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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王招兵的消息,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江城四境。
“最后一局，挂彩者败, 走”
校场中央，男人低喝了一声，把一枚石头猛地弹了出去。
“当”地一声，石头打在盾牌上，发出一声钝响。
声音未尽, 几名武者已经挥刀而出, 冲向了各自的对手。这里是江城辖下的徽西郡，郡里七八个武者家族, 都是效忠原氏的属族。主家召唤, 武者自然义不容辞，只是这么拉拉扯扯的近三千人的队伍, 到底叫哪家做统领却犯了难。几位家主一商量, 最后干脆叫武者们自己比试, 排出个名次来, 便是分上下了。今天是最后一局, 能上场的武者都是顶尖高手, 来观战的人也格外多, 里三层外三层，把校场围得水泄不通。
持刀的武者缓缓挥刀, 在身前打出了一个半弧。
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柄薄脊刀, 通体黢黑, 只在上翘的刀尖位置开了一寸来长的刃，露出一线乌金的寒光。这种开刃法有个讲究，叫处子红, 意思是此刀还未真正用过。一般都是好刀才这么开，宝刀珍贵，藏刀人不舍得也不敢胡来，就只开一指，为的是试锋芒。
起手式走过，武者挥刀上前。这刀果然极好，刀法变换，如千万道金丝划过，缠绕住了对手的身影。
“好”
观战的人群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叫好声。
持刀武者越发得意，挥刀如电，封住了对手的退路。他的对手看上去很年轻，身姿轻灵，还只是个少女模样，但手下功夫不差，明显对这把刀也极为在意，竭力避开了刀锋交击，在武者一味的攻势下手忙脚乱。两人过了几个回合，少女蓦地反转手腕，剑尖轻灵跃动，如同一连串的星光闪过。
持刀武者的刀路被带得一偏，胸前霎时门户大开。
少女矮身欺进，顺势在他心口处一点。若是真正对决，这一下对方就已经死了。
她点到为止，只在武者胸口轻轻一按，随即向后退去。岂料她退了，对方却没退，重心刚换，薄脊刀上的力量排山倒海，如一面墙迎面向她压了下来。一时间少女胸口热血欲喷，忍不住咚咚咚后退三步，狼狈坐倒在地。
人群中响起了一阵掌声。刚才那几招不过在瞬息之间，大家都只看到了少女被持刀武者逼到无路，胜败已分，便就势欢呼起来。
“你”
少女大怒，气得涨红了脸。
持刀武者依旧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刀尖微挑，在少女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然后他倒转刀口，微笑道“挂彩者败，小妹。想和我玩，你还嫩了点。父亲的规矩，谁赢，谁就是玄铁刀的主人，这把刀是我的了。”
他说着，反握刀柄，舞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一串刀光。
少女气得青筋暴涨，都快哭出来了，大吼“你胡扯明明是你输父亲说的刀给我是你说想拿一次刀，我才把刀借给你你胡扯你输了”
持刀武者摊开手“小妹，在场这么多人都看着呢，就不要把家里那套拿出来丢人现眼了吧，再闹你也赖不掉。”
他虚挥战刀，感受那刀锋破开空气的飒爽声响，心中一阵快意。家里明明是他最擅长刀法，可老爷子偏把宝刀给小妹，说她有天赋，将来能跟翎王一起建功立业。
这实在太叫人生气了。他抗议了半天，逼得老爷子改口，说比武时谁赢，刀就归谁。可这也是不公平，因为小妹功夫好，明摆着会赢。
好在这世上除了硬碰硬比武功，还有个东西，叫谋略。他算准了小妹必不舍得这把刀折损，就借来专门和她对战，果然逼得对方束手束脚，不敢和他正面交锋。其实他也没多喜欢这把刀，不过是想杀一杀对方的锐气，谁叫她这么傲，没个长幼尊卑。
等到了江城，他就随便找个由头，把小妹发到辅军那边去扛辎重不在底下挫磨几年，她怎么知道家人的好
他保持着谦逊温和的微笑，对观战的人点头致意，一边扶起小妹。少女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抢刀，大吼“你骗人”
她一手来抢，一头还要找救兵，哭唧唧地扭头吼“疯叔，他抢我刀”
武者抬眼望去，见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头正蹲在墙角，佝偻着背专心致志地磨刀，嘴里念念有词地嘟囔着什么。这老疯子是江城十里八乡最出名的磨刀人，疯颠颠地成天喃喃自语不知道嘀咕什么，但手底下确实有真本事，能把一柄生锈刀磨得削铁如泥。这次徽西大比，少不了有武者兵器磨损，便把他请了来，没日没夜地给人磨刀。
这老家伙只认刀，不认人，听说会一种绝技，能以血入刀，那刀以后就带着杀气。来徽西后，他曾经慕名拜访，客客气气还带了礼物，岂料这老东西给脸不要的，从头到尾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
这本来也就罢了，他不屑和疯子计较。可不知道怎么搞的那老东西却偏偏看上了小妹，竟把那磨刀的秘技给小妹用上了，两人成天在一处嘀嘀咕咕，像要密谋，叫人见了心烦。
不是只认刀么这刀够好了吧
武者微一皱眉，大步走到老疯子面前，将玄铁刀“铛”地一声扔在老疯子面前“磨刀。”
老疯子吓得一哆嗦，抬起混浊的老眼看着武者，惊得下巴一个劲地抖。
武者拿脚尖比划了一下，抱胸冷笑“这刀叫你磨，没辱没吧先开刃，给我拉个大开口。”
少女猛地扑过来，怒吼“你不能瞎开刃疯叔说了，这刀只能开三分刃，大开口就毁了”
武者冷冷道“我的刀，还是你的刀”
他抬脚踢了踢老疯子，催促“磨刀。”
老疯子在地上摸索半天，才把玄铁刀捡起来，在刀刃上摸了又摸，他哆哆嗦嗦地比划着刀尖，开口“梅花初绽那。”
梅花初绽是开刃的法子，指的是刀尖往下只开三分刃。武者顿时变脸，怒道“老东西，不识抬举。瞧清楚谁是主子给我拉大开口”
老疯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得一怔一怔，半天没敢动弹，武者就抢过刀来，抬一脚踩着长条凳，往专门开刃的斜角水磨石上猛地一划。“琤”地一声音色清越，刀刃还没划尽，老疯子忽然疯了似地一跃而起。
武者吓了一跳，往后一退，就见老疯子连滚带爬地把刀抢过搂在怀里，开口声音发着抖，一个劲摇头“梅花初绽，刀劲连得上，不用翻刃，漂亮那。”
他说得磕磕绊绊，武者却也听明白了大概意思，是讲对敌时刀法环环相套，大开口容易伤到自己，就得不停翻转刀锋，而只开三分刃就没这个顾虑，能占个速度上的优势。这话虽然有道理，却让他冷笑了，抬脚踩上老疯子肩膀，他握着露在外面那截刀柄，冷冷道“老东西你也会使刀听谁说的，跑我这里卖弄上了我说大开口，就大开口，你能给丫头磨，你不会给我磨”
他说着，握着刀柄慢慢往外抽。那刀锋虽然没开刃，但也颇为锐利，在老疯子手臂划出道深深的血痕。少女一见忙扑了过来，猛地一推，大吼“你别欺负疯叔”
武者笑道“这怎么叫欺负你不是会引血入刀吗，提前给你放点血，别舍不得”
老疯子吃痛，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可他像是不明白为什么疼痛，反而把刀搂得更紧了。少女又急又气，拿剑鞘在武者后背上一顿乱打，怒吼“我要告诉爹了你欺负客人”
武者漠然道“这也叫客人你看他敢进堂屋吗，他配吗”
他说着，一边要拿回自己的刀，可老疯子出乎意料地力气大，他撕扯半天，竟然没拿出来，不由吼“我还治不了你了”
他动了真怒，就提了内劲，在老疯子的后脖颈狠击一掌。这一下轻则让人痛不欲生，重则叫人浑身瘫痪，本来是要给对方一个狠狠教训的，可想不到他一掌下去，竟然像打在了石头上，反震得自己掌心生疼。
老疯子浑然不觉，抱着刀还在呜呜哭嚎，武者呆了一呆，还没想明白，忽然身后一阵马蹄声疾烈，一队明铠骑兵飞奔而至。他们大概二三十人，每个人肩上都半披着华丽短帔，剑柄向后，斜挂在马背上。这是军队里给武者的最高仪仗，专门用来迎接将军凯旋的，众人全惊住了，整个校场霎时一片寂静。
骑兵们在校场小步奔走了一圈，直抵疯老头面前。队伍两边一分，便见长路尽头，一驾黑蓬马车慢悠悠赶了过来。马车四壁的厚绸上全绣着银色龙骨纹，在阳光下熠熠发光，马车一停，那车帘子就分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半边身子，伸手道“小盖”
话音刚落，两侧骑兵们就齐齐下马，单膝跪地抚肩道“奉翎王之令，恭迎透骨刀归鞘。”
老疯子彻底懵住了。稀里糊涂被瘦老头拉进马车，他还搂着那把刀。左右张望着，他看看惊诧的人群，又看看瘦老头，好像明白又不明白，抽泣着告状“他们糟蹋刀。”
瘦老头说“你拿人家的刀干什么。”
他撩开车帘，把玄铁刀直接从车窗扔了出去，又从身后拿出一把薄脊刀来，屈起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笑问“还认不认得”
老疯子猛地一哆嗦，整个人缩成一团，弓身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了薄脊刀上。他蹭着亲着，拿额头撞，拿脸颊贴，像是久别重逢，他遇见了旧情人。瘦老头喉咙里一下子就哽住了，他声音嘶哑，问“小盖，还能不能拿刀了。”
老疯子的神色如在梦中，轻声呢喃“能。我天天背刀谱，没忘。”
马车重又启程。骑兵们追随在后，打出了黑色的龙骨旗。
校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骑兵们整齐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上。从未见过控马如此精准的队伍，每一个起伏，每一次抬蹄都落在一个节奏上，像一面铜墙铁壁，叫人望而生畏。马车行得远了，忽然帘子一掀，老疯子露出脸来，神采飞扬，像变了一个人。他对人群中的少女挥挥手，朗声道“丫头，到了江城，记得来找我就说找透骨刀的小盖，我教你刀法”
女孩答应了一声，忽然猛地明白，眼前这支队伍，原来是翎王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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