仲简的嘱咐,废话少说,架子端足。昂起头,背着手,装作欣赏检判司公堂上悬挂的草书唔,龙飞凤舞,果然好看就是一个字也不认得。

    司马主事在旁边转着圈地磨地砖,也不知转了几圈,终于停下来,一咬牙,道“请薛良媛上复太子殿下,下官明白怎么做了。”

    恒娘眨眨眼,表现出十分的诧异“咦司马主事何出此言上复太子殿下什么话这事,跟太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司马主事忍不住翻个白眼,这位薛良媛,也不是个善茬啊。

    只好哈哈干笑“下官失言,下官失言。此事自是与殿下无关。这个,报纸本就是无品之御史,民间之言官,于百官权贵,正其风纪,纠其不经,正是分内之事。”

    直到恒娘晕乎乎走出检判司的大门,身后跟着个客客气气一路恭送出来的司马主事,她都愣没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对司马主事施了魔法下了蛊”等海月去雇马车的时候,恒娘实在忍不住,对仲简惊奇地问道,“他怎么稀里糊涂地,就同意了我以前办报的时候,检判司可从来没这么好说话过。”

    仲简凝视着她“你以后会慢慢习惯的。”

    恒娘总觉得他这句话意犹未尽。

    却直到马车到来,她上车之前,才终于等到仲简余下的那半句话“这就是贵人打交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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