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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仙音烛(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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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溪嗤笑出声, 若不是众目睽睽,简直想给叶青时竖个大拇指,她强压下喉咙里的笑音, 低头给宋宝珠递上一方手帕“宋姑娘,擦擦吧。”

    大局已定,周围人潮散去, 宋宝珠状况略好些,帕子上擦得全是泪渍和妆粉, 红一块白一块的, 她绞着手帕“弄脏了我回去洗干净, 再还给姑娘。”

    “不用了,一块手帕而已。宋姑娘家在哪里”

    宋宝珠咬了咬唇, 抬手指了个方向。

    灯市不许马车通行,偏偏宋家的位置和灯市此处拉了个斜对角, 先前一番奔逃耗了不少体力,宋宝珠一路让清溪扶着, 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到家门口。

    许是压抑太久,对着陌生人反倒容易开口, 一路上宋宝珠断断续续地开口, 把前因后果说了个囫囵。

    宋家与郑家都是玄黓城内的不大不小的商行东家, 明德皇帝重农抑商, 中等商行不得不联合起来,而联合的最佳方式自然是联姻。

    郑林今年二十八, 家中已有十几房妾室, 家妓通房更是数不胜数,然而为了关系稳定,郑林的前一任妻子宋宝珍刚刚因病亡故, 宋家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另一个女儿送去填房。

    至于宋宝珠自己是怎么想的,还有与表哥之间还未成形、若有若无的少年情愫,谁在乎

    “前边就是你家了,游方人不便送进门,宋姑娘自便吧。”清溪在宋宝珠腕上轻轻一握,“只是我多嘴一句。宋姑娘,人死如灯灭,活着才有路可走。”

    宋宝珠眉心一跳,旋即含泪重重点头。

    宋家门口挂着各色灯笼,清溪目送她走入那片幢幢灯火,一挥手“回去吧。”

    一番折腾,回客栈时已是子时,灯市未歇 ,游人却明显少了一大片,不少摊子收摊走人,徒留地上丢得乱七八糟的竹签和油纸。

    “又是一年上元夜过去了啊。”清溪临窗感慨,“看起来其乐融融热闹非凡,谁知道底下藏着多少宋姑娘那样的苦楚呢。”

    叶青时坐在桌边,支着下颌,好整以暇问她“师父坐看尘寰一千年,还会有这般感慨”

    “瞧你这话说的,我再虚度一千年,我也是人,总有些抹除不掉的感情。”清溪回身,倚在窗台上懒洋洋伸出半个懒腰,慵倦地半眯着眼,笑说,“比如现在,我就想着,谁要是惦念着我,能应景地给我弄碗元宵来,我就把谁抢回太微山做我媳妇。”

    门笃笃响了两下。

    “叶公子,您吩咐的元宵来了。”

    清溪“”

    她一个激灵,肩背木僵,犹是伸懒腰的姿势,看着小二推门进来,把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放在圆桌上,再躬着腰退出去。

    清溪略有呆滞,缓缓地把剩下半个懒腰伸完“当我没说。”

    她走向小圆桌,探身去取勺子,却被叶青时挡在半途,年轻人一臂截住清溪,半笑不笑地看她“怎么,要耍赖”

    “我耍什么赖了起开。”

    “师父刚才说,谁惦念着你,能弄碗元宵来,就讨谁做媳妇。”叶青时仍挡着清溪,眉眼含笑,语气和神色拿捏在玩笑和认真之间,“我做不得你的媳妇吗”

    清溪一个爆栗子敲在他头上“你见谁家媳妇是个男人”

    她抬腿踢出个圆凳,在叶青时对面坐下,瓷勺搅动元宵散热,氤氲的雾气勾勒出散漫的眉眼。

    “再说,我可是你师父。按那些眉毛胡子一把抓的老学究的说法,我就是你爹。想着当你爹的媳妇,你丢不丢人。”清溪只当是小徒弟调皮,隔着雾蒙蒙的水汽瞪了他一眼,“吃你的元宵。”

    她舀起一个胖鼓鼓的元宵,轻轻吹了吹,一口咬破,甜腻的芝麻馅溢了满嘴。

    店家小气,一碗元宵拢共不过五六个,两人三下五除二吃完,各自洗漱,清溪自觉主动往矮榻上一躺,薄毯一卷呼呼大睡,叶青时奈她不何,只好占据客房内唯一的床。

    后半夜天公不作美,大冬天的下起了大雨,时不时夹杂几声惊雷,叶青时早已不是当年害怕雷声的孩子,只觉得吵闹。

    他翻了个身,腕上摸上来一只手,五指纤纤,掌心干燥,安抚似地圈住他的手腕。

    叶青时仗着半睡不醒的迷糊劲,索性侧过身,另一只手在被褥上摸索,触及一段触感不同的衣袖,便顺着摸上去。

    他闭着眼“师父”

    清溪抽出被他压住的手,反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打雷啦。别怕,师父在你身边呢。”声音里带着不曾遮掩的倦意,低哑如游丝,无意地搔动床上人的心尖。

    叶青时偷眼一瞥。

    女孩席地而坐,似乎比他还困,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七歪八扭,仿佛拆了骨,软绵绵地倚着床沿,让人担心随时会困得滑倒在地。

    唯有压住他手背的那只手坚实可靠,一如当年去向雪明祠的马车坠下山崖时,从斜刺里一把将他紧搂入怀中。

    “我是在做梦吗”

    “是,做美梦呢。”清溪困得头一点一点的,说梦话似地哄他,“睡吧师父在呢。”

    叶青时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他想,真好,不会有比这更美的梦了。

    游历六年,一直紧绷如满弓弦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倦意从无数个咬破嘴唇甚至挥刀刺破肢体来强迫自己清醒的深夜里涌出,叶青时放任自己沉入倦怠的温床,眉眼却舒展开,透露出一丝微不可见的安宁喜悦。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凉意探上额头,带着灵力渗入藏于肌骨中的灵脉,直冲命府灵台。

    美梦醒了。

    闪电的白光骤然劈入屋内,一瞬亮如白昼,清溪站在床边,一手触在他额上,面容冷峻肃穆,像是尊白玉砌成的雕像。

    叶青时看着那双殊无感情的眼睛,翻身坐起,抵得清溪不得不后退半步。

    “师父”他哀婉得几欲落泪,“竟连我也不信吗”

    清溪睫毛都不颤一下“不想变成傻子就别乱动。”

    难怪那场算计已久的偶遇中她表现得如此自然,难怪她能大喇喇地接下那个半真半假的“媳妇”的笑谈。

    原来她从没信过这个阔别六年的徒弟。要多冷的心,才能笑吟吟地比划玉镯,和他在阖家团圆爱侣夜游的上元夜分吃元宵,心里却盘算着什么时候探他的灵台

    但叶青时不在乎。

    从不在乎。

    叶青时及时收起眉眼间纠缠的忧思,木着脸向后仰倒,浓黑的睫毛倏忽垂落。

    “请。”他表现出心如死灰时应有的平静,“若师父有所忧虑,可以搜魂。”

    探灵台犹有可能失手致人疯癫,遑论更复杂纠结的搜魂,十个里面至少傻九个半,除了杀人如砍瓜切菜的魔修,只有仙门对付叛徒才会用。

    清溪果然被这软刀子扎得泄了气势,指尖微不可见地颤了颤,旋即将灵力灌入灵脉。

    叶青时特意撤了所有关隘,一点微薄如萤火的灵力畅通无阻,迅捷地探过舒展密布的灵脉,最终到达灵台。

    高旷开阔,一览无余。

    灵台正中浮着所谓的“道心”,浑如一团白雾,自灵脉涌入的灵力在其中周游一圈,化作外层的白雾反哺灵脉。

    清溪略略一探,清正平和,触之精神大振,恐怕比她那颗通明剑心还要正派。

    叶青时闭着眼睛装死。

    “我”清溪局促地捻捻残留着他体温的指尖,本不擅口舌,索性破罐破摔,“是,我明白这样很伤人心,但我一定会做。你同六年前差得太多,我总要探一探的。本想趁你睡着,免得伤师徒情分,没想到你竟睡得这么浅。”

    她在床边坐下,束手搭在膝上,自嘲般地笑了笑,“但是,哪怕回到刚才那一刻,知道你会醒,我仍要这么做。”

    叶青时幽幽开口“为什么谁也不信”

    “我不想说。”

    清溪忽而意识到这四个字太过强硬,显得过于不近人情,她舌尖凝滞,吐出的字句里含有些微的叹音,“我曾经信过。”

    “除了我师父以外不,说不定我信他,要胜过信任我师父。哈,这么一想,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徒弟。”清溪睫毛轻颤,“可他背叛我。”

    心口闷痛,曾经震裂的心脉蠢蠢欲动,她不愿露怯,下意识地抬臂遮掩,忍痛笑了笑,状似无意地继续说,“也没什么,吃一堑长一智,所以我再不能”

    “不要说了。”

    清溪一怔。

    “不要说了。”叶青时坐起来,语声竟隐约像是祈求,“我只是随便问问不是要逼迫你什么。”

    窗外一声惊雷,刹那的白光里,清溪看清叶青时端美的面庞,他眼睛里蕴着层清透脆弱的水光。

    “我明白的,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也不敢说对你全无防备。”

    他屈起双腿,被子从膝头滑落,雨夜里冷风呼啸,大雨砸在窗户上哐哐作响,冻得叶青时缓缓抱膝蜷缩,像是只被大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可是,师父,”他下颌轻轻磕在膝上,“我还是不能自控,会觉得难过。”

    作者有话要说  演 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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