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搜屋 > 其他小说 > 京城报娘 > 73、错了对象

73、错了对象

聪明人一秒记住 笔搜屋 www.bisowu.com 手机同步阅读请访问 m.bisowu.com

    一秒记住【笔搜屋 www.BISOWU.COM】,无弹窗,更新快,免费阅读!

    麦秸巷中, 周婆言报社。

    “怎么会这样”恒娘今日早早过来,本满怀期待,然而对着桌上几封寥寥可数的信件, 柳眉紧蹙,几乎不敢相信“都在这里了没有遗漏”

    三娘叹口气“真的就这些了。”

    宣永胜可没那么好脾气, 哼了一声, 扯着粗嘎嗓子说道“我们一起搭档这么些年, 我什么时候出过遗漏”

    “不是,”恒娘扶着桌子,拣了张椅子坐下来, 声音里透着不解和失望, “我就是没想通, 怎么会就这些”伸手指着桌面, “不超过五封信”

    “就算平日里,也不少于这个数。如今这活动, 既有赏金,又是京兆府出面,为什么会没有回响”恒娘秀丽眉毛绞成链, 喃喃道。

    九妹本来正趴在阳光明亮的窗边练字,这会儿见她坐下, 扔下笔, 就想去倒茶。被三娘轻声阻止“练字首要专注, 切忌分心。”

    九妹乖乖点头, 捡起笔来, 一笔一划,重又认真写起。

    三娘自去拎了茶壶,替他们三人一人倒了一杯茶。且将茶壶放在桌上, 也坐下来,款款跟恒娘解说“恒娘,你是个一心向学的,恨不能日日泡在书卷里,九妹也是。但你若以为天下女子都与你们一样,却是料错了。”

    “我错了”恒娘皱眉反问。

    “大户人家的女子若想读书,多有自家私塾,请得西席先生,不必考虑官学,更不用担心去了官学,将来于男女大防、女子名节上有所妨害。”

    恒娘反击“女学本也不是为她们而设。”

    “那就是为穷苦女子而设”三娘苦笑,“恒娘,你且回想一下,你十岁的时候,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恒娘一怔。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盆又一盆混浊的洗衣水,一件又一件拧不干的衣服,不同的手递来的铜钱,一声又一声温婉的“多谢照顾”。

    长不完的冻疮,剪不尽的茧子。不到头的寒冬,汗如浆的炎夏。

    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思恍惚。

    三娘的声音仍在耳畔轻响“像翠姐儿,兰姐儿,九妹,每月出来挣钱,可交回两百文。一旦入学,不能赚钱且不说,束脩食宿,纸笔衣鞋,样样要钱。再说,女子读完书又能做什么呢男子十年寒窗,或可博个功名,荣华富贵,封妻荫子。女子可有什么前途又辛苦又没有好处,是以她们不肯去,也不肯送女儿去。”

    宣永胜也点头“你这个活动,若是说的贫苦男童入学之事,只怕大家还会反应更热烈些。”

    恒娘下意识重复“贫苦男童贫苦男童”脑海中似有光亮一闪,仔细去思量,却又毫无痕迹。

    摇摇头,放弃继续深思。轻声叹道“再贫苦的家庭,男子都总比女子更容易一些。”

    九妹写完字,双手捧了,恭恭敬敬地来找三娘点评。三娘指着几个字说好,又指另几个字,框架结构不好,或是比划不对。

    恒娘默默看着她两人。等三娘评完,又摸着九妹脑袋夸了一番,九妹一扫沮丧之情,高高兴兴地捧了习作纸,准备回去时,恒娘忽然伸手拉住她。

    “恒娘姐姐”九妹回头,奇怪地看着眼睛发亮的恒娘。

    恒娘深吸一口气,压住砰砰的心跳,沉声问道“你那日说过,你的小伙伴们都想读书”

    “是呀。”九妹点点头,歪着脑袋。

    这个样子的恒娘姐姐,眼睛亮得过分,有点叫人害怕呢。

    “她们为什么想读书”恒娘似乎没察觉到她的不安,目光炯炯地盯着她问。

    “为什么”九妹想了想,答道“我也说不上来,大约就是,本来从小一起玩的同伴,到了这时候,很多男孩子去了学堂,回来会很神气地炫耀,他们学了什么字,背了什么诗。就连挨了先生的板子,也能拿来,在我们面前说嘴。”

    “我们小姐妹可不服气啦,那些字,他们写给我们看,我们也能学会写。他们背的诗,只要跟我们说两遍,我们也会背,比他们背得又快又好。那些字,很好看,那些诗,也很好听,我们也很喜欢的。”

    说到这里,小脸一皱,生起气来,“明明我们也可以做到的事情,可是爹娘先生,所有大人都说,你们是女孩子,学不好的,学不会的,学了也没用的。唉,恒娘姐姐,我们可真不服气。”

    “好,记住这份不服气。”恒娘姐姐笑了,眼睛还是那么亮,好像有些水光呢,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以后你学得累了,学得想放弃了,一定要记得这份不服气。”

    等九妹回去桌边,继续低着头,认真练字,恒娘回过头,看着一脸不解的宣永胜和三娘,脸上绽开一个明亮的微笑“我知道了,我们最大的错,是搞错了对象。”

    搞错对象

    三娘目光朝窗边移动,那里柔和阳光透进来,小小孩童低头写字的模样无比认真,近乎虔诚。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恒娘端起茶杯,大大喝了一口,眼中带光,嘴角含笑,说道“三娘刚才问得好,我十岁的时候,十六岁的时候,自然是没日没夜地帮家里干活。可是再小一点,还没有接过那么多活计的时候,我记得,我有多么羡慕别人家的孩子能读书。并不为了什么荣华富贵,就是单纯地,羡慕他们能读书。”

    “三娘,你信不信,越小的孩子,越有学习的兴趣,哪怕完全没有任何前途和出路,可就是想要学习,知道更多的道理,更多的见识。”

    三娘与宣永胜都陷入茫然。

    那些久远的,遗落在或平庸,或悲惨岁月之前很久很久的回忆,渐渐浮起。认读第一个字的惊喜,背诵第一篇诗文的骄傲,在柳树下对对子的紧张,那是,作为孩童、曾经快活无比的自己啊。

    这回,居然是宣永胜第一个回答恒娘。他一张老鼠脸此时看去,竟也柔和得可亲起来“我小时候读书,并不能理解什么金榜题名。就是单纯觉得认字十分好玩。”

    三娘也点点头“恒娘说得对,我们找错了对象。”

    恒娘得到认同,兴奋地站起身,在房里疾步来回走动,脑袋转得飞快“这重金征答,要问的人,不该是那些大娘们,而是这些巴巴羡慕男孩子的女童。她们才会不带功利目的,纯粹地想要学习。”

    三娘沉吟着,没有附和。宣永胜皱眉问道“可是恒娘,小孩子只能听从尊长安排,你问她们意思,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恒娘停下脚步,右手握紧拳头,唇上笑意加深,“做这篇文章,不是给她们看的。我只需要打动另外的读者。”

    就算是庙堂之上的衮衮诸公,谈论着男女大防的道德君子,一生之中,必定也曾经被稚嫩的小儿女之态打动过。

    在那一刻,他们也许不再是考虑利害的大臣,不再是日日三省的大儒,而只是一个柔软的父亲,或者祖父,单纯地愿意满足稚龄孩童的一个小小心愿。

    再说男女之防,在这些孩童身上,也不再是一个特别严重的问题。至于将来有什么用,一时解决不了,就暂时放着。

    万事难,那就从最容易的着手。

    室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三娘与宣永胜对视一眼,都不太理解恒娘的用意。

    这时候,门外大街上忽然响起一个斯斯文文的女子声音“这里就是周婆言了”

    恒娘等三人起身,正准备出门查看,就听到接下来几个淡淡的字“给我砸了它。”

    话音未落,几个褐衣仆人涌了进来,手里拿着锤子等物。为首一人战战兢兢喝道“闪闪开,小心锤子不认人。”

    三娘疾步过去护住九妹,宣永胜躲在恒娘身后,趁着恒娘与那人理论的功夫,一撩袍子,弓腰冲了出去。他个头小,人又滑溜,那伙人虽然手忙脚乱地想要拦下他,抓了他的头巾,却仍被他溜脱。

    恒娘见老宣跑脱,胆色大壮,厉声喝问“你们是哪家哪户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入室偷盗没有王法了吗这可是天子脚下,京兆府地界,巡警稍后就到,看你们如何逃脱”

    那几个仆人也呆在当地,手拿锤子,大气也不敢出,似是不知道咋办。

    恒娘见他们神色张皇局促,不像是寻常为恶的豪仆,心头疑窦丛生。顺着他们那使劲往外溜的眼神看去,街中央站着个秋香色素绢衣裳的中年妇人。

    那妇人缓缓走进来,对几个仆人说道“你们先回去吧。”

    为首那人如蒙大赦,连忙就要转身走,又迟疑一下,躬身小声说了句“夫人,若是老爷问起”

    “照实说就是。”妇人淡淡道。几个仆人不再多言,匆忙离去。

    恒娘被这出虎头蛇尾的戏码弄得莫名其妙至极,皱着眉头,看着这个秀美婉扬,不施脂粉,却比她娘亲还要好看,眉间笼着沉沉愁云的妇人,出声问道“这位夫人,周婆言是哪里招惹了你,要劳你亲上门来,大动干戈地赐教”

    妇人上下看看她,又回头看看三娘、九妹,以及室内的桌椅摆设,不答她的话,反而自言自语道“这就是夸口为天下女子代言的周婆言鄙俗蹇促,令人失望。”

    恒娘气得想推她,见她一副弱不胜衣的样子,又怕出事,握紧拳头,恨恨道“是,我的周婆言是个小地方,你是哪里来的神仙有什么见教可否做个说明”

    心里不怀好意地想看你的样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家的主妇,还敢嫌弃我这里鄙俗蹇促。哼,就连阿蒙都夸过我这个报社,说将来一定会名垂青史的呢。没眼光,真讨厌

    妇人终于正眼看着她,问道“周婆言出了论题,要讨论女子入学事,便是你的主意”

    恒娘心里一咯噔,语气客气下来“正是,夫人可是有什么高见”

    三娘见气氛缓和下来,松开九妹,请她二人就坐,自去端了茶壶来,当自己是报社的佣人,好给恒娘撑场面。

    恒娘不肯,拉她一起坐下。

    妇人见她二人坐了,自己却又站起,对两人低头,手置于腰,竟是行了个福礼。

    恒娘二人大惊,从椅子里起身不及,只好手忙脚乱地还礼。

    等三人都起身,好好站着,恒娘苦笑问道“夫人,你这一番前倨而后恭,是什么讲究”

    妇人抬头看着她,沉声道“适才无礼,是我心中愤懑,欲泄私愤。此时一福,是想向两位请命,收回女学之议。”

    收回女学之议

    恒娘再没料到听到这样的见解,皱眉看着她,抑制住怒火,问道“夫人何出此言”

    妇人答道“女子根骨轻,福气薄,不堪承受才慧之重。若想多福,就不能多才。只有无才,方能长命。入学之说,是遗害天下女子,请周婆言体谅女子之苦,收回此论。”

    她神色严肃,一字一字说得非常清楚,显然是在心里想过千遍万遍,早已烂熟于心。可她说着这番发自肺腑的话,眉宇间却又显然有着更深的挣扎与痛楚。

    恒娘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夫人应是饱学之人”

    妇人怆然点头,低声道“我娘家姓叶,嫁与袁氏夫君。”

    恒娘茫然,这是什么意思是让我称呼她叶娘子袁夫人

    三娘却小声惊呼出来,急声问道“可是一架秋千寒月老明沈宜修的袁夫人”

    妇人抬头看着她,怆然一笑“外子多年宦游,妾身矫情,笔下多染离愁,让方家见笑了。”

    三娘满眼崇拜之色,恭恭敬敬与她说话“袁夫人过谦。我来京城数年,早听说京中闺秀,以夫人诗才最捷,情致最高。夫人刊印出版的鹂声初鸣集,我购得之后,爱不胜手,终夜吟咏不断。”

    妇人看看她,笑了笑,笑容中殊无被奉承后的欢喜,只有无限伤心“你竟夜读那等伤悲之词,可见也是世间断肠人。”

    恒娘见她二人手拉手叙话,又是笑,又是落泪,竟像是多年好友一般,纳闷得紧,又不好插嘴,只能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心里揣测这位夫人莫非婚姻不幸,与夫君失和,以至于头脑有些糊涂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手机用户请浏览 http://m.bisowu.com 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书架与电脑版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