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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四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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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荣珪坐在那里没有动。

    良久, 康里布达起身,探了探白霜的鼻息,抬头看高荣珪, 摇了一下头。

    高荣珪一手扶额, 脸埋在掌中, 少顷, 他感到康里布达从身后抱着他,便用一只手紧紧握住康里布达的手。

    天亮之前,两人在零星的狼叫与猿啸中用刀剑挖出一个坑。土填在白霜灰白的脸上,高荣珪跪在坑旁, 火光照在他的脸上。

    康里布达则跪在高荣珪旁边,以手臂圈住土, 推进坑里填埋。天快亮时, 高荣珪方抱着康里布达在树下睡了一会, 狼没有来,但两人醒来后都觉得后怕。这是真正的群山, 还不知道有什么猛兽出没于密林中, 一路从巩昌行来,路上要躲避官军和盘查, 每一座城池都有人在抢掠,分不清敌我。流亡的百姓只能以姓氏团结在一起,少则几个人, 多甚至可以上百人结成队伍。同行的人不是同乡就是同族,这样才能发动青壮年们轮流冒险充作卫兵, 因为他们保护的不是疼爱过自己的长辈,便是载着族人希望的孩子。

    “你醒了”高荣珪醒来,看见康里布达正在他的怀里出神, 不远处是天亮前新堆的坟包,阳光洒在微微发黄的泥土上。

    康里布达看了一眼高荣珪,不大自在地起身,两个人都手长脚长,高荣珪本就不能完全抱住他,挤在一起两人甚至不能安稳地背靠大树,只好找了一处避风的石壁。

    高荣珪啪的一声打死脖子上的虫子,摸到一手血,就手在石头上蹭了。

    高荣珪只身体还有点虚,走路没有问题,身上伤口也好了不少。因为一路行来缺吃的,外伤好得慢,一旦连日高烧,就药石无用了。在西北养伤时,康里布达几乎把所有钱都拿出来买人参给高荣珪进补,那当真是保元固本的好物。

    “车不能要了,过不去,除了这条路,也没有别的路能过去。”康里布达把驴放了,那驴踌躇半晌,直到康里布达来回三次带走钱箱,高荣珪带一只,康里布达带两只。

    驴见他们没有返回的意思,迟疑地往栈道上踏了一只蹄子,挤不上去,接连不断地哀叫数声,只得往山林里去了。

    康里布达放下钱箱,立掌在身前,闭目,嘴里喃喃低语。

    高荣珪知道他在为那头驴祝祷,好保佑它不要被野兽吃掉。

    两人往山下走,不时停下来歇息,路上再无旁人,高荣珪觉得累时也不再勉强,傍晚时康里布达便在附近找山洞遮蔽。西南的山湿润无比,山中常有银瀑倒挂,深夜里星河漫天,璀璨夺目。

    石上滴下的水冷得像要结冰一般,适时缓解了欲要撕碎人心的躁动不安。

    山中寒气逼人,高荣珪扯开武袍,将康里布达拥在胸前,他扯起康里布达铺在地上的外袍,用以掩住他的肩头。夤夜,铃音悠悠然响在无人的深谷,哗哗的水流声、忽远忽近的野兽嘶吼,与康里布达无法压抑的喘息混杂在一起。

    明月坠在深潭里,银光浸透了康里布达宝石般深邃迷人的双眼。

    高荣珪尽量抬起头,亲吻康里布达的脖颈与耳廓,嘴唇含住康里布达耳垂上的小小金环。

    康里布达低语了一句什么。

    高荣珪笑了起来,命令道“说汉话。”

    康里布达却不再说了,一整夜康里布达也未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太阳从清晨洒在他们身上,两人睡醒时已近日中。康里布达坐起身,高荣珪拉住他,从他的头发里扒去碎叶子、苔藓和泥土。

    康里布达穿戴整齐,背上弓,干粮已经吃尽,但无论打猎还是采集,都难不住康里布达,只照顾两个人的肚子,一切都容易许多。高荣珪也起身在附近搜寻枯枝,生起火来。柴禾的烟很大,只等烤完吃的就立刻浇灭。

    他们翻过一座山后,在山坳中发现一个小村落,康里布达只用一枚拇指大的玛瑙,便换来一锅腊肉饭,整碗泡青菜,以及要多少有多少的热水,不过需要自己到外面去找柴。

    两人饿得眼睛都绿了,饱食一顿,在借住的院落里,各自坐在小木凳上,为彼此清洗身上与头发的泥垢。洗完时高荣珪咽了咽口水,他只看了康里布达一眼,康里布达便主动来吻他。

    高荣珪只觉整颗心都在胸腔里跳动得胀痛。

    下山路上,他们时常会在腐烂的树叶之中发现野兽撕碎的肉块,哪怕再饿,康里布达也会去打来新鲜的锦鸡,或是抓来活鱼。但徒步深山数日的记忆却深深烙在他们心里,永不可能忘记。

    泥屋四面漏风,半夜里木头床轰然塌了。

    康里布达连忙把高荣珪扯起来,两个人站在一地的碎木块和铺床稻草里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高荣珪忍不住大笑起来。

    “别笑了。”康里布达嘴角也微微上扬,这一下背脊和屁股都摔得很疼,两人压抑的情绪却得到了释放。两人只好把木块从稻草里挑拣出来,把稻草铺在地上,抱着睡了。

    翌日高荣珪让康里布达别起来了,养足精神赶路,他一早出去晃悠,发现这个村落实在是世外桃源。凭借一身腾腾杀气,以及他特意从钱箱里挑出来青金石带坠,高荣珪打听到可以撑船穿过一处石洞,顺水漂上三四日,便进入涪水。这条水道将经过顺庆府、遂宁府,到重庆路后,只要有钱,便能坐客舟东行,沿大江东去。

    高荣珪的意思,想再在这山村里睡一晚,康里布达却认为路上耽误的时日已经太久,还是尽早出发。于是当天下午,二人带上从村里买的米粑上路。

    登上小舟后,康里布达的脸色就不大好看,坐在船上一动不动。高荣珪脱下武袍铺在船板上,拿了竹笠,单膝跪在船板上,低头亲吻康里布达的额头,然后亲他的眼睛,康里布达不得不闭上眼。

    “我会水”康里布达抓住高荣珪的手,“要是船翻了,那三只箱子就不要了。”

    “怎么能不要”高荣珪瞪大了眼,“全部家当都在这了,你上大都拿命换的钱,必须得要。”

    “那你划船稳一点。”康里布达会水,能坐中大型的船,但他很少坐小舟,唯一一次坐,还坐吐了。眼前的水道虽是小河,河水却很湍急,何况要经过数十丈曲折的洞穴,又是高荣珪划船。

    当这一叶扁舟带着二人离岸,水流推得他们离陆地越来越远,康里布达照高荣珪的办法,躺倒在舟中,拉盖上竹笠,心中的恐惧确实消减了不少,暖阳照在身上,随水漂流,更添睡意。水声、猿啸、谷中的清风,纷纷拂过康里布达周身,令他十分舒服。

    康里布达再醒来时,闻见鱼粥的气味,起身看见小船系在江边,他们已来到一条更为宽阔的江中,江面暂时显得宁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高荣珪蹲在岸边,炉子是船头备的,锅里咕噜咕噜正在冒泡,高荣珪用筷子搅了几下,顿时香气四溢。

    康里布达肚子也饿了,坐起来就着粥,各自吃了一个米粑。因不知道要在水上漂流多久,两人都不敢多吃。康里布达吁了口气,眯起眼睛,望向群山。他更熟悉漠北漠南的草场,南方也来过,但在云南吃了大亏,青山叠嶂,只让他感到敬畏。

    “休息会再走”高荣珪脱下武袍,铺在石头浅滩上,让康里布达歇脚,他打着赤膊,身上仍缠着绷带,大半鞭伤都已愈合,疤痕却没有那么快消散。高荣珪的背上还有不少抓痕,康里布达顿时有些尴尬,挪开眼,摸出水囊来喝了一口。再吸入胸中的,俱是这块西南宝地上湿润充沛的灵气,从甘州一路行来,植被逐渐增加,草木愈发繁茂,眼前这一带,恣意生长的野草比人都高。

    随着时间推近正午,太阳炙烤大地,花草树木蒸腾出复杂清苦的香气。康里布达意外地觉得有些好闻,他瞥一眼高荣珪,高荣珪收拾好了碗筷,放在一个陶瓮里,正在炉上煮茶。

    “你还带了茶”康里布达有点意外。

    高荣珪有些不好意思,掩饰地舔了一圈嘴唇,露出痞气的笑容“被沈书那小子带酸了。”

    康里布达“正好肚子不太舒服,茶叶哪来的”

    “跟村子里买的,没喝过。”高荣珪拿给他看,俱是嫩绿散芽,似米粒,比米粒更长,叶片紧卷着。

    康里布达凑上去闻,只觉气味闻所未闻。

    “挺香的,泡了试试这叫什么”康里布达好奇道。

    高荣珪则只是一直看他,笑道“怎么跟小孩儿似的,他们说话我不太听得懂,听上去好像是蒙茶我不懂茶,随便带的,你喜欢就好。”

    这一路行来,几经生死,目睹了白霜死去,他们合力葬了他。一路上混在流民队伍里,康里布达向来仗着武艺独行千里,连同行执行任务的帖木儿与赤沙也对他知之甚少。一经得手,康里布达就会立刻离开,但从哈麻死后,一切都在变化。从他躲进留守司的小院那一日起,他似乎就与这一群汉人缠在了一起。在滇南、在庆阳,高荣珪则以一个普通人的勇武为他遮风挡雨。

    康里布达嘴角微弯。

    高荣珪注意到了,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袍,他换了个姿势蹲着,往茶碗里撒上茶叶。

    水开之后,注入碗中,紧密卷裹在一起的茶叶纷纷立了起来,一股清苦气味弥散开来。

    “想什么”高荣珪递给康里布达一碗,坐在船舷上,他的裤腿早就破了,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细金链子跨在突出的踝骨上,仿佛某种记号,标记了他的归属。

    “想隐居在这样深山里,什么时候想来了就幕天席地一番,也是美事。”康里布达道。

    “那留下来”高荣珪啜了一口热茶汤,只觉浓郁回甘,鲜爽独特,俨然将青山秀水都纳在这一只小小的茶碗中。

    康里布达脸上也是奇异的神色。

    “你带了多少”

    “什么”高荣珪反应过来,尴尬道,“没多少,走不到江南就得吃完。”

    “给沈书留点。”

    高荣珪“嗯,你倒是什么都想着他。”

    康里布达“他替我养了一家子,自然我什么都想着他。”

    高荣珪撇了撇嘴,不以为然,把一只脚搭在康里布达的脚背上。康里布达看着他,他也看着康里布达,二人心中都有复杂的滋味,各自低头喝了茶。

    “走吧。”康里布达坐到船上来。

    高荣珪却拿开竹笠,足链细响,他勾起康里布达的下巴,蓝天坠在康里布达迷人的双眸里,高荣珪似一头春天里急于确定伴侣的凶猛兽类,低下头深嗅康里布达的皮肤。

    “吃饱就不认了”

    康里布达想笑,强忍住了,这种关头要是笑了,恐怕高荣珪往后都要雄风不振。

    数日后小船驶入涪水,抵达顺庆时,康里布达实在不想坐小舟,便让高荣珪去另外雇客船。然而一听要沿大江一直行至江阴,中等大小的河船都不愿走。高荣珪回来同康里布达商量,两人最后决定,索性跟大型的商船一道走,多给点钱,让船老大将左右的房间都空出来便是。

    定好船后,康里布达和三只钱箱子先上船,高荣珪到城里去买了干净衣服、顺庆土产,一套笔墨,并两盒油膏子。高荣珪反复同店家确认这玩意就算吃了也不会死,那店家又赠他不少册子,高荣珪把店家拉到一旁,小声同他耳语一番。

    店家道“那大爷您可就找对人了,这整个顺庆,除了小人这儿有,哪儿都没有。”

    趁那店家去取册子,高荣珪东看西看的,又买了几样雕琢精美,一看就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玉质物件儿。

    “这一对最轻”店家凑在高荣珪耳边详细告诉他怎么个戴法,有什么妙处。

    高荣珪目光飘忽,颇有一点漫不经心,精巧的盒子里装的金环比耳环更小一些,高荣珪的小指头且穿不过去,却各嵌了一颗细小的红宝。

    “这不要。”高荣珪要的只是书册,他随手翻了翻,喉咙里便有些冒烟。

    店家一个眼色,伙计便去倒了杯凉茶递上来。

    “大爷去去火,您是不知道,那些塞外买来的,就好这口。”

    高荣珪怀疑道“这不疼”

    “就疼那么一下,蚂蚁子咬那么一下,余下的就都是”店家嘿嘿的笑。

    高荣珪拧起眉头,喝了茶,半晌,茶在口中变得温热,才脖子一伸吞了下去。

    高荣珪回到船上,康里布达叫人送热水来,暂时没有地方洗澡,不过没有关系,上船前康里布达在冰冷的河水中涤净了身体,也洗去翻山越岭的风霜。

    康里布达给高荣珪擦背,问他“去那么久,买了什么”

    “待会你就知道了。”高荣珪深情地注视他。

    比起初见那年,康里布达愈发沉稳,依然漂亮,褪去了色目少年的稚嫩,更带着历练与沉淀后的气韵。他的毛发都带着自然的卷曲,看高荣珪的眼神也大为不同。

    高荣珪觉得康里布达就是一颗火栗子,剥开滚烫得手掌无法握住的外壳,才能品尝内里金黄的香甜。

    “别看了。”康里布达也有点难为情,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看我。”高荣珪笑道,“我整个人都是你的,没什么好害臊的。”

    十丈桅杆扬起风帆,八翼长橹捣破水面。

    舷窗吹进湿润的江风,丝丝凉意缓解了疼痛,康里布达紧抿着嘴,高荣珪却吻上来,被他咬破了唇也不松口。

    高荣珪极小声地、反复地于康里布达的耳畔倾诉爱意,直是搜肠刮肚,一辈子的墨水都用尽了。康里布达满脸都是汗,浓眉紧蹙。

    高荣珪手拿不稳金环,心里暗骂生意人都是一路货色,为了做成买卖不择手段,什么骗人鬼话都能说得出来。

    “继续。”康里布达耳朵通红,像要滴出血来,隐忍地放缓呼吸。

    少顷,高荣珪为康里布达涂了药,抱着他在窗边吹风,不住亲吻他的发顶,心里隐隐有一丝难受,他的手指仍禁不住颤抖,但那宛如是一个誓约,一副笼住野马的嚼子,确实带给高荣珪踏实的感觉,这源于康里布达的纵容。

    高荣珪心绪随江波翻腾,低头在康里布达耳畔问“你想不想”

    “什么”康里布达难得顺从地靠在他的肩头,当听清高荣珪别扭的言语,康里布达先一愣,继而爆笑。

    “你不想换一次”高荣珪诧异道。

    康里布达随手拍了一下他的脸,笑意藏在嘴角的弧度里,江上微风,两岸青山,河山无限,俱不如高荣珪的怀抱来得真切温暖。

    “现在就很好,以后再说,知道你疼我了。”康里布达揶揄道,怎么也忍不住笑。

    “嗯,知道就好。为你命也险些搭上了,笑人痴,当真不知连我也是个痴的。”高荣珪自嘲摇头,将康里布达抱得更紧了些,掀开被子一角看他的伤,一时又心疼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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