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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进顿了顿, 他听着邹云书话里的意思，不太对劲。
犹豫着不知道怎么回答，还是邹平章拿了主意, 说就按她刚说的办。
于是在邹云书的领路下，几人径直去了她所在的高三一班。
教室里, 班主任于老师在讲台边坐着, 给交学费的学生做登记，旁边有班干部正在给排着队的几名同学发书。
已经接近中午, 过了高峰期, 是以人并不多。
邹云书进去后，走到讲台边跟于老师打招呼, 一边从随身的背包里掏钱。将将掏出来，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却见邹平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进了来，正在跟于老师寒暄, 而于老师已经收了他交的钱。
她皱了皱眉，张嘴想拒绝。可转念一想，她本来就希望关于她的身世的事情不要闹到学校里来，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少惹是非, 不然或多或少总要面对一些风波，白白浪费精力，让人厌烦。
这会儿要是当着老师的面跟她“爸爸”争执学费谁交的问题，恐怕就要事与愿违了。
想了想，她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心思定下来，就听见于老师一边登记，一边问邹平章道“那孩子呢, 今天怎么没来我还想见见呢。”
邹平章下意识看了一眼邹云书，而后含糊地答“嗯，今天没来呢。等开学吧。”
邹云书没听见两人之前的对话，听到这一问一答，有些莫名。见邹平章答完话后又看向她，还眼含祈盼，更是莫名了。
等领书的时候，他跟在自己身后排队，邹云书才蓦地反应过来刚才听见的那句对话的意思。
方进要跟自己同班了
她很吃惊，也感到有些局束。这最后一年的日子注定不轻松了，每天面对他，想想就很辛苦啊。
不过她没有立场反对什么，能让她继续念书已经是邹家仁慈了，她当然管不了其他。谁让这个班级是全年级最好的呢。
船到桥头自然直吧，什么场合不都经历了吗，也都过来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自己安抚了自己，忽的却又反应过来，方进明明跟着他们一起进来了啊，大概就在门口，可刚才为什么跟老师说人没来
正想着，身后传来邹平章刻意压低了的声音，“云宝，我给阿进办了学籍，跟你同一班，可他死活不愿意来上学，你一会儿帮爸爸劝劝他好不好”
邹云书闻言，回头看向邹平章，表情也带着些惊讶。
既惊讶于方进不愿意上学，也惊讶于，邹平章竟想让她去劝。
她如今的身份再尴尬不过，面对方进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自处，又有什么立场去劝他做他不愿意做的事呢
讶然的表情转成为难，她也压低了嗓音道“他做了这个决定，应该是有他自己的想法，您说了都不算，我，我再说什么，更不合适吧。”
邹平章再一次感受到面前的女孩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以为他们已经讲和了，可现在很明显，无论是她的肢体语言还是说的话，全都在昭示着，在她那里，他们并没有和好如初。
教室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没再说什么，只点点头。
等领了书出去，方进正站在楼道口的拐角处等他们。见邹平章也抱了一摞书出来，顿了一顿，却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伸手接过去，又来要邹云书的书包，“很重，我来背吧。”
邹云书侧侧身，微摇摇头，“不重，我可以。”说着，往楼梯走去，“咱们走吧。”
方进愣了一下神，还是跟上去。
邹平章见方进完全没问为什么多出一套书来，欣喜地以为他见了邹云书改了想法，毕竟是跟她在一个班级嘛，高兴得边走边交代，“往后这一年，你们俩在班上得互相照应”
方进闻言，急忙转头看向邹云书，见她没什么反应，才有功夫跟邹平章道“邹叔，我说了我不上学。”语气有些懊恼。
邹云书心里惊讶了一瞬。不是因为他仍然不愿意念书，而是因为他的称呼。
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经过这些日子，方进竟然还称呼他的亲生父亲为“邹叔”
而邹平章却没有纠正他的叫法，这真的让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实际上就这个问题，邹平章当然纠正过，可方进只说，他还不适应，想慢慢改。邹平章无法，只能顺着他。
“那学费我都交了，课本领了，也跟班主任说好了，怎么办”他还是极力想劝他回心转意，“再说，跟云宝一起上学不好吗，你究竟在别扭些什么东西啊”
方进又看了一眼邹云书，低头，梗着脖子道“我想像从前一样。”
邹云书脚下步子不由顿了顿。
不过只有一瞬，她便像没听见父子俩的对话一样，继续往前走。
这样的车轱辘话这些天邹平章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已经没了脾气，一时也不再说什么。
说话间，三人出了学校大门口。邹云书停步，道“你们要去我那里看看吗”
邹平章叹气，“你们两个，是要气死我才算完是吗”
感叹完，又摆摆手，“算了，走吧，我得去看看。”
邹云书没说话，转身，在前头带路。
这一带已经不属于他们的工作生活圈，如果不是特殊原因，很少会涉足。邹平章心里暗叹，这孩子，还是在避着他们啊。
来到房东家的小院子门口，房东李婶正在院子里搭出来的厨房做午饭。
见她回来，身后还跟进来两个男人，有些疑惑，便招呼道“小邹回来啦。这是你家亲戚”
说着，饶有兴致地打量邹平章和方进两人。
长得可真好。待看清两人模样，她不禁感叹。
尤其是那个小子，身形挺括，眉眼间既是好看，又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劲劲儿的味道，说给她那个挑剔的小闺女，她肯定能相中。心里这一下就盘算上了。
就是不知道人说亲了没，等过一会儿得打听打听。
方进感觉到这位陌生的大娘灼热的视线，颇不自在，就听邹云书笑着回道“李婶，这是我一个叔叔，和他家儿子，来看看我，一会儿就走。”
邹平章不由脚下一顿。
“唉唉，好。”看清方进的模样，又有了点想法之后，李婶转而道“这会子大晌午的，要不就别走了，我灶上炖着排骨呢，多做点白饭，都留下吃晌午饭。”
邹云书搬来几天，跟李婶说不上熟，自己都不好意思吃人家的饭，更别说拖带着两个大男人，只推辞道“不了，来看看就走，一会儿还有事呢，谢谢李婶了。”
说着，不等她再说什么，忙招呼他们俩进了她租的那一间屋子。
一走进来，方进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甜味道，暌违已久，他不禁眼眶发热。
这是一间大通间，跟李青青那间临街的屋子布置的格局一样，只是比她的小了一点。
东西不多，所以看着并不拥挤。
经过这几天的整理和摆弄，已经颇有些温馨的意味，房间整体延续了她原来房间的色系，粉粉嫩嫩的。
就是墙面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采光也不好，所以整体上带着昏暗阴冷的感觉。
邹平章路上是想好的，无论她现在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他都要找点毛病。只是实实在在来了这儿之后，他也是真的不满意，遂道“这儿不好，你收拾收拾，跟爸爸回家。”
邹云书面上挂着的微笑僵了一瞬。
收拾好表情，她轻叹一声，“我没有家了。非要说的话，现在这儿就是我的家。”
邹平章觉得自己一辈子的好脾气都被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给磨没了。听邹云书这样说，气急道“你，你怎么说这样的话”说着，眼圈又红了。
邹云书心里也难过。怎么会不难过呢没有家的人是她。
“我能怎么办呢命运弄人，我也只能认命罢了。”她苦笑道。
邹平章道“爸爸这不是来接你了吗”
邹云书脸上仍旧挂着苦笑，“可是我回不去了啊。”见邹平章还想说什么，她打断他，“我知道，您是善良的人，所以看我一个女孩子孤零零在青城，不能放任不管。可是我却知道，您心里是存着怨的。”
“我”邹平章想否认，可支吾着，不知道想到什么，一下子没说出口。
邹云书不等他再组织语言，继续道“这无可厚非，我都能理解，真的。换做我是您，我肯定无法做得更好。”
“您这些天找我也好，今天想要接我回去也好，其实都是因为我足够懂事地主动离开了，不是吗您想象一下，如果您从秀水村回来，我还在，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住在您家里，吃您的喝您的，要您养着我，供我继续读书，继续过邹家大小姐的日子，您会是什么感受”
邹平章不由顺着她的话去设想，面色渐渐凝重。
邹云书笑意里带着了然，“这件事走到如今，我们所有身处其中的人都有情绪需要消化，也有新的身份需要去适应，即使艰难，却逃不掉的。各归其位，交给时间，是对大家都好的一种方式。您今天因为一时的怜悯，让我回去，等我真的回去了，您难道就不会再有想不通的时候了吗到时候看着我，又想起生我的人，想起阿进受过的苦，真的不会愤懑、遗憾、不甘吗到那时候，我知道您也不可能撵我走的，可大家生活在一起，得多别扭呀。”
虽然不想，邹平章却不得不承认，她想得比他们都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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