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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娘与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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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恩令这事, 恒娘是如何知道的呢

    周婆言当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刊,朝中诸位执宰阻止不及,跌足之余, 果然请了太子去政事堂说理。

    太子说了当日开封府众女呼呛的态势,顺势向皇帝奏请, 女子虽卑弱, 却是天生母体, 育化众生。人皆有母,受其孕育哺乳深恩,圣人亦有孝母之说。请下天恩, 赐甘露于既有之母及将来之母, 庶几稍慰天下女子之心, 收阴阳调和、造育万物之效。

    “将来之母”四字一出, 便连最古板的朱相都动容称颂“太子此言,大有古仁人之心。殿下仁德如此, 是陛下之德,亦是朝廷之幸,万民之福。”

    太子文弱多病, 皇帝素来不愿逆他的意思。当朝准了,令东宫详拟条陈, 制敕院草拟。

    经宰相用印的环节, 裴相提议, 既是议女子事, 不如下周婆言咨询意见。

    裴相年资最浅, 他前头两位宰相都已近致仕之龄,唯裴相有机会熬到太子新朝,自然想要借机朝太子示好。

    余人莫不心知肚明, 此事无利益牵扯,谁也不肯出头做得罪太子的恶人。

    这便是恒娘获知圣恩令的详细因由。因是牵涉太子,阿蒙也不肯与她细说,恒娘便仅仅知道,这是朝廷从善如流,重视女报的意思。

    十分高兴,与阿蒙合了一处,详细探究。

    阿蒙虽博学,此前却也没专研过律法,借了这个机会,比出前朝律令史书,一一详案,探究其流变及意图。

    恒娘来自市井,对女子诸种险恶处境知之甚深,恰能活生生的解释。

    两人彼此启发,相互补充,倒像真正的先生与学生样,做到了“教学相长”。

    阿蒙那几日畅快尽兴,连膳食都比平日用得多些,喜得海月背地里对着恒娘再三道谢。还送了她好些锦缎之类,说是阿蒙的长辈特意所赐,谢她令阿蒙多食之德。

    她与翠姐儿夸口,多半能赎回兰姐儿,凭借的,便是这先知之明。

    见周家儿子惊悚,恒娘不去回答他的问题,冷冷反问“你是在大理寺供职的,当然知道,圣恩令近日正要颁行,兰姐儿尸身在此,一旦验明,你家总归要赔还一条人命来。”

    这其中利害,周家儿子自然知道。于此不敢怀疑恒娘所说法条的真假,满脸变色,连声呵斥“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这丫头乳臭未干,人都没长十分开,岂会有男子对她动意你在这里信口雌黄,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你说你是她的旧主,难道是因着这个,上门来讹钱”

    翠姐儿听得一脸迷茫,拉着恒娘问道“恒娘,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恒娘见周家人着急,一边按住翠姐儿的手,让她稍等,一边冷道“我身边这位胡大娘,是专替妇人收生接产的稳婆。我所言是真是假,请大娘一验便知。”眼望巡警,等他示下。

    “且慢动手。”巡警见胡大娘作势便要蹲下,忙阻道“兀那婆子,此事不是你一人能为。便是官府勘验,也要有个见证的在场,且是两人并行。你一人若是做下什么手脚,如何辨别”

    恒娘踏前一步“官老爷的意思是,这件奸非案子你们受了”

    巡警迟疑着,摸着手里的钱袋,为难十分。没想到今夜这起看似自缢的案子如此棘手。

    周家儿子阴着脸,忽然说道“如今圣恩令尚未明令颁发,你所说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官爷为何要听你的”

    恒娘毫不示弱,立刻回答“如官爷觉得今日不宜受理,便请官爷做个见证,由周家出一个婆子,陪同胡大娘一起验看,将结果记录在案,在场人等一一画押。待到诏令明发之时,再往京兆府,由大尹来问今夜之事,如何”

    仲简没想到她让自己去找胡大娘传话时,竟已设想得如此周全。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正与周家对峙,周身笔挺,眉目淬火,无暇理会他的目光。

    收回目光,心中不期然回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初入服膺斋,见到的那个女子。彼时她正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筐,站在门前,见了他,忙低头避让。

    就是那一眼之间,让他起疑明明眉眼中精光闪烁,却偏偏做出一脸温婉无害样。

    恒娘初初见他,就从着装细节识破他身份。他亦何尝不是初见面,便发觉此女与众不同,设法打听她的身份。

    今夜的恒娘,与那时变化极大。再没有遮掩与闪烁,便似一颗埋在沙砾里的宝石,终于被拂开尘埃,堂堂正正地发散耀眼光芒。

    巡警找了周家儿子说话,大意是觉得恒娘这处置方法妥当,可以一行,让周家也去找个婆子来。

    周家对兰姐儿情况心知肚明,哪里肯答应,只一味陪好话,又想多许些银钱,把此事私了。

    奈何巡警此时也生了疑心,又看恒娘虽然衣着朴素,神态谈吐皆非一般,不敢当做普通人看待。

    推了周家递出的钱袋,反与他笑说“说来你与我们兄弟也勉强算是同行,想也听说了,如今这些婆娘有了个报纸,前些日子连参政老爷都被她们赶出京城。我这几日见了娘子都头疼,不敢不小意几分。你这钱还是收回去,倒是找个婆子来是正经。”

    恒娘便趁此空档,低头与翠姐儿解释“这是一条律法,意思是说,凡是强女的,都要处死罪。就算幼女同意,也不构成合奸,统统视作强奸。这条罪名之下,幼女不用坐罪,专治那行淫的男子。”

    翠姐儿又问“十岁以下的才是幼女吗兰姐儿已经十岁了,还能不能算”

    恒娘点头“也算的。律法里头讲的以上以下,都包括本数。”

    翠姐儿明白了,心中欢喜,轻声道“恒娘,你懂得真多。”

    兰姐儿她爹也在一旁听得明白,眼珠子一转,悄悄朝周家儿子踅摸过去。

    兰姐儿死得透透的,周家原答应二十两银子,已是意外之喜。如今既有了恒娘这要命的说法,便跟周家要一百两银子,只怕也能到手。

    恒娘正侧头与胡大娘交代事情经过,那头周家儿子忽然高声说话“那娘子,你过来。”

    那男人脸上又有了神气,一指旁边笑着的兰姐儿她爹,“你方才说,十岁以下为幼女现她亲爹作证,兰姐死年实岁十一。就算你所说是真,本案也不成立。还不快些让开,让人家爹娘收敛了骨骸,早日下葬,入土为安。”

    “十一”恒娘霍然转头,一双黑葡萄样的眼睛瞪着兰姐儿爹,快要喷出火来“兰姐来我家不足半年,送来那日,可是你亲口跟我说,兰姐不到十岁。七月十三日,还是在我家过的十岁生辰。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兰姐买了碗冰镇荔枝膏,我送了她木梳子当做庆贺。”

    翠姐儿也急了“恒娘说得对,我还逗她玩,要她分一勺荔枝膏与我。她护着不肯,只说什么都能分,独独这荔枝膏,不能分人。抱着那碗,小口小口,吃了好半日,差点连碗底都舔干净。”

    无奈兰姐儿爹一口咬死,就是十一岁。那日在恒娘家,不过是特意说小点,好让恒娘多疼惜她。

    周家儿子得了意,袖手冷笑道“这位小娘子,你可听真了”

    恒娘气得脑袋瓜子疼,一阵发晕,思绪杂乱,下意识问道“官府有户籍人口账册,明日”

    仲简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悄声与她说道“朝廷制度,户籍造册只记男丁,女口不计。”

    恒娘心中一凛,立刻改口“纵然官府册簿上找不到兰姐儿生辰,然而你家也不是才搬来的生人,街坊邻居几十年,兰姐儿的确实年龄,只需一打听便知。”

    兰姐儿爹脸色也变了变,瞪了恒娘一眼“我女儿多少岁,用得着问别人我说薛恒娘,你今夜在这里死犟,究竟是图个啥你要是担心你这另外一个姐儿,如今事情已经撕掳清楚,与她无干。你只带了她走就是。若是还顾念几分香火情,来日兰姐儿发葬,你来的时候,多送几个帛金也就是了。”

    恒娘不理他后面的话,只冷笑着“兰姐儿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爹,真是倒了血霉。十月怀胎的是你奶她成活的是你这两样下来,没有个一两年怎么成也不过就十年前的事,你们街巷里头,我就不信,找不出个有记性的人。若说怕坏了跟你家的交情,现如今各街巷都有女人社,里头大娘大婶们很肯仗义执言。若是官府问到她们头上,她们断然不肯替你遮掩。”

    单个人或许顾虑许多,担忧许多,一旦以女人社名义出声,却多半肯说实话。

    便在这时,在一边发呆许久的兰姐儿娘突然闷声说道“不用打墙动土的问了,我兰姐儿今年,确实只有十岁。”

    “你说什么糊涂蒙心的话你这贼婆娘,死贱人”兰姐她爹冲过去,揪着她头发就欲一脚踹去。

    被仲简抬手握住,往前一送,便似腾了个云,驾了个雾,哗啦啦仰天一个倒栽钟,落在地板上。却又轻飘飘地没怎么受伤,鼓着一双眼,半天回不过神来。

    兰姐儿娘也不看她,一只独眼直愣愣看着地上躺着的兰姐儿,瞎眼里不停地滚出泪水,喃喃说道;“十月怀胎,奶她成活我想起来了,我兰姐儿自小就爱笑,吃着奶也不专心,就咯吱咯吱笑。我那会儿还要带几个大的,不耐烦起来,就把她杵到床上去,她翻几个滚,也不会哭,反笑得更大声。”

    “那荔枝膏,是她要离家去替人帮工了,在家害怕不肯去,我买来哄她吃的。她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年,那是我这个做娘的,唯一一次给她买吃食。”

    周家堂屋里一时再没人出声。

    宣永胜躲在门边,借着里头透出的烛火,急急把最后几个字写上。喘口气,直起弯了半天的老腰,活动下胳膊腿,顺便也晾一晾刚写满的几页纸。

    月色如水,照着石头上那几页未干的墨迹。冷浸浸的光,黑沉沉的字,说不上金钩铁画,倒似是月下松冈,杂草丛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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