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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用罢早膳, 秦忠来递消息,说是近几日赶路实在辛苦,不管是人还是马匹都现疲惫。
何况还有两日路程即可到达京都, 太子下令, 今日便在这驿站休整一日, 明日再启程。
林晞点头应下, 吩咐碧落去附近的小城中买些有趣的小玩意儿, 自己则在屋内小榻上看书。
过了没多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了叩门声。
林晞以为是来送茶点的小厮,便升了音量往外道“此处不缺甚,亦无要换的物品,多谢小哥留心。”
外头的叩门声戛然而止,人影却并未离开,林晞面露疑惑,又问“请问外头是谁”
门外的赵靓溪脸色难看至极,银牙险些咬碎。
今日她亲自登门,已是给足了对方面子,怎料竟被一个小国公主当成了驿站下人。
简直耻辱
她强行将怒气压住,瞥了眼身侧的素心。
素心不敢忤逆, 战战兢兢地上前, 重新叩响门扉“晞公主,定国公府赵姑娘来访。”
林晞神色一顿,脑海中浮现出那双与自己神似的眉眼, 以及昨夜那一场郎情妾意的投怀送抱, 忍不住蹙了秀眉。
犹豫片刻,她还是起身打开了门。
不为其他,就因自己是旭国公主, 无论发生何事,如今身处厉朝地界,便应有一国公主该有的气度。
门“吱呀”一声打开,赵靓溪一身浅粉色的襦裙,戴着块轻薄的面纱,妆容精致,应当是费心打扮过。
见到屋门打开,赵靓溪亦抬头去看屋内的人。
巧的是,今日林晞穿的也是粉色的衣裙,一根紫色琉璃银簪将乌发松松挽起,让人望而出神。
瞧见眼前这个未经打扮,就有倾城容貌的晞国公主,赵靓溪心底那股子酸味又冒了上来,酸得她差点维持不住眼中的表情。
对方穿的是由玉秀坊精心制造的缠枝藕粉海棠裙,而自己身上的,却只是普通衣坊里淘来的襦裙,就连绣花都有些不尽如人意。
两相比较之下,尽显粗糙与寒碜。
她心底暗骂本家对她的薄待,面上却露出乖顺的笑,对林晞一福身,道“晞公主,殿下命我带你去澜沧阁。”
澜沧阁,驿站中单独给朱裴策辟出的幽静居室。
林晞下意识地想拒绝,却知若无合理理由,厉朝太子的传唤,她根本没法拒绝。
想了想,她问“殿下可有要事”
“这倒未听殿下细说,”赵靓溪抱歉地摇头,露出焦急神色,“既殿下亲自来传,应当是有要紧事,晞公主不如先随我去”
林晞略一沉吟,虽心底有些不安,到底也没法再磨蹭,万一朱裴策真有要事找她,耽搁了倒不好。
想到这里,她朝赵靓溪点点头,温声道“有劳赵姑娘带路。”
那边朱裴策一早就离开了驿站,他暗访了当地民情,又一路向东,进入一处隐蔽的深山。
此地三山环抱,草木繁盛,越往里越觉得人迹罕至。
他带着秦忠及几名身手极好的暗卫径直往里,草木又渐渐稀少,时不时传来金属撞击的声音。
下一刻,一名军士模样的人飞身而下,看到是太子,连忙将长剑入鞘,恭敬跪地“属下见过主子大统领收到主子飞鸽传书,已在忠义堂等候几日了。”
朱裴策脸上沉肃一片,看不出喜怒,只点了头,道“带路。”
很快,军士就将他带到了忠义堂前,朱裴策将秦忠等人留在外头望风,只身走了进去。
秦共正在里头看今日的铸铁进度,冷不丁注意到那么高大熟悉的人影进入,布着血丝的眼瞬间亮了,连忙跪地行礼“主子”
朱裴策行至主座,大马金刀似的坐着,微抬手“无需多礼,坐吧。”
秦共这才起身,坐在最下首的位置上,命人将早已准备好的账册呈上来,又让人备茶伺候。
朱裴策翻开账册,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脸上的寒意越来越浓。
终于,他“吧嗒”一声合上账册,不悦道“这十日,铸剑的数量竟然比往日少了两成,是何缘故”
提到这事,秦共立即面露愤怒,蹭地起身,道“主子,这几日兄弟们都如往常一般尽力铸剑,可不知为何,前几日城东送来的铁料大部分被动了手脚,兄弟们辛苦铸剑到最后一环,往往因为铁料掺了杂质,十把里至少有三把报废,实在是苦不堪言。”
“可有查出背后是谁动了手脚”
秦共是个粗汉子,并不懂朝堂追逐倾轧,当年与秦忠一起被太子殿下所救,就心甘情愿在这深山里当太子的眼睛。
他并不知主子与定国公已有龃龉猜忌,左右为难下,还是忠心占了上风,遂豁出去似的说道“属下差人埋伏许久,发现有一帮人专门趁黑夜潜入商户的铁库,偷偷往里加一些极次等的铁料,这些次等铁料与好货混在一起淬炼,饶是再好的铁料也变成了次等。”
“经过几日查探,方查出此事与定国公有关。”
“定国公”朱裴策面色沉沉,隐隐含着怒气,“可留下确凿证据”
秦共向来纪律严明,捕风捉影的事从来不会喧之于口,能当面向他禀告,应当已查得八九不离十。
果然,秦共又从袖中掏出几封密信,呈到男人面前“主子,定国公麾下的林民林都卫这几日一直在此地徘徊,都被兄弟们糊弄了过去,属下猜测,定国公是想以次铁引咱们出来,好确认咱们铸剑的地点。”
只是他不大明白,定国公一路扶持主子,甚至助主子入主东宫,虽说是主子手段过人所得,但至少定国公当初摆态度摆得鲜明。
怎的如今又开始找主子的不痛快
朱裴策不言,接过密信翻开看了一遍,将之丢到了一旁桌案。
倏然,他站起身,声音如入冰窖“停工七日,寻几个得力的人去会会林民。”
“是”
走出忠义堂,日头已升得很高,朱裴策并不急着回去,而是登上附近一处最高的山头,俯瞰这厉朝壮阔山河。
他心有抱负,曾一心依靠皇后与舅舅定国公在深不可测的朝堂沉浮。
一直以为,他与皇后、与定国公是一条船上的亲人,直到那天
皇后无意间与心腹说起自己的真实身世,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口,要说是千疮百孔也不为过。
那一刻,心底那颗复仇的种子,便慢慢地开始生根发芽。
他对皇后和定国公,心生戒备之下,突然就发现了两人对自己的那股子虚伪劲儿。
朱裴策冷嗤一声,忽然拔剑出手,剑势转换间,周边的草木都被拦腰斩断,应声而倒。
“铛”的一声,那凌厉带着戾气的剑方向一转,直指身后的某一处
暗凛本急匆匆前来禀告,见到主子的剑逼在自己喉前,再近一分他恐怕早已倒地抽搐、流血而亡了。
他不敢动弹,仍没忘自己来的目的“殿下,赵姑娘与定国公之间的关系已查明。”
朱裴策收剑入鞘,没有多余的表情“说。”
“是赵姑娘先修书联系的定国公,信上所言如何已不得而知,但定国公收到信后非常高兴,立马就派了一队人马要护送赵姑娘入京都。”
“那队人马今在何处”朱裴策察觉到一丝不对,抬眼看他。
暗凛平时最怵主子的目光,冷冰冰的像把剑似的要把人钉死,他低垂头,赶紧三言两语把事儿说完“那人马已于一周前回了京都,据报是赵姑娘拒绝了定国公护送的好意,只留下一个顶尖高手在暗中保护,名叫莫冬。”
“拒绝护送,就偶遇了孤的车队。”朱裴策冷笑,他倒不知,这个担着救命之恩的姑娘,却原来是定国公的人。
他沉默片刻,也不表态,只淡道“你去帮着秦共盯铸剑事宜,赵靓溪的事先放一放。”
说罢,他不作停留,径直走下了山。
暗凛站在原地,满脸愕然。
赵姑娘勾结定国公这事板上钉钉,可殿下却什么都未做就轻轻揭过了
这位赵姑娘给殿下灌得什么迷魂汤
就算是救命恩人,殿下的态度也太过于温和了。
暗凛摇摇头,果然美色误人,连素来狠戾杀伐的殿下都未能躲过。
很快,赵靓溪就带林晞到了澜沧阁门口。
屋门并未关,赵靓溪推门而入,将林晞请进屋内,抱歉道“晞公主请进,殿下应当有事去忙,一会儿便可回来。”
林晞迟疑地进入,只是留了个心眼,远远地站在一侧空地,看向赵靓溪“赵姑娘,殿下当真是让你请我到此”
赵靓溪呵呵一笑,反问“晞公主在怀疑什么,若无殿下召唤,我又如何敢擅闯殿下的屋舍”
林晞不敢掉以轻心,坐在一侧的楠木靠椅上不再出声。
两人等了一会儿,赵靓溪忽然走近几步,坐在她身侧,语露挑衅“我乍然出现,晞公主难道没有丁点好奇吗”
“赵姑娘的身份本就是他人私密,旭国宫中规矩便是从不探听他人隐秘。”
林晞面上淡淡的,偏偏那双美到澄澈纯媚的黑眸一点杂质都无,让人就算刻意模仿,也描摹不出半点神韵。
赵靓溪心底那股子嫉妒又开始熊熊燃烧,一向刻意装出的沉稳娇弱也露出了破绽。
她笃定眼前的林晞早已把当初雪地的一切忘记,便昂起下巴,语带轻蔑“这倒也并非不能说,无非是殿下重伤,奄奄一息之时,我舍身救他。他在意识混沌时,记住了我的模样,从此便日夜牵挂。”
“而你,”赵靓溪看着林晞的表情有了细微的难受,心中畅快无比,“你不过就是一个替身,若不是长了副与我如此相似的眉眼,这太子妃之位绝轮不到你,殿下也绝不会出兵相助旭国。”
“所以,你以及整个旭国,都要对我感恩戴德。”
这些话入耳,听着太过尖锐,林晞不欲与她争辩,遂起身欲走“既然殿下不在,我改日再来。”
坐了这许久,她有了隐约预感,如果朱裴策真如赵靓溪所说,有急事找她,不会把她晾在此地这么久。
更何况,要商谈要事有许多地方,私人屋宇绝不是最佳地点。
她多半是中了赵靓溪的圈套。
想到这里,她脚下步子加快,就要迈出屋门。
哪知道赵靓溪忽然回身拿起了什么,跑过来扯住她的衣衫。她被扯得往后踉跄了几步,堪堪站稳时,腿窝处不留神被狠狠踹了一脚。
她才勉强稳住的身形顿时失去平衡,往一旁的楠木椅子扑去。
与此同时,赵靓溪不知往她手里塞了个通体温润的物件,她下意识地去抓,却终究晚了一步。
“叮叮”几声脆响,手中的东西触地碎裂,散了一地。
林晞顾不得膝盖与手肘的疼,往地上看去,入目就是满地的粉色玉镯碎片,以及镶嵌其中的金片。
她脑袋“嗡”的一声,想要起身,就听身后赵靓溪焦急的呼喊“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晞公主执意要进殿下房间,溪溪怎么拦都没用。就在方才,他还摔坏了殿下珍藏的粉鐲子。”
朱裴策本无甚表情,听到粉鐲已碎,顿时变了脸色。
他大步跨入屋内,就见一身粉色海棠裙的少女摔倒在地,身侧粉色的碎玉散了一地,正是他从雪地带回来的那一只。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杀气骤浓,言语像淬了冰“林晞,你不怕孤杀了你吗”
林晞从未见过他如此怖人的模样,才支撑起的身子一软,又倒回了地上。
脚腕一阵钻心的疼让她蹙紧秀眉,那双含情惹雾的水眸红了一圈,望进男人饱含怒气的眼“若我说,此地是赵姑娘引我来的,这镯子也是她塞给我的,殿下可信”
这娇柔可怜的样子,让朱裴策看得心口一痛,遂将目光挪向身侧的赵靓溪。
“殿下,晞公主简直栽赃陷害”赵靓溪被他的目光看得浑身胆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分辩道,“殿下,若是我引她来此,动机何在又为何如此巧合,殿下来到门口时,这粉色玉镯正巧在她手中摔碎”
“溪溪只是一介女流,做不来这般神机妙算的陷害,倒是晞公主,明明故意摔碎粉鐲,意欲何为”赵靓溪说着,也红了眼眶,“这镯子本就是当初溪溪留给殿下的唯一信物,定是公主心中觉得碍眼,打定主意毁了它。今日种种,是真是假,我的婢女素心看得一清二楚,素心,你来说”
素心闻言,脸色一白,连忙跪在一边,颤抖地伏在地上“殿殿下,我家姑娘所言句句句属实。”
朱裴策并不去看素心,反而将视线重新落到林晞脸上,她眼圈更红了,原先眼底的那点希冀的光,早已隐去,只留满眼灰敗。
他甚至有一种冲动,想要将小姑娘狠狠抱在怀中,再瞧瞧她身上究竟有无受伤。
真是疯了。
秦忠见素心浑身超常地发抖,心生怀疑,上前问道“既是你看清了全程,可看到晞公主进屋后从何处拿了镯子,又如何摔倒砸碎镯子的”
素心一听,浑身抖得更加厉害,停了一瞬,才嗫嚅道“好像好像是从圆桌上拿”
话未说完,赵靓溪一记眼刀瞪过去,急急地打断“胡说八道什么,你当时在门口守着,直到我出屋子才看到公主砸了玉镯又假装摔倒,你哪里看得到是从何处拿的镯子还不快些说实话,没看到的便不要胡说”
素心这才一个激灵,忙又改口,顺着方才赵靓溪的话又说了一遍。
秦忠脸色微变,他审问过无数高手,这明显的串供实在手法拙劣,殿下必定也已看出端倪。
看来这回,一定可以还晞公主一个清白了。
只是下一刻,朱裴策却走近林晞,居高临下地看着,语气森然“林晞,你肆意妄为,嫉妒成性,这就是一国公主的教养这玉镯既然是你摔碎,便也由你来捡起。”
林晞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想要争辩几句,到底还是闭了口。
一个被蒙蔽住心的人,哪里还看得到事实真相如何
他此刻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心上人,即使赵靓溪说的都是破绽,他也愿意去做一个聋子瞎子。
既然如此,她说再多,也是枉费唇舌。
林晞错开与朱裴策的目光,说了声“好”,也顾不得腿上钻心的疼,伸手就去捡散落一地的玉镯碎片。
碎片边缘锋利,林晞本就肌肤嫩,不过捡了几片就已被扎出了血,鲜红的血和粉色碎片混在一块,触目惊心。
手上的疼尚在其次,只是心底连日来承受的委屈一拥而上,甚至有溃堤的趋势。
她不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落泪,只能强行忍住,紧紧咬着唇瓣,将头垂得更低。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纤细白嫩的手腕,林晞茫然地望过去,言语瞬间带上哭腔“王兄”
林琅依旧是素白月袍,只是眼底似有疲惫,应当是匆匆赶路而归,他望着妹妹满手的鲜血,恨不得将赵靓溪与朱裴策碎尸万段。
他不过是带着顾潭沿路布下商线,为后来的一切设下铺垫。离开时晞晞尚且被朱裴策带离,并无异常。
怎的短短几日,就到了如此境地,更甚者,那跪地假意叫屈、与晞晞眉眼神似的女子又是谁
心中闪过无数猜测,都被他摁下,此时任何事都抵不过,安顿好林晞来得重要。
他一手揽着妹妹的肩,一手从她腿弯下穿过,将林晞整个拦腰抱起,在她耳边轻哄“别怕,王兄带你离开。”
林晞点头,将整张脸埋在兄长的怀中,铺天盖地的委屈再也忍受不住,热烫的泪大颗大颗的落下,洇入林琅胸前的衣襟中。
她甚至有冲动,就这么让兄长抱着,一路回旭国,再也不要去厉朝和劳什子亲。
林琅抱着妹妹,感受着胸前大片热烫的湿意,也是万般后悔。
经过朱裴策时,他脚步一顿,与对方四目相对。
朱裴策方才静静瞧着一切,目光森森,林琅亦不甘示弱,神色清冷地回望,道“旭国王宫教养甚严,晞晞绝对不会冤枉无辜,也绝不会承认未做之事。此事殿下若想彻查,旭国愿意奉陪。”
话毕,他不再看对方如何回应,抱着林晞大步离开。
澜沧阁内气氛一瞬间静默,朱裴策脸色铁青,站在原地既不开口,也没有下一步动作。
秦忠瞧出气氛不对,忙上前对跪地的赵靓溪和素心道“赵姑娘,此事殿下心中自有计较,还请姑娘先行回屋休息。素心,快不快把你主子扶起来。”
素心瞧瞧众人的脸色,连忙从地上爬起,又去搀旁边的赵靓溪,心虚地叫道“姑娘”
赵靓溪跪久了腿有些发麻,闻言怒目瞪了素心一眼,借力起身告退。
等走得稍远些,赵靓溪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她将素心一把推开,又上前拧住素心的胳膊,狠狠道“臭丫头,刚才你露了破绽,差点就让林晞翻了盘,要不是我及时让你闭嘴,你怕是要把我的计划全弄砸了”
她这一下用了全部力气,素心被拧得痛极,却碍着身份一点都不敢反抗,只能强忍着疼受着。
这么多日来的种种,让素心觉得她家姑娘性情大变。
以前主子虽然也会有与其他的姑娘小姐有暗中的较量,却也只是小动作。
而如今,姑娘回回出手都想要致对方以死地,实在可怕,她站在一旁看着,都觉得不寒而栗。
她心中发苦,又想起方才旭国公主满手鲜血地捡拾碎玉镯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
这一回旭国太子能来救场,可下一回呢
怕是争到最后,她家姑娘会把旭国公主活活整死
想到这里,素心浑身被吓得一抖,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心口,她不敢再深想,遂忍着疼,安安分分地又去扶赵靓溪。
林琅一路抱着林晞回到寝屋,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在榻上,用帕子拭去小姑娘脸上的泪痕。
他拿过一侧的药箱,视线落到那双染了鲜血的手指,心口都揪紧了“疼不疼”
“有一点”林晞垂下脑袋,浑身绷紧,由着王兄替他处理手指的伤口。
林琅知道她素来怕疼,已用了最轻的动作帮她清理,小姑娘却还是疼得整张小脸都皱了起来,手指不住地往后躲。
“很疼吗忍着点。”林琅眼里都是心疼,小心翼翼地上完药,用纱布包了,嘱咐道,“这伤口不能碰水,今日上的是旭国带来的药,据说厉朝有一种金创药,对伤口尤其有效,只需一晚就可以使伤口愈合如初,王兄一会儿就替你去寻。”
林晞鼻子一酸,泪珠子扑扑簌簌又落满整张小脸。
林琅叹了口气,替她擦着泪“都怪兄长不好,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去和亲。”
顿了顿,他又道“晞晞,王兄再认真问你一次,想不想终止和亲。若你不愿再和亲,王兄会立即派人将你送回旭国,就算冒着两国交战的风险,王兄也不愿意你受丁点儿委屈。”
“和亲自然要继续,”林晞猛地抬头,水润的黑眸中满是坚定,“我是旭国公主,一言一行代表的是整个旭国,若我突然取消和亲,岂不是将整个旭国险于不义”
“更何况,父王与王兄苦心经营这么多年,才有了旭国如今的地位,切不可因为我一人毁于一旦。”
她将近几日发生的事细细说给林琅听,只是说到那只粉色镶金玉镯的来历,林琅表情有一瞬间凝滞,很快又恢复自然。
林晞并未察觉,又道“赵姑娘是定国公府的姑娘,王兄出面为我伸张正义肯定不妥,左不过她与厉朝太子两情相悦,中间碍着一个我担着太子妃之位,心中自然觉得不舒服。若她日后明白,我与朱裴策之间,只是因为两国结盟,并与男女之情,她应当也无甚好争的了。”
察觉到王兄错愕的目光,她大方地笑笑“从前的确喜欢过厉朝太子,现在想想,大抵只是瞧上了他的皮相。若知晓他心中早就有心仪的女子,我想必连那点子浮于皮相的喜欢都不会有。”
“我们的晞晞值得更好的男子,”林琅将小姑娘的靠枕垫高一些,让她靠着更加舒服,又道,“若有一日,旭国能强过厉朝,兄长一定设法逼得厉朝太子与你和离,到时就将你接出厉朝王宫,再选良人为配,你可愿意。”
林晞听着兄长的话,虽觉得不可实现,她亦不想再行婚配,却在看到兄长眼中的坚定与认真时,她点了头,笑着答应“好”。
不知不觉已至深夜,朱裴策看完各地送来的急报,眉心微舒。
他走至雕花窗前,夜间冷风拂面,吹散他并不浓烈的睡意,对面的屋子黑漆漆一片,窗户紧闭,想来里头的人已经安睡。
他也关上了窗,将桌上那只托盘中的粉色碎玉倒进锦袋。
有些碎片上沾染了血迹,因为时间久了,已经由鲜红转变成了干涸的深红。
他的思绪一下回到白日里粉色裙衫的小姑娘,一边捡拾碎玉,一边强忍着泪水的模样。
心中也突然泛上来一种疼,让他浑身躁郁不已。
他亦知今日之事是赵靓溪栽赃陷害,可如今局势,他势必不能揭穿。
便也只能委屈她
屋门突然被敲响,朱裴策本就心情烦闷,不耐道“谁若无大事,不要来烦孤。”
门外静默了一瞬,似乎在掂量手头之事的大小,过了片刻,那敲门声又响起,秦忠的声音也传了进来“殿下,您的寝衣被被烧了”
寝衣
朱裴策一下子没回过神,手指放在眉心捏了捏“进来。”
下一刻,就见屋门被推开,秦忠一脸紧张,手中端着个托盘,上头一件蟒纹寝衣被火烧了一半,黑漆漆的,说不出的破败。
朱裴策看了秦忠一眼“怎么回事”
东宫的一应物件虽比不上皇帝,但太子贵为储君,若有人蓄意损坏,可被视为对皇室不敬,是要蹲牢狱的。
秦忠咳嗽了一声“这件寝衣属下查过,应当是殿下与晞公主住客栈时,晞公主身上所穿。只是不知何故,晞公主并未归还,而是选择将它扔在驿站的柴房烧了。”
朱裴策心中咯噔一声,寒潭似的目光看过去“何时烧的”
难不成是今日受委屈之后,一怒之下就把他衣服烧了
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秦忠低头禀报“因是柴房,本就极少人去,驿站的守卫平时并不留心,也未查出具体时间。只说应当是近两日,按常应当会将衣服燃尽,只是不知怎么的,烧到后来被风给吹熄了。”
朱裴策目光沉沉,闻言哂笑一声,倒要好好谢谢这阵风。
见秦忠一脸担忧地等他的反应,朱裴策扬扬手,淡道“把寝衣拿出去处理了,此事切莫声张。”
秦忠顿时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活跃起来,还以为白日殿下的态度,这事必要责罚晞公主呢
他忙不迭应了声“是”,就迅速退出了澜沧阁。
屋内又恢复了静默。
朱裴策剩余的那丁点子睡意,也被那件烧掉一半的寝衣给打发得干干净净。
他心口又是一阵闷疼,在屋内来来回回踱了几个来回,满脑子都是白日里小姑娘双眼泛红的可怜模样。
难道真是伤心狠了,拿他的寝衣烧来出气
倒真是小姑娘脾性。
朱裴策勾起唇,想起林晞被碎玉划破的手指,便起身打开随行的药箱,翻出里头有奇效的金创药,打开屋门大步走了出去。
林晞今日哭得狠了,更觉得一路吹风有些受寒,入夜就觉得疲累,早早上榻,很快进入了梦乡。
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日里因为那粉鐲受屈,晚上时,她亦做了个有关粉鐲的梦。
梦中她一身白衣,依旧是如从前那般在雪地中独行,手腕上戴着自己失踪已久的粉色玉镯,与今日碎裂那只玉质极为相似。
走着走着,她不小心被雪中埋着的东西绊倒,她赶紧爬起来细看原来是受重伤倒地的男人。
浑身是血,奄奄一息。
她看不清男人的脸,一心只想着救他性命,看到前方有个山洞,她便用尽力气,半背半扶地将他带到了洞内。
男人身形高大,对于娇弱纤瘦的她来说,实在有些吃力。
是以在扶着男人躺在一处草垛上后,她重心不稳,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手腕上的粉色镯子撞到硬物也四分五裂,成了一堆碎片。
再后来,一切都变得模糊,那个男人,甚至于那个藏身的山洞都不见了,只剩下茫茫雪海。
几头凶恶的狼将她团团围住,大有扑过来的趋势,她吓得花容失色,脚下却像是灌了铅,再挪动不了分毫。
“王兄救我”
林晞在睡梦中哭喊出声,不安地翻个身,露出娇娇俏俏的一张脸。
那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汗还是泪,看着好不可怜。
朱裴策悄悄进入屋内,瞧见的便是眼前之景。
他站在床前看了一会儿,看她被梦魇纠缠,便点了小姑娘的睡穴。
沉睡中的林晞表情顿松,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又沉沉地睡去。
朱裴策大掌探入锦被中,摸出林晞又小又软的手。
她的手指已上药包扎过,只是用药应当比不上厉朝的金创药。
他坐在榻边,将包裹完好的纱布一圈圈解开,拿出金疮药,给她再仔仔细细涂一遍,才重又把纱布包好。
做完这一切,夜色更浓,外头窸窸窣窣的声响越来越大。
朱裴策推开雕花小窗,才发现外面已经下起了大雪,落得屋顶上、长廊中雪白一片。
榻上的小姑娘仍沉沉睡着,时不时呓语几声。饱满娇嫩得唇靠在枕上,让人望脸就想轻啄。
鬼使神差的,他又迅速关上窗,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屋子。
他本想回澜沧阁,只是半路遇到了一身白衣的林琅。
对方像是等候他多时一样,脸上很不好看。
朱裴策亦沉下脸,淡漠道“琅太子专门在这里候着孤,不知有何要事”
林琅冷冷回望,握紧腰间配剑,忽然银剑出鞘,直指朱裴策“殿下贵为厉朝太子,自然耳聪目明,白日之事谁是蓄意加害,谁是含冤受屈,殿下想必心中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林琅一向温润,此刻怒气上涌,又将剑往前递了几分,堪堪碰到对方玄色的衣襟,“殿下何必前后不一,一边罚晞晞,致她划伤手指,一边又悄悄替她上药。若真的在意她,起初就不会让她受半点伤害”
朱裴策闻言冷嗤一声,修指夹住银剑剑身,将它推开,一派气定神闲“孤何时说过在意林晞我与她的婚事不是一直以来都是两国结盟吗”
“你”
“既是两国和亲,你要求孤将她放在心尖上,属实强人所难。”
林琅被气得怒气上涌,恨恨道“既然你心属帘庚山下救你性命的赵姑娘,便应当给她太子妃之位,而不是将她无名无份地带在身边。”
朱裴策动作一顿,有一刻的不自然,很快被淡漠掩盖。
见他不回答,林琅忽然收了银剑,壮似无意地试探道“既然赵姑娘认定是晞晞将粉色玉镯打碎,那镯子又是她在雪地中留给殿下的唯一物品。身为兄长,少不得要替晞晞善后,那碎了的粉色玉镯是何材质我去寻一块一摸一样的赔给殿下。”
朱裴策默了会儿,突然道“西域传来的琉璃箔玉。”
从前未寻到溪溪,这粉色镯子他时时带在身边,极尽爱护。
只是赵靓溪出现后,不知何故,心中强烈的旖旎之情便渐渐淡了,近日来他极少梦见当初雪地的场景,见到粉鐲,甚至是赵靓溪,也始终找不回当初的牵挂疯狂。
朱裴策拧紧眉心“世上应当只此一只。”
闻言,林琅心中巨震,想起几月前他在雪地中救回昏迷不醒的林晞,莫名失踪的粉色玉镯,以及她与赵靓溪极其相似的眉眼
一个隐隐的猜测呼之欲出
当年他亲自从西域寻来的那只粉色玉镯,正是琉璃箔玉。
那时,在西域最为出名的玉商也是这么说的,此玉珍贵,世间仅此一块。
后来粉玉镯子弄丢,他不忍妹妹伤心,便又去了一趟西域,果然遍寻无果,得到的说法也是“世间仅此一块”。
若真如此,朱裴策就是错认了救命恩人
晞晞并非替身,而是朱裴策一直要找的粉色玉镯的主人。
林琅一时被这个猜测惊住,沉稳如他,并未声张。
晞晞刚松口待日后旭国强大,就随他离开厉朝,过自在逍遥的日子。
若这事实被朱裴策知晓,晞晞恐怕这辈子都无法离开厉朝王宫。
朱裴策此人满腹权谋、狠戾弑杀,男欢女爱在他身上实在是奢侈。
晞晞一心追求自由,亦渴盼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朱裴策都给不了。
倒不如将此事瞒下,日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想到这里,林琅对上朱裴策阴沉沉的凤眸,道“既然是独一无二的琉璃箔玉,赔是不可能了,江南多出美物,若殿下日后有喜欢的物件,尽可以来寻我要。”
言必,林琅转身欲走,往前行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回过头道“希望殿下能遵守诺言,殿下与我旭国公主,一直以来便只有结盟之说,从无男欢女爱之情。”
夜色沉沉,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有一些飘落到朱裴策玄色的锦衣上,衬得他沉肃着的脸更加恐怖。
男人站在这雪中良久,终于僵着身子回到澜沧阁。
将手中的金创药放回药箱,朱裴策随意坐在靠椅上。
蓦地,他忽然抬起手掌轻嗅,除了明显的金创药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香。
那是方才睡梦中小姑娘身上的味道。
前几日夜夜抱着小姑娘温软的身子、若有似无的甜香入眠,倒没觉得什么。
只是如今他独坐空房,屋内再也没有那抹慵懒斜靠,或手执话本、或蹙眉发呆的娉婷身影时,他却第一次尝到了失落的味道。
这是他这几十年来,第一次觉出了孤独。
那种熟悉的烦躁又一拥而上,朱裴策突然起身往湢室行去。
几盆冷水浇下,他才勉强将林晞泪眼朦胧的模样,逼出了脑海,他僵坐半晌,重重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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