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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先生后来没有破口大骂, 他引经据典不见一个脏字,其中意思却只差没指着鼻子骂人不忠不义不孝不悌,将所有人都瞧得目瞪口呆。
到了激愤之处, 甚至忍不住脱了仅剩的一只鞋就砸飞出去, 吓得那顶着鞋印的评委下意识抱头缩脖子。
可惜因为家仆干扰而失了准头,没能再次砸到那人脸上去。
周承弋在仰着头往上看的人群中捕捉到一个反其道而行之人,他正低头似乎是在奋笔疾书。
房观彦顺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 小声道,“那是赵家楼负责长安朝报的总编纂。”同时也负责他的稿子。
赵家楼是长安四大书坊之中出书最少的, 一年至多出两三部书,涉猎还都比较偏, 走的是小众精良路线。
不过七日一刊的朝报倒是从来没缺期过,隔三岔五会刊登官方邸报上才有的内容,因此备受文人学子的关注,在小范围内颇有名声,也才勉强盈利不至于贴钱经营。
不少人猜测其背后之人可能是朝中某位重要官员,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符谦也曾经调查过,同样毫无进展, 识相的选择放弃,也不曾往朝报上插一手。
周承弋懂了,这不就是现场记者嘛
他拿的那份朝报好像是四天前刊发的, 下一期要还要等到三日后,可惜无法立刻看到,新闻重点还是在于新字。
不过他也能理解, 毕竟印刷成本摆在那,确实不太支持每天都发报纸。
隔壁福禄厅的窗户重新关闭,场中寂静了许久, 气氛莫名的诡异。
也只有余映淡定开口,“外祖父素来疼爱我,最听不得他人诋毁,诸位受惊了。”看起来显然是习以为常。
同样习以为常的还有符谦。
宋老先生在外面是个德高望重的形象,更因为经历叫人觉得应当是个怀才不遇的抑郁老头,实际上身体好的不行,还是个暴脾气。
宋家三代皆是文人,宋老爷子的儿子虽然名气不如其父和外孙女,但亦是写过几篇脍炙人口的文章,然而便是这样一个人,年过四十还被父亲揍得不敢回家到处借宿。
符谦的父亲广结文人,曾收留过他数回。
最后还是符谦这个组织兼投资的老板出面解决了这件事,他走上高台环视一圈,脸上笑意浅浅,扇子在空中轻点两下,出口的话却暗含讥讽,“符某人才疏学浅一身铜臭,大抵太久不曾附庸风雅去去味,竟不知何时我长安广大文人,也有了以贬低他人抬高自己的风俗”
“该是谁的荣冠,他人如何都摘不走的。”符谦意味深长的吐出一句,“君子唯才是举,小人才嫉贤妒能。”
他至始至终都笑眯眯的,完全看不出来是在骂人。
虽然没有解雇,但那个评委哪里还敢待,顶着火辣辣的脸皮溜走了。
底下那个奋笔疾书的记者举起手来,“小公爷,小人有疑问。”
“你是赵家楼的吧”符谦打量他两眼立刻就认出来,扇坠在掌心晃了晃像是在点头,“请讲。”
“若有冒犯,小公爷可以不答。”记者礼数周全的先鞠了一躬表示歉意,才问道,“小公爷方才说的君子唯才是举在长安书坊同样适用吗”
符谦神色微顿,这问题问的确实有水平。
说不适用那便就是自我打脸,到时候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污名必定得跟他和书坊终生;可若是说适用,可以想见天下酸腐之士多少会锚点长安书坊,必成为众矢之的。
无论哪个答案都称得上公然站台,若是其他书坊估计会打太极周旋敷衍过去。
然长安书坊,从符谦接手开始,它被攻击的还少吗
“符玉兰说话算话,自然适用”符谦神色依旧温吞,眉宇间却带出骨子里的矜傲,抱拳作揖郑重其事的承诺,“长安书坊欢迎任何人赐稿,无论男女老少皆一视同仁。”
“好”周承弋和房观彦异口同声为符谦造势,两人相视一笑,默契的鼓起掌来。
不消片刻,醉春楼掌声雷动,喝彩声此起彼伏,都在说“小公爷大气说话算数”之类的话。
自然也有听不得的,却也不敢在这时叫板,只悄悄退出人群,待走远一些才冲着醉春楼的方向啐口唾沫。
后面的比赛,周承弋没有再关注,惠敏郡主派人去寻的那些戏班人员依此到场,人数不多,但有男有女唱哪个行当的都有,大部分还都是小有名气的角儿。
他们显然已经看过盗梦卷原书,也各自有了自己想要演的角色,颇为跃跃欲试。
周承弋干脆叫人关好门窗,打算直接来一场试镜。
惠敏郡主主动退出选拔队伍,“我常听戏,有所偏好,不一定能客观。”
骆异也退至一旁,表示他完全不懂这些,干脆看个热闹便好,同样不懂的裴炚就偏不,还难得说了句十分有道理的话,“若是连我都骗不过,那还是赶紧回家洗洗睡吧。”
可以说将自己的位置看的很清楚了。
不过显然这是裴炚多虑了,能被惠敏郡主递邀请的,不可能基本功不过关,最多的问题还是把握不住度导致用力过猛。
最后选中的云梦狐的扮演者是一位唱花旦的孟怜姑娘。
这位模样身段都不是顶好,但是却有一双灵动十足的单凤眼,颦笑回眸间还真有那么些狐狸的味道,偏还抓住了云梦偶尔流露出的那股妖性。
另一位女主角竞争者是唱大青衣的花见月,三生柳的师姐,江南名伶,因为倒嗓已经不唱戏了,她其实演的更好一些,但是气质过于温和沉稳,少了那份戾气,不适合年轻时候的云梦狐。
惠敏郡主很是可惜,花见月虽然失望,倒也释然,“本就是师弟瞧不得奴颓废,听闻郡主这里弄了不需要唱的新剧种,才叫奴来试试的,选上了是奴之幸,选不上是奴之命。”
房观彦打量了她一会,突然开口,“我觉得,你或许可以试试沈珏。”
周承弋闻言忍不住笑道,“观彦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花见月温和稳重的气质不适合云梦狐,却同沈珏契合度高啊,唯一担心的就只有最后两幕戏沈珏的崩溃可能演不出来。
惠敏郡主也反应了过来,她思绪一动,就直接报出两段戏,一场是沈珏爆发的戏,一场便是沈珏临死的戏,连重点台词都记得清楚。
竟然是比周承弋这个原作者本人还要熟。
“便试试这两场戏,烦请孟怜姑娘搭个角了。”周承弋做了个请的手势。
最终的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花见月将沈珏演的入木三分。
最后那场戏直接带动孟怜也爆发了,对着空无一人的椅子泣不成声一句,“你说我们殊途同归,却为何说话不说话”
盗梦卷出场人物不多,确定主演之后,后续配角就可以放宽许多,一伙儿的性格都很果决,几乎没有犹豫的一顺到底。
落选的人比起失望,更多的是对此戏的期待,就这么试镜的半天就深刻感受到话剧的魅力。
也正是自来水宣传到位,话剧还在排演阶段,京城不少唱戏的听戏的都知道了这个事,对这新剧种好奇的不行,惠敏郡主烦不胜烦,直接找了府兵守在门口谁也不让进,有门路的直接找上了符谦。
符谦这奸商自然不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放了一部分消息出去,然后在长安书坊搞起入场票的预售。
不到两日就销售一空。
周承弋一开始担心的票卖不出去的情况根本不存在,来刺探敌情的同行就占一半,剩下的一半供不应求。
当然此乃后事。
人选全定下来,已是夕阳西落时分,惠敏郡主留下来同符谦一道接手后续事情。
周承弋原本想自己回宫,房观彦却以公事为由同行相送。
离去前他们看了决赛结果,余映所在的那队赢了,不过没有拿到最佳辩手。
有二楼的窗户推开,一位小姐忍不住喊道,“居士莫伤怀,来年必拿最佳”说完之后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用蒲扇盖住羞红的脸。
余映微微颔首,认真回道,“我尽力了,并不伤怀,李公子口才确实在我之上,余幼卿并非输不起。”
她背脊挺直,孤傲清高。
周承弋沉思问房观彦,“你如何看待余映此人”
“才华横溢,虽是女儿身诗文风格却另辟蹊径,在遣词造句上也颇为吊诡乖戾,有大唐李长吉之风。”李长吉即诗鬼李贺,这评价不可谓不高。
房观彦说到此处却是一顿才道,“然而过刚易折。”
“殿下,过刚易折。”
房观彦直视着周承弋重复这句话,也不知到底是在说余映,还是在说周承弋本人。
周承弋将此话听进心中,一直到晚上开始改写剧本时都不得平静。
他心烦意乱的写了两行字又划掉,最后磨磨蹭蹭的写了个开头就实在无法进行下去。
之前在路上还没怎么想,现在回到了宫里一个人待着了,今日醉春楼发生的事情却一个劲的在脑海里上演,心中所想很难以用语言表达。
他其实是听懂了房观彦最后那句话中的未尽之意,既是说余映,同样也是借此提醒告诫他,过于招摇可能会触底反弹。
尽管并非他本愿,可狐梦这本书从一开始就走向了不可控的方向,随后要以四公子笔名发表的穷书生种田,更是直接将他不可避免的拉入时代漩涡中。
没有事情是全然好或是全然坏的,一件事物的发展必定伴随着另一件事物的陨落,会让一部分人得到救赎,也会让一部分人跌入地狱。
过于激进的方法固然快捷有效,却会让被触及到利益之人跳脚,最后群起而攻之,落得凄惨下场。
自古以来改革者少有善终结局。
周承弋自觉不是一个深沉的人,他其实就是一个普通的写小说的罢了,赶上了时代的暴利侥幸卖了版权,也参与过剧本改编,勉强能称一声作家。
结果死了穿越一回都没赶上系统潮流,还发现其实古人聪明的很,只是被时代局限了眼光。
他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没有什么天命在身,也不需要流芳百世。
周承弋一直是这样想的,可是他回首发现,除了狐梦一书的意外,其他事情都是他主动提起,主动要做的。
推动文学载体发展,改制教育,将现代知识理论科普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已经做了这么多事情吗而这不过半年时间罢了。
而这显然也只是一个开始。
既如此,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房观彦是从教育改革中意识到了什么,或者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才忍不住警醒他吗
周承弋失笑,他果断将狐梦的原稿推到一旁,重新铺开了一张纸,拿着笔的手腕顿了顿,复而落下。
锐利的笔锋如同刀尖划过一般写下四个字女尊之国。
这是一个女尊男卑的国家,在这里男人要守男德,不能抛头露面,吃饭不能上桌,推行男子无才便是德。
这里也有三纲五常三从四德,不过三纲是君为臣纲、母为女纲、妻为夫纲;三从则是待嫁从母、出嫁从妻、妻死从女。
晨光熹微,第一缕阳光洒落在湖面,码头边上一户富商家,婆婆正在磋磨女婿,又是叫他劈柴,又是叫他洗衣服做饭,片刻都不得清闲,还因为给儿子的面里卧了个鸡蛋,而被婆婆用尖锐的指甲一下一下的戳着脑袋。
“生不了女儿的男人,废物一个”婆婆骂道。
正说着,身怀六甲的女当家牵着羞涩的小郎君健步如飞的跑来,喜悦的喊道,“娘,大夫说这胎圆,一定是个女孩”
“哎哟,这可真是太好了我们老杜家终于后继有人了”婆婆高兴的说道。
在灶台的男人握紧了儿子的手,想起夫妻也曾浓情蜜意,只觉得心内酸涩。
画面一转是一条长长的小巷,女人粗暴的扯着自己儿子拐进一家花楼里,老鸨用挑剔眼光打量着面黄肌瘦的小孩,数九寒天却叫人上去扒了他衣服。
瘦弱的身躯,肋骨根根分明,他羞耻的想要用手遮住,却被直接粗暴的打开、夹住、检查。
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像是在挑拣货物。
老鸨“呸”的吐出嘴里的瓜子,“倒是个处,就是成色一般。”
“他才十二岁,吃点好的准能发育好。”他的母亲腆着笑脸。
“行吧,给他十两。”老鸨吩咐,让人将男孩带下去。
男孩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他挣扎着哭喊起来,“娘,我会好好听话的,我可以照顾好妹妹,你别把我留在这里,娘”
然而女人的目光只放在到手的钱上,眼中尽是贪婪。
男孩突然想到,数年前的某天,他的父亲跟着母亲离开家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母亲当时说他是去享福去了。
南边的醒秋会馆里正在举行一场赛诗会,一群女人之间突兀的坐着一个男人。
但他十分的厉害,场中多数人都不是他的对手。
尊重他的人有之,亦有人说他不守男德,有人说他不尊三纲。
有人说起他更多的是可惜,可惜不是女儿身。
小少爷们的宴会安静许多,三三两两说起这几日甚嚣尘上的事情来听说王家的儿子被人轻薄了。
“若是我啊,直接就跳了河了,哪有脸面活在这世上。”
“怎么不是别人偏是他肯定是他穿的太下流,勾引的。”
“天哪,失了贞洁,可要怎么活啊。”
他们话中少有同情。
日落月升,码头波光粼粼,又有人慢慢的淌进水里,再也没有起来。
而那打男人的喧哗之声,并没有因此停止。
女尊之国是一部不过万余字的短篇,全篇没有一个好人,剧情并不连续,甚至称得上跳跃,但其中的辛辣讽刺,却叫人阅之宛如扼喉失声,心中仿佛有一股气在憋着。
文中好像只是单纯的在描述场景,像是一卷纪录片,并没有任何旁白和前因后果的介绍,却仿若已经述说了千言万语。
周承弋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写完,等他划上最后一个句号,看着满篇洋洋洒洒的字迹长长出了一口气时,才发现手腕因为长时间写字在不住的颤抖。
他按住疼痛的手腕,抬头发现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再转头目光落在就写了个开头的剧本上,头脑发懵的想云梦狐要是穿到了那个女尊世界
好在他危险的想法被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打断。
有人在低低的咳嗽,长夏的声音在门外隔着距离传来有些发闷,“二殿下,您快劝劝我们主子吧,昨儿回来后就把自己关进书房里,已经一夜了”
“咳咳咳你没进去瞧瞧”周承爻的声音听起来很是虚弱。
长夏苦道,“主子叫我们都不要打搅,奴婢也不敢进去。”
“你们咳咳咳”周承爻急了,情绪一上涌剧烈的咳了起来。
正在这里,书房门开了,周承弋将两份稿子一起塞到周承爻手里,“女尊止戈,种田四公子,不要投错。”
说罢,径直退回书房关上了门。
两人愣了一会,长夏要敲门,周承爻直接上手把门推开,就见当事人已经蜷缩在罗汉塌上抱着被子睡着了。
周承爻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屋里有点冷,赶紧叫人生了银炭堆进来,又叫人拿了床厚被子给不省心的弟弟盖好。
做完这一切后,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坐在一旁,先拿起字迹未干的那一沓稿子看了起来。
女尊之国写的十分震撼人心,周承爻看一会就要搁置一旁缓上许久,偏偏心里又惦念着放不下,免不了受虐般的拿起来继续看。
如此断断续续,仅万余字竟是让他看了一个时辰之久,看到最后那两行字,心口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般胸闷气短。
他忍不住站到罗汉塌边,看着周承弋熟睡的脸,狠狠的磨了磨后槽牙怎么就能写出这么堵心的故事呢比盗梦卷前后极端的反差还要叫人愤懑。
周承爻本来是听说他昨日竟然出宫了特意过来问询情况的,结果一看这稿子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昨日定是去了醉春楼。
余幼卿之事已经传遍长安,可谓是人尽皆知了。
周承弋如今写出这样的稿子,只怕是借题发挥,故意讽刺。
文人之间必定掀起一番腥风血雨,止戈这个作者被口诛笔伐是注定了。
周承爻又是佩服,又是忧愁的叹气,好一会儿才翻开穷书生种田,这一翻开就完全放不下了。
周承弋睁开眼坐起来,黑暗中有个声音道,“醒了先起来洗漱,我叫凛冬把饭菜端上来。”
一直在外面候着的长夏立刻端着洗漱用具进来。
周承弋呆呆的转过头看着说话的方向,好一会才像是听到了般,缓慢的掀开被子下床,他乖巧的洗脸刷牙,然后坐到桌子边。
热腾腾的饭菜已经上来了。
周承爻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就算是好弟弟卖萌都无法将他的目光从稿子上抽离。
冷不丁一个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好看吗”
“好看。”周承爻下意识点头回答,话出口一顿,转过头去就见周承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正端着饭碗一边吃一边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嘴里包的满满的上下一动一动。
“吃没吃相,好好坐着。”周承爻视线重新转回到稿子上。
穷书生种田这篇文,周承弋已经写了蛮长了,除了投稿的五万字外,还有五万余字留作存稿。
符谦在醉春楼说出那样的承诺,接下来长安书坊的书稿必定充盈,符谦觉得半月刊太影响他发挥,打算弄个副刊,将两者的受众再细分一波,顺便一提,他还打算等话剧出来弄一个曲艺的杂志,名字都是现成的就叫乐府。
这一听就知道是什么类型的杂志。
周承弋总觉得符谦这么狗,很可能弄个正刊副刊交叉连载引流。
事实证明,周承弋猜对了,符谦就是这么想的,只是暂时苦于手上没有写的足够好,又经得起一月刊载四万字的长文。
这个时代的文普遍都比较短,一是因为文言文缘故,二也是因为印刷成本高,编纂们自然精益求精。
不过符谦财大气粗会做生意,也有意推广白话文,最好让其走入底层,成本高了大不了多销,他看得长远舍得在宣传上花钱。
而且周承弋写的小说确实新颖出彩,符谦乐意的很。
周承弋坐回位置,一边吃一边回想起陷入昏睡之前他似乎将两篇稿子都交给了周承爻,遂问起。
周承爻回答,“你没有说各自投哪个书坊,我便自作主张叫人都投给长安书坊了,我看你又是不同的字体又是新笔名,应当是不想叫人知道与你有关,便特意叫人从驿站寄送的,想必应该是已经送到长安书坊了。”
“知我者,二哥也。”周承弋竖起大拇指,放心的埋头扒饭。
等周承弋吃完,周承爻也终于将所有存稿都看完了,迫不及待问,“然后呢养殖功能开放之后会怎么样”
“顾名思义啊,当然是养猪鸭鸡鹅这些动物。”周承弋张口就来,“比如养猪,首先从小猪仔开始就要阉割。”
“还要阉割”周承爻作为男人听到这个词本能的打了个寒颤,他坐直身体疑窦丛生,“为甚”
古代其实一开始并不流行吃猪肉,更多的是牛羊肉,虽然东坡肉很有名,但也是因为苏东坡被贬谪之后的苦中作乐,没被阉掉的猪有腥臊味。
周承弋解释,“去去味,而且更容易养肥。”
“这又是为何”
“嗯大概是去掉了烦恼根没有了世俗的愿望,所以一心只想混吃等死吧。”
周承弋问,“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周承爻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在他们热情的讨论阉割话题之时,符谦再一次不顾夜色已深直奔房观彦府上。
“子固,你可知止戈写了什么,真是震煞我也”符谦一入内发现房观彦穿着整齐的坐在一旁,还特意泡好了一壶新茶,似乎早有预料等着他来。
符谦眉梢一挑,“你那日同那位说了什么竟让他写出这种文章来。”
“我什么也没说。”房观彦示意对面的位置,倒了一杯茶推过去,却往自己的杯中到了白水,玉白的手指端起茶盏一口饮罢道,“先生问我如何评价余幼卿,我道她过刚易折,如此而已。”
符谦却看透了他,“你这过刚易折,到底说的是余幼卿,还是说的止戈先生”
房观彦不答,两人心知肚明。
符谦将女尊之国的稿件递交过去,“你且看看吧,这文一经发表,整个长安城都要震动一番。”
房观彦细细观之。
说实话,这并不是止戈常用的文风,整个狐梦四卷文中,虽然题材风格各有不同,却同样有着相似点,那便是行文上透露出的温和,即使是偷生卷大量的悬疑场面,也并未能折损。
盗梦卷的悲剧之所以让人深刻,便是因为他用着十分温柔的笔触,写出了反差极大的剧情。
然而此新文的整体文风,悲郁中透着凄冷,零碎的没有因果的故事拼凑在一起,最后结尾用了一个“又”字,将整体氛围径直推向高峰,给人一种极为不舒服的感觉。
像是陷进了一滩挣扎不出来的烂泥里,又像是脏污的水尽数泼在干净的白衣裳上。
吊诡。
房观彦从未想过,自己会将用来形容余映文风的词,有朝一日会用在了止戈先生身上。
可除了这个他竟一时想不出更好的形容。
止戈先生的吊诡和余幼卿的吊诡很不同。
后者擅长写意,像一副森森画卷,从字词上就透着乖戾鬼气的韵味;前者却平铺直叙,不曾特意在遣词造句上下功夫,乍一看不觉如何,细思却不禁汗毛倒竖。
符谦叹道,“止戈先生可当真会叫我为难。”
“莫非你不刊登”房观彦当即便拆台,“既如此,我想长安朝报那里应当会欣然笑纳。”
“我又没说不登”符谦想将稿件拿回来,却连边都没摸到,颇为无语的看着好友,“我不仅登,我还要插队加急登”
房观彦看着他,“据我所知,你新一期都刊好了吧”
现在长安可不是当初的一万五千的分量了,早便直奔五万而去,不过不是只在长安城发行。
萧国并不止符谦一个商人,自然有嗅觉敏锐的同行,长安城内虽然已经被符谦占领,但隔壁临近的两城却是没有的。符谦素来知进退,深知天下的钱不可能进他一个人的口袋,万事留一线,何必将人逼急呢。
遂与数个商人达成进货和代理售卖两项合作。
有能力野心大的便直接以半价从他这进货,盈亏自负;有资金不那么充足,又或者还处在观望中的,便以代理售卖的形式从书坊拿货,卖出去了七三分,书坊拿大头,卖不出去也是书坊负全责。
前者终究是少数,更多的是后者。自然也有人觉得符谦这个决定过于大胆,代理商可是一分钱没花,卖不出去书坊兜底,天下竟然有这种好事
“你也不怕他们卷款跑了”裴炚一开始听说的时候,看符谦像是看一个大傻子。
符谦却直摇头,“非也非也,看似是我吃亏,实则是我就坐在这不费任何功夫,白得两成利润。”
他就出个印刷费,然后别人甘愿跑腿卖力,钱平了工本费,确实算是白赚两成。那些人跑腿是为了自己,三成利润那可是零成本,完全血赚。
这便是双赢策略。
而且符谦根本不怕这些人卷款跑了,这么大的利润和回报,哪个人舍得干一票就走呢
“大不了多请些工人,这两日加急赶出来便是。”符谦对于花钱雇人这方面十分有心得体会。
说完自己的安排,符谦又说起另一件事,“创副刊一事当真是停滞不前,不知道何时我才能收到一份写的又长又好的小说稿子呢。”
他故作苦恼,余光却觑着房观彦的脸色。
房观彦给自己续了一杯白水,直接下逐客令,“小公爷慢走,不送。”
符谦对他的冷酷无情呲了呲牙,临走之前还冷嘲了句,“你也就敢私底下学学那位喝白水了。”
房观彦抬眸扫过去,只见一道残影,符谦仿若鬼在背后赶一般提着衣摆飞快跑远。
数日后又一个十五,鹅毛大雪纷纷扬扬飘下,将整座长安城银装素裹,呼啸的北风刮在人脸上跟刀子似的,冰棱挂满屋檐,街上的青石板道都覆了一层冰,滑溜的别说跑马了,便是人慢慢在上头走,都指不定摔得七荤八素。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天气,也依旧有人出门,大部分都是冲着长安书坊去的。
蒋羽生就是其中之一,他顶着一身冰雪进门,后背湿了一大片,显然是不小心摔了,好在他穿的衣服厚,除了略显狼狈外,倒也没什么实感。
他一进来就瞧见柜台里的骆异,上前疑惑道,“你怎么在这里”
“前几日掌柜的不小心摔伤了腰,我帮个忙。”骆异解释了句忙问他,“你又是怎么回事外头那般大的雪,都不打把伞总不会是觉得大丈夫不该这般吧”
“我哪有这么傻,自然是拿了伞,只是路上摔了一跤,人没事,伞无了。”蒋羽生说起这事有些郁闷,不悦的瞪了一眼笑开怀的骆异,“少废话,赶紧给我拿新一期的长安。”
骆异拿给他,又调侃了句,“是谁说的绝对不会买长安书坊出的书便是看一眼都觉得遭受玷污”
“本来就是如此通俗小说便是对文学的扼杀”
“可你喜欢的狐梦也是通俗小说。”
“千万本里才出一个狐梦,千万人里也才出一个止戈先生。那些个什么白衣书生,哪里能跟止戈先生比”
骆异被逗得哈哈大笑起来,本来就是奔着赚钱才写小说,一点都因为自己笔名挨骂而生气白衣书生是白衣书生,和他太学学子骆异又有什么关系。
蒋羽生掂量着手中的杂志,惊异道,“今日怎么这么厚”
“加刊了,有止戈先生新文。”骆异露出复杂的神情,“阅后必有感悟。”
蒋羽生当场就要翻开,却被骆异制住,“要看回去看。”说着完全不顾同窗之谊,将迷茫的蒋羽生当场扫地出门,至多给了他一把伞。
“抽的什么疯”蒋羽生喃喃自语,撑开伞离去。
不过很快,蒋羽生就知道为什么了。
看完女尊之国后,他再也不复先前的高兴,心头像是梗住了一般,在房中走来走出数回,最终只能冲到窗边骤然干嚎出一嗓子。
蒋侍郎今日休沐,正身体力行的给小孙儿讲卧冰求鲤的故事,突然一嗓子,唬的他和小孙儿同时一激灵,他倒只是不轻不重摔了一下,小孙儿直接亲吻上了冰面,然后就分不开了。
“小兔崽子”蒋侍郎“噌”的一下就窜了起来,拎着棍子气冲冲找上门去。
余映也买了长安,不过她不用亲自去拿,自有报童送上门来。
自从在醉春楼听了那场书后,余映就成了止戈的忠实读者,长安杂志期期不落,不过这回她因为有事临时出门了一趟,没能第一时间看到,结果等回来,却发现外祖父拿着一卷书在大堂中枯坐。
宋老爷子抬头看到她,竟老泪纵横。
“这是怎么了”余映惊讶万分,赶紧上前去,这才瞧见外祖父手中拿着的那卷书,正是新一期的长安。
宋老爷子任她将书抽走,仰头望着房梁,半晌才说,“我想小茹了。”
小茹是宋老爷子的女儿,也是余映的生母,嫁了一员外,却因只生有一个女儿,生生被婆家磋磨疯了,当时年仅五岁的余映还差点被发卖。
这也正是宋绪文搬回京城的原因。
有产生共鸣的,自然也有无法感同身受只觉得无病呻吟,更有甚者是觉得侮辱。
便在一茶馆中就有人在大肆讨论,“我瞧这止戈是江郎才尽了,好好的家国大义不写,写些个情情爱爱,如今还写出这些不知所谓的文章,哼当真有辱斯文”
“男人顶天立地,她们女人除了哭还能做什么上阵杀敌还不是要我等七尺男儿”
“女人还是回家相夫教子吧,男人的事情她们懂什么”
“数典忘祖四书五经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此这般,不绝于耳。
一时之间对长安书坊的口诛笔伐甚嚣尘上,还有人想要写状纸递到上头去,觉得止戈在妖言惑众,应当将他立即逮捕归案。
这里有多少浑水摸鱼的,也暂且是不知的。
周承弋对这种风波早有预料,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写完女尊之国就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现在整颗心都放在另一本毫无动静的书上,连到账的丰厚稿费都没能多引起他的关注。
这女尊之国都已刊登出了,怎么同时寄投的穷书生种田没有半点动静
他都忍不住跑去问他哥不会是驿站方面出了什么纰漏吧,然而派去询问之人皆是无功而返。
总不会被毙掉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房观彦止戈,一个文风百变的男人,我好爱他。
蒋羽生我也好爱他
宋绪文小伙子确实不错。
房观彦
符谦让你暗恋,小心你墙角被撬走点赞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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