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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天, 齐洛灵按照与宋文博约定的时间去轻工三部看样品。
市轻工进出口公司在市区中心的淮南路上，是一座六层的建筑，分设了十多个部门, 分别负责不同的产品出口。
而负责家居工艺品出口的轻工三部是里面最大的部门之一，设在三楼。
许修伟今天去工厂看生产了, 不在市轻工, 但他出门前就交代宋文博要好好招待齐洛灵。
此刻领着领导任务的宋文博带着齐洛灵先到轻工三部的业务部转了一圈。
办公室面积很大，却布置得很简单。墙面刷白, 天花板上挂着几根滋滋作响的日光灯和几台吊扇, 苍白的灯光下, 八张办公桌两两一排依次摆放, 大多数的桌面上都横七竖八地堆着资料或者样品。
里面还有个小隔间，门口挂着个“经理室”的小牌子，应该就是许经理的办公室了。
靠门的墙边摆了一台传真机和一张办公桌, 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小姑娘，看起来是办公室文员。
她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两部电话，旁边放了个本子和一把圆珠笔, 每个人打电话和发送传真前都要到本子上登记号码。
此刻传真机和电话面前都有人在排队。
当时还没有互联网, 与外商的联系除了电话、传真就是出国拜访了, 日常的业务都是靠电话和传真联系的, 所以这两种工具必不可少。
宋文博远远地指了指那两部电话小声说“那是打国际电话和长途电话用的，要登记。”又指了指业务员桌面上的电话说“这种是分机, 可以打市话。”
当时的电话费贵，尤其是越洋电话和传真的费用更高, 除了外贸单位，别的地方几乎都没有开通国际电话业务，谁要打个国际电话都要跑话务大楼去打, 还要分段收费，一分钟差不多20元。
想想这高得离谱的收费，齐洛灵也能理解财大气粗的国营外贸单位为什么要登记号码了，这不仅仅是控制
员工们的通话频率，更要防止公话私用。
办公室里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忙着做单据，有的在摆弄桌面上的样品，有的在跟生产商讨论订单事务，吵吵嚷嚷的更像是个菜市场。
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有那个像是文员的小姑娘掀了掀眼皮扫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埋头看杂志了。
参观完办公室，宋文博带着齐洛灵穿过长长的走廊去样品室。
样品室约莫有百来平方，分成三个区域，分别为木制品区、铁艺区和中间的谈判区。
两个样品区都有数个展示架，而层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样品。
中间的谈判区摆着一张2米长的长条桌和数张靠背椅，是专供客商来看样品时谈判用的。
宋文博介绍说“这是我们三部负责的工艺品部分，还有些藤编、竹编、绘画类的产品是四部负责，他们有另外的样品室。”随后他又骄傲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们部门出口量可比他们大的多。”
果然国营的外贸单位就是不一样，产品丰富而且分类清晰。
“广交会的样品也在这里吗”齐洛灵环顾一周问。
“样品早就打包好了。”宋文博说，“过几天就要发到广州去布展。”
他又说“广交会的样品我们一般每款会打两个，一个带去广交会，展会开完再带回摆在样品室，另一个放在工厂那里留存。只要客人有下单，我们就下生产单给工厂，只需要给他们货号、数量、价格和交货期就可以了。”
齐洛灵哦了一声，有点小失望。她本以为今天在样品室里可以看到今年广交会将要展示的样品的。
她那天拿着目录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发现目录里的工艺品款式都是一些普通大众款，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设计和款式。
不过也能理解，目录上的产品有图有详细信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抄袭。参展商一般都是将往年的旧款放上去给客人做参考，只是让他们知道这一
家有生产这一类的产品就够了，并没有太多的推销价值。
而广交会现场展示的款式才是最新最流行的设计。
她本想通过这次参观了解时下国内最先进的产品设计和工艺水平，看看与她记忆中87年的设计是否吻合。
宋文博看出她的失望，笑着说“样品室的样品几乎都是今年的新款，旧款除了特别经典好卖的会留下，别的每年都会淘汰一次。”
齐洛灵顿时心头一松。
她笑着问“宋哥，以往到广交会之前你们也会让临时业务员参观样品室，给他们做短期培训吗”
“怎么可能你是唯一的一个，许经理特批的呢。”宋文博推了推鼻梁上眼镜，直言相告，“样品室其实也算是我们单位的机密重地之一，外人一般是进不来的。别的临时业务员都是到广交会了才会看到样品，其实说白了也就是让他们干个翻译的活，别的都是工厂的人在旁边帮忙解说。”
他手指在谈判桌的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又说“”许经理对你的英语水平极为满意，他已经说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每期的广交会都可以跟你合作。看这样子经理可是把你当成正式业务员在培养啊。”
“宋哥言重了，我只是来赚点零花钱罢了，”齐洛灵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她当然听出了宋文博话里酸溜溜的味道。外贸业务员的工资都是底薪加抽成的配置，虽然现在外贸业务好做，每个业务员手上的业务量都不少，但谁会嫌自己钱多呢
多一个业务员就意味着多一个竞争者，就意味着自己手上的订单会减少。虽然她以后是一定要踏入这个竞争的行列的，但目前的她还是个学生，实在没必要太早把自己放在竞争者的位置上成为众矢之的
宋文博把眼镜拿下来呵了口气，用袖子擦了擦笑着说“那也是，小齐同学英语这么好，选择可多了去了。”
之后两人再也没提及这个话题，缓步沿着样品室
转了一圈。
样品室的样品都分门别类井井有条地整齐摆放着，看起来一目了然。
齐洛灵走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概念了。这些新款样品不管是设计还是精致度都带有时代的烙印，比之后世差了不少，但确实都是目前国内工艺和设计的最高水平，也符合她记忆中这个时期的产品特性。
一切都是按照前世的轨迹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宋文博滔滔不绝地给她解说着材质和产品的英文名称，而齐洛灵也很谦虚地配合着他频频点头。
通过聊天齐洛灵才知道原来宋文博是许经理的助理，毕业一年多了，目前还是个助理业务员，没有自己的客人，只是在帮许经理处理一些跟单的工作。
齐洛灵推测应该是宋文博的英语水平还没有达到业务员要求的水准。早期因为通讯不发达的缘故，外贸业务员与外商沟通大多依赖电话，这就要求业务员的英语听力跟口语表达能力都要有相当高的水平。倒是后世随着互联网的发展，与外商的沟通大多借助邮件，文字沟通后来居上，对口语和听力的要求反而没有像早些年那么高了。
而宋文博目前的工作有些类似后来的跟单业务员。
这种跟单业务员在后来分工越来越精细的情况下需求量也是很大的，甚至还分化成两类。
一类是船务，这种就是专门负责订单后期的出货事宜，包括与船公司定舱、拖车，做出货单据报关报检，再议付单据给银行和客人等等。
另一类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跟单，在业务员收到客人订单之后，辅助业务员做正式合同给客人，然后在收到信用证或者定金之后下单给工厂，期间还要负责将客人的需求贯彻到生产中去，并且跟踪生产的进程保证按时出货。
而外贸行业对这两类人员的英语水平要求不会太高。
从这次的聊天中，齐洛灵发现宋文博其实心思很单纯，做事细致认真而且很有耐心，这种人负责跟单做单据真的是太适合不过了。
跟宋文博道别后
走出市轻工大门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了一个打着洋伞，戴着蛤蟆眼镜，打扮时髦又精致的年轻女人。
齐洛灵一眼就认出了她正是那天跟许修伟经理一起到a大来招聘的那个女人。
她正要开口打招呼，女人却拿下眼镜斜睨了她一眼，转头对门卫撇着嘴说“现在市轻工阿猫阿狗都可以随便进了吗”
门卫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陪着笑说“这是许经理特地交代过的。”
女人哼了一声，甩了甩爆炸头，踩着足有十公分的高跟鞋，扭着屁股趾高气扬地走进市轻工的大门。
齐洛灵朝还在尬笑的门卫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个像补光板一样的折叠防晒帽戴到头上。
她知道那天在小礼堂的那番话算是得罪这个女人了。
但，又如何
她不惹事，但事来了，也不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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