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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鲤鲤最近总是心神不宁。
变着云会忽然越来越重,一不小心就变成雨,然后“啪叽”一声掉下来,砸到不知哪个倒霉蛋儿头上,叫人惊呼一声谁泼的水。
变着老虎会突然走神,对眼前活蹦乱跳的兔子视而不见,转而薅起一把草塞嘴里,成了嫏嬛仙界开天辟地有史以来第一只吃草的老虎。
就连悄悄去人们为她建立的门派里享用贡品时,都因为走神,被看管贡品的小弟子看到真身。
小弟子欣喜若狂热情洋溢地扑上来跪求签名,哦不,跪求指点,无奈,她只好装模作样说了一通废话,又偷偷给小弟子衣袖里塞了棵灵草。谁成想,她大意了啊,万万没想到,小弟子表面跪求指点,实则是为某渣男拖延时间。
于是,她就被飞速赶来的某渣男逮个结结实实,人“赃”并获。
渣男轰走小弟子,看着游鲤鲤揣荷包里的贡品糕点,桃花眼斜斜挑起。
“嗯,我怎么记得,某人说过,死也不会吃我一口东西”
游鲤鲤脸不红气不喘,左看看右看看“哦,谁说的呀”
又举起手中糕点“你的东西你叫它一声它会答应吗”
温如寄笑“鲤鲤,我就喜欢你脸皮这么厚的样子。”
游鲤鲤将糕点扔他脸上,转身又想跑。
“鲤鲤,”衣袖转眼又被人抓住,“我说错了。”
温如寄将糕点放到游鲤鲤手上“这不是我的东西,是你的。”
“这些贡品,这个门派,都是你的,你何时来,要拿什么,都可以。”
游鲤鲤抓紧了糕点,扭过头“我不要。”
温如寄神色不变,仍旧笑着“嗯,你不要,是我们硬要塞给你,建门立派也好,供奉你也好,都是我们一厢情愿,与你无关,所以,你不需牵挂,不需担责,只要记得,这世间有一群人记着你,供奉着你,在你不知道去哪里时,永远有这么一个地方,欢迎你。”
“如此便好。”
游鲤鲤双手抱胸“说吧,又从哪儿学来的甜言蜜语哦抱歉忘记了,甜言蜜语哄人是你拿手好戏,根本不用学。”
温如寄笑容微敛,轻叹了一口气“不是甜言蜜语,是真心话。”
游鲤鲤下巴一扬,表示对此嗤之以鼻。
温如寄笑笑,也不再多说。
信任打破很容易,可要修补起来,往往就要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且并不一定就能成功,这一点,他早已深深地体会到了。
“来,聊聊吧。”
他放开了游鲤鲤的衣袖,挥挥石阶上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率先没有形象地、一屁股坐下去。
“最近怎么了,这么心神不宁”
游鲤鲤本想趁机开溜,一听这话,立马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你监视我”
温如寄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还用得着监视你就差把“心神不宁”四个字写脸上了好吗
游鲤鲤马上也意识到这一点。
怏怏地,愤愤地,也一屁股坐到石阶上。
她的确心神不宁,这是事实。
坐下之后,却并没有跟温如寄“聊聊”的样子,而是双手抱膝,一动不动,一句话也不说。
她需要静静。
温如寄也不打扰她,就这样静静地陪她坐着,一直坐到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夜风吹过山峦,带来阵阵松涛之声,也吹乱她额前的发。
温如寄看着她,看着一缕发丝被风吹得沾到她眼睛上,叫她的睫毛无意识地扇动,像风吹过的草地,柔弱无力,起起伏伏,可始终不曾彻底倒下。
温如寄下意识地伸出手,捏住那缕发。
游鲤鲤茫然地抬头看他。
大大的、圆圆的、清澈的眼睛里,满满的都是他。
温如寄忽然觉得胸口酸酸的,像有什么要溢出来。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看过他。
但他没有表露分毫情绪,只笑着问“想好了吗”
游鲤鲤不说话。
“你不说,那我就说喽”温如寄仍握着那缕发,丝滑微凉的触感如溪水,“我猜猜,是因为某个凡人”
游鲤鲤没好气“你又知道了”
这总不是她自己表情透露的吧
温如寄笑眯了眼“我这叫关心情敌动向。”
都是千年的妖精,拂行衣变成个凡人“骚扰”游鲤鲤的事,谁会不知道呢。
若按温如寄以前的脾气,恐怕早在得知这件事的第一时间,就挥剑斩了那个化名蜉蝣的家伙。
可他没有。
不仅他没有,很多时候都比他更疯的裴栩,也没有。
他们之间没有商量过,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一样的反应。
当然,不杀不代表完全不管,但凡那个“蜉蝣”有越矩的行为,温如寄也不介意弑个仙反正“蜉蝣”打不过他。
但“蜉蝣”一直规规矩矩,真的就像一个心无杂念,一心追随仙人的凡人那样,哪怕成了游鲤鲤的真入室弟子,没有趁机谋求其他的东西。
于是温如寄也能平静以待。
然而现在看来,他似乎放心地太早了。
那一百年,对游鲤鲤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的,似乎要大得多。
“我只知道他变成凡人缠了你好久,具体的我可不知道,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呢”他似真似假地开玩笑“你不要告诉我你喜欢上他了。”
游鲤鲤直接翻白眼“想得美。”
温如寄松了一口气,却又暗暗叹了一口气。
因为他知道,这个“想得美”并不单单只是指拂行衣,更是他们所有人。
这一点上,游鲤鲤十分一视同仁就像曾经一视同仁地叫他们爹一样。
想到这里温如寄就想捂眼睛。
真是不堪回首的记忆。
相比起来,现在已经好太多了。
起码,她能坐在自己身边,安静平和地说说话,聊聊天。
“那又是为什么心神不宁呢”解决了心里那一点点担忧,温如寄继续扮演知心哥哥。
游鲤鲤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着头,将脸埋进膝盖里。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才有一个闷闷的声音从双膝之间传出。
“我讨厌自己。”
温如寄愣住。
“我讨厌自己那么不淡定,讨厌自己轻易被你们牵动情绪,讨厌自己明明想要远离一切却还是纠缠不清,讨厌自己为什么不能跟那个人曾经说的一样,将一切看破,面对什么都云淡风轻。”
“很多人叫我仙女,把我当做神崇拜,我曾经也以为我是,可是后来我才发现,我不是,不是仙,也不是神,我一直一直,都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从未改变。”
蜉蝣,以及蜉蝣离开后拂行衣那番话,的确对游鲤鲤造成了影响,但这并不是她最近那么心神不宁的原因,她之所以那么心神不宁,恰恰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受到影响。
曾经,游鲤鲤以为再活一世的自己将彻底自由。
不被任何束缚,尤其是感情。
那种复杂又难懂,又无比奢侈的东西,她曾经飞蛾扑火般,无数次追求过,可是,却从来没有成功过,飞蛾扑火,除了感动自己,燃烧自己,留下一堆燃烧过的灰烬,什么也得不到。
所以,她不想追求了。
什么感情什么牵绊,她都不想要了。
就让她做一棵树,一朵花,一片云,自由自在,没心没肺地,逍遥于天地间吧。
可是偏偏有人不让。
偏偏那些不让的人,是给了她又一次生命的人。
她走到哪,裴栩就跟到哪,哪怕几乎从未能跟她见面,可她知道,他始终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应无咎总是给她写书信,总是给她送各种各样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那些书信,常常送不到行踪不定的她手里,他也依旧不改。
而温如寄,干脆拉起一群人,为她建立了一个门派。
他们说,他们之所以能修炼,能在此安身立命,全是赖她重生时衍生的那一方小天地,所以,哪怕她实际上什么也不做,却收获了一大堆感激和爱戴。
还有拂行衣
开始时,游鲤鲤不管不问,觉得只要她不回应,不关心,当他们不存在,那么时间久了,他们自然也就淡了,毕竟,谁能一直无望地追逐下去呢
可是,一百年算不算久呢
一百年过去,有谁偃旗息鼓了吗
没有。
不仅他们没有偃旗息鼓,心思变淡,更重要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做到曾经期待的那样。
她想要不关心、不回应、将他们当做不存在。
可她却一直在关心,在回应,在无比在意着他们的存在。
她知道裴栩一直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起初她为此烦恼,一心躲避,后来无奈,选择放任,最后,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竟然常常为此感觉到一丝心安。
因为她知道,他就在她不远处。不管她发生了什么,他都能第一时间赶到。
她躲着应无咎的书信,常常让他传信的纸鹤带着未拆封的信无功折返,可偶尔,她也忍不住拆开一两封,看看他到底写了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大多都是些类似游记,或者说旅游攻略一样的东西。
因为他曾经仗剑走遍天下,她如今游荡的地方,他也都曾走过,于是便给她写信,告诉她哪里有什么需要注意,哪里有什么风俗有趣,哪里有什么美食好吃
游鲤鲤觉得自己看就看了,没有放在心上,可当走到他写的那些地方时,却下意识地,注意了他提醒的事宜,体验了他说的风俗,吃了他夸赞的美食
还有温如寄。她看着他玩闹似的,改头换面,摇身一变,从暴戾恣睢人人喊打的魔头,变得安分守己、兢兢业业,给她开宗立派,引导着门派中人崇敬她,供奉她,又让那些门人在外处处维护她的声誉。
可游鲤鲤一点也不感激,只觉得他一定又在玩什么小把戏骗她,因为还在最初时,跟温如寄呛声,说死也不会吃他和这个门派供奉的一口东西。
可是一年又一年,百年过去,这个当年只是群乌合之众聚集而成的小门派,俨然已经成了嫏嬛仙界十分有影响力的大门派,门中弟子众多,一日一个新变化,可唯一不变的,便是对她的崇拜与维护。
她曾在野外偶遇过这个门派中的弟子。
作为一个新近崛起的门派,所谓的掌门和初代弟子们,来历还都不怎么清白,所以,在许多资历老的门派眼中,这个门派并不是特别受待见,时常会发生冲突口角,有些嘴上损的,就拿游鲤鲤说事儿。
又一个百年过去,许多人已经忘记了裂脊深渊无人生还的恐怖,也忘记了游鲤鲤这个名字代表的禁忌,因为她没有根基,因为她“心慈手软”、不曾亲手杀过乃至惩罚过一人,所以某些宵小,便以为可以随意编排她嘲笑取乐。
游鲤鲤并不在意这些,她如今足够强大,不怕他们再动什么小心思害她,而不认识的人的恶言,哪怕说再多,她也不在意。但那些从小受着熏陶,将她视作神明和信仰的人却不能不在意。
他们为此和对方打斗,哪怕打不过,也要维护她的声誉。
何必呢
游鲤鲤在一旁看着,觉得这简直莫名其妙无法理喻。
可是,却无法掩饰,当看到这完全称得上素不相识的人,却为了维护她而战斗时,心里莫名的酸楚和暖流。
最终游鲤鲤还是出了手,不为维持什么公平正义,只是为了回报那份对她的喜爱和善意。
她可以笑对侮辱和诽谤,却总是无法对爱和善意无动于衷。
然后,渐渐地,她就跟这个门派的关系就越来越紧密。
常常“显灵”帮助困顿中的弟子,不知道去哪里时,就来这里溜达溜达,甚至偶尔,还会看看供奉的贡品里,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浑然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不吃一口这个门派供奉的东西。
一桩桩一件件
她的牵绊越来越多,她在乎的关心的也越来越多,一点也不像曾经想象的那样,从此没有任何牵绊和束缚,从此自在遨游于天地。
然后蜉蝣的事,就成了一个引子,引燃了她一直以来的情绪。
因为她发现她又一次为他人心痛,哪怕知道蜉蝣是拂行衣变的,哪怕知道他换个马甲又会回来,她却还是忍不住为他的离开而难过。
而当拂行衣真的站到她面前,对她说了那一番话,她发现,她也完全无法无动于衷。
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在意。
她的情绪并不能为自己掌控。
她讨厌这样的自己。
不自在,不洒脱,不大彻大悟,不心静如水,而是从始至终,易感易喜易怒,一直没什么长进。
徒增了力量和仙头,却内里的本质,都还是那个凡人游鲤鲤。
“我讨厌这样”她埋着膝,喃喃说着。
温如寄伸出手,掌心轻轻落在她头顶。
游鲤鲤微微动了一下,却也没有反抗。
温如寄摸着她顺滑的黑发。
“可是鲤鲤,”他说,“这样的你,才是你啊”
游鲤鲤没有说话,身体的轻微颤动也停止了。
“鲤鲤,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
“像以前的拂行衣,或者我那样,追求力量,追求权力,追求永恒的大道”
不等游鲤鲤回答,他便自己答道“不是的,我知道,你不是。”
然后又问“或者如你所说的自由不受任何牵绊拘束的自由不关心不在乎一切的所谓真正的自由”
游鲤鲤抬起了头,想要点头,可不知为何,脖子梗在哪里,低不下去。
温如寄笑。
“鲤鲤,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不关心不在乎一切。”
“能做到那一步的,已经超脱人的范畴。”
“或许那就是所有修士追求的大道的尽头,或许那时,人就可以超脱肉身和七情六欲的束缚,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八风不动,视万物为刍狗。”
“但是鲤鲤,你看。”温如寄手掌下滑,来到游鲤鲤的脸颊。
“你真真切切地在我面前,你的血是热的,我能感觉到它在你的皮肤下流动,你的心是活的,一刻不息地跳动着。”
“或许有一天,你真的可以得道成神。”
“但在此之前,再怎么接近仙神,你也还是一个人,是人,就会有七情六欲,就会被世间的一切影响,而无法真正做到心无挂碍。”
“我以为,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映出她的模样。
“鲤鲤,你是真的想要成神,想要自由,还是只是为了躲避我们,躲避那些你认为不必要存在的情绪,才想要成神呢”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如愿了,真的彻底融入万千大道,那么,你也就不再是游鲤鲤了。”
“我们喜欢的那个游鲤鲤,再也不存在了,我们也就自然不会再追逐你。”
“你是否就是因为这个,才执意去追求呢”
“不要说了”游鲤鲤扭过了头,躲过他的触碰,站起身想要离开。
温如寄没有阻拦。
“鲤鲤。”他叫道。
“虽然这话有些自私,但是我很开心你是现在的样子,我很开心,你还是原来的游鲤鲤。”
他曾对她说过,会一直等她,等她回心转意。
其实他自己知道,这个等待,极可能遥遥无期,极可能直到他漫长生命的尽头,都等不来他想要的结局。
他也知道,对游鲤鲤有执念的人并不止他一个,所以他有时候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入了魔了,为什么要对她那么执著,甚至好像凡人后院的妻妾似的,跟那三个男人争一个她,偏偏她对他们全都不屑一顾。
但是,她是游鲤鲤啊。
只要她还是游鲤鲤,只要她好好站在他面前,他就忍不住地追逐。
就总还有希望。
可如果,如果她不回头地大步往前走,抛下他们所有人,成为那该死的天道呢
那么,他就永远失去她了。
什么不甘,什么入魔,通通不重要了。
所以,庆幸她还在这里。
庆幸她被他们牵绊着,像天上的风筝,哪怕飞再高,也有一根线与大地紧紧相连。
如果不能将她拥在怀里,那么,就做那根牵绊着她的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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