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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利诱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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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婆言那块别致的匾额下面, 摆了张长案,宣永胜原本搬了椅子坐着,此时已经站起来, 对着面前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声嘶力竭地说话“众家娘子们, 请你们稍安勿躁。周婆言文章, 断然不会撒谎骗人。这一点大家尽可放心。”

    这话让人群更加激动, 纷纷高喊“工钱当真是一个月两贯”“作坊里头,还包吃包住”“听说南边瘴气重,北人去了, 若是水土不服, 闹起疫病, 作坊主人可肯花钱救治”

    也有人不肯信“这么好的机会, 南边的娘子们为何不肯去做工偏要来京城招人”

    有男子在兴奋地计较“上次听说曹官人巷的李十八把妻子典了三年,替人生子, 也不过得了四五十贯钱。算下来,倒不如让那婆娘去南边的麻织造坊。名声好听,钱也不少什么。”

    亦有女子交头接耳地议论“若是去了南边, 不如把男人小孩也带上,让他守在作坊边上, 做个吃食茶水的小生意, 也落点进项, 顺便照看娃儿。”

    旁边有人就笑话她“你跟你男人就像那故事里说的, 情比金坚。我倒是巴不得离了男人远远的, 再不让他近身,那才算是称心如意。兼且也不用受生育之苦。”

    正吵吵嚷嚷,莫衷一是, 又有一队布裙荆钗的娘子沿着巷道过来。

    这队人不仅人数多,为首还张着个“青水街女人社”的布条,顿时引来众多目光。等她们走到近前,围拥的人群自发替她们让出一条道来。

    宣永胜掏出帕子,擦擦一脑门的热汗,小眼睛往屋子里打了无数个转,也不见恒娘出来。只好强打精神,大马金刀一坐,迎着来人。

    “你是周婆言的伙计”为首的娘子四十多岁,精明干练,上下打量他一番“薛主编可在我们有些问题,需得薛主编亲自与我们作答,方能放下心来。”

    恒娘在屋里听见,收回惘惘情思,冷静下来,对曾泰道“看来是麻织作坊的事情,有烦曾掌柜与我一起出去。”顿了顿,缓缓道“至于其余事情,容后再说。”

    曾泰笑着起身“曾某自是不急,薛主编慢慢斟酌。”

    “你们要组队前往”曾泰那样奸猾的人,也无法控制地露出喜出望外的神情“你们有多少人”

    那娘子报了数“目前我们街巷的女人社里,大概约有十八人左右,有大有小。另外有城外庄子上的亲戚得到消息,托人来我们街巷打听,所以这人数还不能完全定下来。”

    曾泰朝她身后看一眼,妇人们有的独身,有的拉着十岁左右的女童,见他看过来,有的哈哈笑,交头接耳,有的低头,一双手下意识地在衣服上使劲擦着。

    为首的娘子不仅报数爽快,说话也是有一有二,条理清楚“听薛主编说,你就是南边那头的掌柜咱们姐妹今日齐齐过来,既是让掌柜亲自过目,好让你老放心,这些都是手脚又灵巧又麻利的巧手娘子,干起活来,保管不让你失望。二来呢,也是与曾掌柜事先说清楚,咱们姐妹们去,是打着清水街女人社的名号去。以后若是有什么烦难交代,也是咱女人社出头,与掌柜的说话。”

    曾泰脸上笑容冻结。沉吟半响,方问道“你们的意思是,我这工契是与女人社签以后若有什么问题,也不能直接找哪位娘子说话,必得与你们女人社打交道”

    “掌柜的果然一听就明白。”为首的娘子笑着恭维他,又解释道“不瞒掌柜的,我们都是妇道人家,虽说眼馋你给出的工钱,但千里迢迢,人生地不熟的,听说那里连说官话的人都少,我们这心里害怕得紧。”

    看了看恒娘,笑着福了半福“原是看在周婆言薛主编的面子上,我们才鼓起勇气,想要冒这个险。家里男人们也发了话,务必大家一起拉扯着,彼此声援打气,相互做个保证,否则怎么也不肯放我们走。”

    她这头说着,周围听众也受到启发,纷纷议论“我们街巷子里也有女人社,等我回去问问情况”“若是有女人社做保,带着大家一起去,一来一路上有依靠,二来去了那山长水远的地方,也能有个乡里乡亲彼此帮扶,我也不用害怕我家那姐儿受欺负。”

    说到后头,大家越来越激动,声音逐渐沸腾起来“女人社,女人社”有人开始往回小跑,有人结伴,兴冲冲边议论边加快脚步离开周婆言报社。

    这情景让恒娘与曾泰都有些意外。周婆言报道南方招工之事,本也只是想引发讨论,断没想到竟真能招揽到织女。看今日这局面,人数只怕还不会少。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想明白个中原由。

    后世有研究者,根据数据推断出原因南地偏远,地狭人多,生不举子、溺杀女婴的习俗比北方严重,女子数量的缺口更大。北方受教化更深,溺婴现象好于南方。但北方婚姻中论财下聘的问题比南方严重,家境贫困的女子往往难以顺利出嫁,不如前往南方做工,有个年下来,便能存下不菲的嫁资,也算是一条迂回的活路。

    这才有了后世史书中所称的“织女南下”大潮,历时数十年,牵涉十来万人,对大周纺织工业、海上贸易、女子经济地位的提升都有重大影响。

    在这个过程中,女人社从单纯的聚会聊天开始转型,正式登上大周的经济政治舞台,具备基本的组织调度功能,在织女的长途流动、福利保障以及地方协调方面,起到了巨大作用。

    报社斜对面的屋檐下,站了两个人。左边一人穿着灰色长衫,颌下几缕长须,看着周婆言门前这一番热闹,手捻胡须,笑问身边青衣人“枢密如何看此事”

    青衣人面目冷峻,不苟言笑,冷冷回答“此等细事,与我密院何干倒是此事涉及朝廷赋税,正与三司相干。计相对此当有一番计较”

    灰衣人肚里暗骂一句老滑头。

    枢密院乃军机重地,每日里无数军国要事要处理。今日正值休沐,他堂堂枢密院使,不好好在府邸里享清福,偏偏便服出现在这麦秸巷里,他可不信只是巧合。

    沉吟了一下,决定透些话头“朝廷开南海,数十年下来,东南沿海市舶收入占了国家赋税十之一二,可谓举足轻重。单论其中布帛一项,虽不可与丝绸等价,然苎麻长于荒僻之地,不废良田,也无春耕秋收之劳,可免蚕桑与农争地的困境。所费细微,产出丰厚,若能风行海外,对朝廷岁入,颇有助益。”

    看看青衣人,长叹一声“如今朝廷在南边养着诺大水军不说,西南这一仗,打了五六年还没见到尽头,直是个吞金吃银的无底洞,官家的地宫也还没完工,处处都要银钱。我这计相,当得委实艰难,委实抠搜。”

    装作无意问道“听说最近西边也不太平唉,枢密慎重,国家没钱啊”

    青衣人听着他这声意味深长的叹息,眉头也不动一下,淡淡道“西边不过些微小事,计相不用多虑。”

    上个月枢密院不过推演了一下西策,西军中便有人按捺不住,频频挑起边衅。羌国国主送了加急国书过来,声色俱厉地要讨还公道。

    皇帝与中枢大为震怒,下令彻查。

    这一查,就发现这十几年来,一些大的茶商行会、香料行会早就在边军中经营布局,想要鼓动将军们积极拓边。再加上南海水军这些年得了无数军功,西军看了自然眼热,哪里再经得起商人们的推波助澜此前都是中枢用力弹压着,如今得了一点苗头,顿时四处燃起火苗。

    然而西南路也正是因为边将轻启边衅,挑起土汉之间的对立冲突,这一打就是五六年,血流成海不说,国家财政大半都耗在这个泥坑子里。

    哪里禁得西边再来一个坑

    他也听说了南边的布商进京,周婆言为他们刊出招工的新闻。深怕这些商人勾结到一起,以富可敌国之财力,影响朝廷施政。所以今日特地来周婆言打个转,查看究竟。

    如今看三司使透出的口风,显然也不愿在西边另生事端,只想在南边这个软柿子身上占便宜。那可正好,两家都想到一起去了。

    灰衣人听了他的保证,果然会意,哈哈笑道“枢密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举手朝周婆言门口指了指,又道“既然密院也想专注南顾,不如顺水推舟,通过圣恩令一则帮助这些作坊,生产出足量的布帛行销海外,增加税收,解决国家财政困难。另一方面,大军打下来的岛屿,总要人去开垦种植。朝廷正在招募民众,前往诸岛拓荒。这拓荒嘛,总要有女有男,才能生生不息,代代无穷已。”

    青衣人沉吟“圣恩令计相就不担心,为了一点蝇头小利,让女子读书做工,走出家门,会坏了国家的道德根基”

    灰衣人眨眨眼,再次一捋胡须,悠然道“这种道德文章,自有那些吃饱了撑着的人去理论。我这三司该干的活,就是让官家、同僚以及将士们都能吃饱,不要饿着肚子为国效命,就算尽到本分。”

    青衣人动动唇角,露出一点笑意“计相老成谋国,本院深为佩服。放心,圣恩令之议,密院不会刻意阻挠。”

    半个时辰之后,周婆言门口兀自喧嚷不休,两位微服的朝廷重臣已经悄然离去。

    “泮池新事”的招牌下,紧闭的门扉吱呀一声打开,蒲月先出来,左右看看,回头招手,屋里又走出一个人。

    那人望着两位重臣消失的方向,冷淡的俊脸上,慢慢浮现一个微笑,轻声自语“薛恒娘,你的运气真好。”

    他也没有想到,以利诱之的利,最后居然落脚在东南商路的大利之上。

    恒娘若是知道,她那个刊载麻织造坊招人的随手之举,竟能带来如此巨大的影响,不知会欢喜得意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抬眼看着街道对面站立的清丽人影,唇角含笑,眼神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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