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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黑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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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报道

    恒娘正系着腰间的带子, 手一顿,霍然抬起头来,直直看着她。

    阿蒙今日穿了苏芳色暗花交领重绸襦裙, 色泽流动,便如她常饮的葡萄酒一般。她本就肌肤如玉, 被这颜色一衬, 眸如墨, 色如月,越发美得惊心动魄。此时面上沉沉,便似罩了一层薄薄的霜, 透着浸人的凉意。

    声音也有少见的凝重“恒娘, 不要报道夏云。今日有夏云, 来日便有冬云夏雨。今日是参知政事, 来日便可能是枢密使、左右仆射,六部尚书人人自危。今日或许属实, 来日未必为真。”

    她说得较慢,然这几句话连绵不绝,恒娘一时竟不能明白她的意思。

    阿蒙起身, 走到她身边,一双宝光灿烂的眼眸凝视她。恒娘从那里头读出沉甸甸的担忧, 心中茫然。阿蒙不再做声, 牵了她的手, 绕过雕花曲折屏风, 去到外面敞室。

    一扇云母窗台下, 摆了张水墨大理石为面的棋桌,黑白棋子交相错落。想是阿蒙曾与人对弈,有事未曾终局, 特意留了残局在此,没有收拾。

    恒娘被阿蒙按在旁边的锦墩上坐下,轻呼“阿蒙,我不会”

    阿蒙转到她对面坐下,眨眨眼“放心,不是叫你下棋。”伸手将棋子一股脑儿推到一边,留出中央一片空白。

    拈了颗白子落在天元,声音沉沉“这是周婆言。”

    另取黑子,一一落在白子周围,淡淡道“这是京华新闻,背后是门下省。谏议报,御史台主办。经邦济民,是三司的报纸,专讨论经济之道,度支之法,稽核之术,销量不大,坊间极少见到,却深受各府胥吏幕僚关注。京兆邸报,开封府所出。听说胡祭酒正在考虑,要创办太学学刊。”

    “你可知道,门下省是何人主持御史中丞与何人投契与何人交恶计相刚刚出缺,如今何人声望最高,有望出任谁赞成,谁反对开封府陈恒你是见过的,他与胡祭酒在政坛分属两派,你可知他们的争执与冲突前任张祭酒又是因何离京”

    凝视恒娘迷茫的面容,她一字一句问道“这个韩元英,你今日知道他是中书舍人,参知政事,你可知他与以上诸人之间的关系你知道谁与他敌对,会趁机落井下石,置他于死地谁会施以援手,拉他一把”

    她口中说着,手里也不停下,随取随落,恒娘眼睁睁看着一圈黑子不停敲在坪上,那粒白子孤零零呆在黑子中间,好似滔天巨浪中一叶孤舟。

    阿蒙语声明明轻柔动听,落在她心里,却越来越像暴雨前的雷声,大军出京时的鼓点,惊得她想要跳起来。

    阿蒙却并不停下来,随手抓了一把黑子,信手铺陈,哗啦啦倒了一片,声音似裂帛似碎锦,她语声也发冷“除了云端那些神仙,诸部诸院,外加地方各路各镇,盘根错节,与中枢遥相呼应。看似深水静潭,实则潜流险涡。你可能知道”

    黑子愈来愈多,几乎铺满整个棋坪,恒娘眼一花,差点看成漫山蚂蚁,正在蚕食一片小小馒头。

    “住手。”恒娘终于出声,伸手按住她,皱眉道“阿蒙,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蒙停了手,抬头看着她,神色终于柔和下来,轻声道“恒娘,你要想清楚,今日你针对韩元英,或是事出有因。但事有一,便有二。也许你会忽然发现,你一夜之间,知道了许多似是而非的官员阴私,高门秘事。而周婆言,也由此陷身各类丑闻,被人伺机利用,成为政争的利器。”

    “各大报纸,立场泾渭分明,便是彼此攻讦,都是朝局中常见的纷争,见惯不怪。周婆言不同,这是民报,也是女报,因这两重身份,近日引来的关注越来越多,若是这次一举扳倒韩元英,令其不得不远离中枢。会有多少人眼热心动,想要有样学样,借助周婆言之势,打击自己的敌人”

    她说完之后,恒娘凝眉沉思,没有开口,一室沉寂。

    海月在一边的腊玉案上,低头忙着往几个香囊里装香料。阿蒙今日刚回,房间里还没有摆放瓶供的香花,满室氤氲的,是某种恒娘似曾相识的神秘暗香,如水洗森林,月照空谷。

    “阿恒,”阿蒙唤了一声,反手握住恒娘手掌,她手指纤细微凉,恒娘掌心火热,两人相握,彼此都觉舒服。

    她柔声道“我知道,今日夏云以命出告,你自觉有责任为她做点什么。可是,你别忘记,周婆言是为女子发声的女报,你总须想好,今后周婆言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要避开什么样的陷阱诱惑。”

    走什么样的路有什么样的陷阱

    大半个时辰过后,天边大雁飞过一群又一群,恒娘才从楹外斋出来。

    仲简一见她的面,心中一惊。恒娘进去的时候,虽然因着夏云的遭遇而郁闷悲痛,眼睛里却燃着亮光。此时竟然一片暗沉沉的灰。

    她已换下那一身华丽长裙,穿着自己的青衣素袄,站在一袭红色的阿蒙旁边,眉头如锁,嘴唇无色,整个人如同秋日的苍竹,萧瑟单薄。

    阿蒙送她到门口,秋意浓厚,海月追出来,为她披了薄裘。她朝仲简点点头,回头对恒娘低声道“我今日所言,你好好想想。”

    伸手替她拂去头上落叶,忽发感慨“周婆言横空出世,我当时只顾着高兴,全然没想到你可能面临的艰险。还是这位仲秀才为你想得周全。”

    恒娘怔了怔,从自己思绪里回过神,下意识抬头看了眼仲简。他听了阿蒙这句话,也正转了眼眸,注视自己。两人目光对上,刹那恍惚。

    秋风回旋,黄叶从树上一直落,似是永无落尽的一日。恒娘与仲简的身影,一高一低,一青一灰,沉默着,落步时却似有着奇妙的契合,渐渐走远。

    阿蒙站在门口,动动手指,紧了紧薄裘。一低头,正要回去,便见到院门旁边,静静站了个人。

    也不知站了多久,肩上居然积了几片黄叶。

    这会儿没有调情的心思,只抬抬眼皮,淡淡道“你也有耳报神这么快就赶来了”

    宗越知她心情不好,微微一笑,道“多劳大小姐垂询,我这几日挺好。大小姐可还安好”

    阿蒙满腹心事,也被他逗得一笑,横他一眼“我不信你没想到这些,为什么不提点恒娘”

    这句埋怨来得没头没脑,宗越却一下子明白过来。陪她慢慢往里走,温言解释“没来得及,这不是赶过来了吗你也不必着急,周婆言好歹得了太子金口。有这层护身符,老饕们即使想下口,总还要等一等,看一看,不至于穷形恶状。再说,”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丝笑意,“恒娘聪明有豪气,超拔之处,不下于男子。多经些事,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你若是把她护得太好,对她而言,倒未必是好事。”

    “我承认你说得有理,不过,你确定要当着我的面,极口夸赞别的女子”

    “这可是辞若有憾,心实喜焉了你分明笑得开心。赞美你的人想必早已穷尽世上阿谀之词,我若不想些迂回曲折的法子,焉能蒙大小姐加青目”

    阿蒙大笑声中,两人步入画堂,接下来的声音渐渐小下去,渐至不可闻“听闻东宫最近在征选良家子”

    “骑马”

    恒娘停下脚步,回头惊奇地看着仲简,“为什么想要我去学骑马”

    仲简抬眼看看远方,高天之下,烟林漠漠,平野无际。想了想,答道“学会骑马,你能走得更远。”

    “走得更远”恒娘下意识重复一遍,也抬眼看过去,时值正午,三三俩俩的学子开始往公厨方向走去,随风飘来许多热闹人声。

    “你知道阿蒙与我说了什么”恒娘狐疑地看他一眼。仲秀才这话说得,颇有些深意的样子。

    “不知。”仲简回答得十分干脆,“她说了什么”

    恒娘想了想,把阿蒙问过她的问题,拿去问仲简“你可知道,门下省是何人主持御史中丞与何人投契与何人交恶计相刚刚出缺,如今何人声望最高,有望出任谁赞成,谁反对开封府陈恒与胡祭酒在政坛分属两派,你可知他们的争执与冲突前任张祭酒又是因何离京”

    亏她记性好,记得一字不差,连口气都差相仿佛。

    仲简了然。

    难怪恒娘一副倍受打击的样子。

    想到她本是一个浣娘,终日研究怎么浣洗衣物,突然被问到这些君国大事,那自然是两眼一抹黑,无所适从。居然有些想笑。

    这一丝微微笑意瞬间被恒娘发现,脸色一黑,怒道“你笑什么笑话我无知”

    “你这些问题,我也很多不知道。”仲简坦然,“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为什么要知道你为什么要知道”

    恒娘低了头,默默咀嚼这句话。

    “我为什么要知道”“走什么样的路”“夏云的事,不要报道。”“我不会对周婆言不利,信我”

    许多人,说了许多话,嗡嗡地在她耳边回响。

    更远的时候,更多人的声音,也从记忆中泛起,那是被生活摧残过的声音,却响亮高昂,带着灼人的热烈“我们都是周婆,这周婆,天下女子都可做得的。”

    秋日和煦,秋风肃杀,一冷一暖,激得肌肤一阵发紧。她眼望前方,举步便走,脚步越来越急,虽非奔跑,速度却远远超出往公厨小跑的人。

    到了后来,连伴她同行的仲简都微觉吃力。

    恒娘似乎并没有辨明方向,就这么一股脑儿闷头走下去,等她停下时,仲简看到,她原本苍白的脸色因疾行而泛红,额头挂着晶晶亮的汗珠,眼中反射秋日的光,明亮璀璨,耀得人眼花。

    半日以来,第一次露出笑容,朝他扬起脸,声音柔和“没有马,靠自己,也能走得远的,仲秀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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