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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手掀起的动荡2
入夏后, 攸宁命人移植了不少茉莉到房前屋后。
不炎热的时候开了窗户,茉莉清甜馥郁的香气便会随风入室,时日久了, 室内便存留了茉莉淡淡的香气, 很是怡人。
三夫人见了, 效法为之, 又喜滋滋地告诉老夫人和二夫人、四夫人“攸宁说, 茉莉花期时间很长的, 足足好几个月,都能有这等享受。而且茉莉不娇气, 打理起来根本不费力, 唉,我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惹得三个人笑了一阵。
这时候的攸宁,正在花厅,桌案对面站着萧延晖。
他愁眉苦脸地诉苦“我娘有事没事就带我出去, 不是走亲访友,是让人相看去了。”
攸宁不以为然, “别家闺秀一定也和你一样, 有什么好抱怨的”
“关键是我还没建功立业, 真没到说亲的时候。”
“要你选,你又选不出走哪条路。”轮到攸宁犯愁了。
“我不喜欢那些文官,从武的话,会害得小叔劳心劳力。”萧延晖说了实话。
也就是说, 更倾向于从武。攸宁道“跟你爹娘说过没有”
“说过了, 他们也是这么想。”
攸宁失笑,“那是你小叔该做的。你们顾此失彼了。你以为从文的话,你小叔就不用费心了以你这心性, 考名入仕后,就等于兔子掉进了狼窝,文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比何处都严重。”
萧延晖听她说得有趣,先是笑,随后神色就郑重起来,敛目沉思。
“自己琢磨清楚,跟你爹娘统一了心思再做决定。”攸宁素手一挥,“别在这儿杵着了,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想清楚的。”
萧延晖笑着称是,行礼离开。
当天下午,老夫人和攸宁商量“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你身子骨又弱,不如和老五搬到后花园的水榭避暑。”
“不用。”攸宁笑道,“搬来搬去的麻烦,再说以往也没这先例。不过,我倒是觉着静园那边很是凉爽,您要是同意的话,夏日里,白日我没事就去那边消磨时间。”
“你隔三差五就去那边,见过那两只小老虎了”老夫人关切地道,“它们乖不乖万一伤着你可怎么办”
“特别乖,而且跟我很投缘,陶师傅把它们教的很好。”这种事,攸宁少不得说些善意的谎言,让老人家心安,“而且它们经常在园子里玩儿,我过去的时候,能见到它们的时候也不多。要是见,陶师傅和护卫都在旁边。”
“那还好。”老夫人透了一口气,“那就依你的意思。每日你理完事,天气也就热了,你就去那边。这时节容易闹天气,天儿不好的时候可不准出门。”
“我晓得。”
老夫人又开始数落萧拓“老五那个不着调的,养虎做什么要是没养,你们夏日搬到静园住着就是了。”
攸宁笑着携了老夫人的手臂,摇了摇,“好了,横竖您也不能让他改变心思,咱不说了啊。”这事情上,萧拓是真冤枉,她还不能交底,也就只能打岔。
“难为你了,小小年纪,居然要惯着他。”老夫人拍了拍攸宁的手。
攸宁汗颜。
回到房里,有大夫循例来给她把脉。
攸宁看到大夫,就想起了一日三餐只要在家就要服用的药膳,微微蹙了蹙眉。
诊脉之后,她问大夫“怎样”
“还好,夫人脉象比之前沉稳有力了一些。”大夫答道。
攸宁是听听就算了的心思,“服用药膳调理的话,没个十年八年的怕是不行,我磨烦的起,你们也跟我耗不起。不如这样,你们好生斟酌出个方子,把药做成药丸,我每日一定按时服用,可好”
“只是,是药三分毒”
“药膳不也有药材”攸宁态度依然柔和,言辞却强势起来,“那些药膳,我至多还能忍受一半个月。你们看着办。再说了,你们手边最要紧的事是为钟离将军调养,没事就往我这儿跑,当心我把你们换了。”
“”大夫有苦难言,只好称是。心里则想,这事情得先禀明首辅和钟离将军,他们要是反对夫人的心思那他们几个干脆上吊算了。这种夹板气,迟早会把人逼疯。
攸宁问道“钟离将军怎样”
大夫诚实地道“老样子。”
攸宁沉默下去,室内的氛围一点点变得凝重压抑。
大夫趁机告辞,出门时,后背已被汗浸透。不是天气所至,是冷汗。
转过天来,下午,攸宁去了竹园。
路上,筱霜悄声对攸宁道“有人跟踪,费了些工夫才甩掉的。”
攸宁目光微闪,“你哥哥筱鹤何时进京”
筱霜立刻道“最迟两日后。”
“他回来后歇息日,之后就带上最默契的人手十来个到二十个都可以,到萧府做一阵子护卫我会跟阁老打好招呼,不用顾虑什么。”
筱霜笑着点头,“也不会托大惹事的。”
攸宁也笑,“记得让他和手下的人多做些准备,想要我命的人不少,花样也就不少。”
筱霜的笑意敛去,肃然道“奴婢晓得,夫人放心”
竹园这边,钟离远听得通禀时,正在书房的躺椅上闭目养神。想起身,实在有些吃力,索性不勉为其难。
攸宁款步进门,走到他面前,坐在一旁的座椅上,“打扰你休息了”
“没。”钟离远笑容温和,“你怎么这么清闲没事就回来烦我。”
完全是娘家人的语气。
攸宁心里很是熨帖,笑道“那些事情不够我忙,可不就游手好闲起来。”
钟离远提起她主张的那件事“我听大夫说了,想着这样也好,只是药性要温和一些,你别因为见效慢就服用一阵就不肯了。”
他是了解她的,小性子全用来跟自己过不去了,有时候有些无形的约束会让她每日心浮气躁。
攸宁开心地笑了,“答应你。”
“最近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钟离远问道。
“不外乎就是些乱七八糟的。”攸宁跟他说了说林陌与叶奕宁的事。他即便有耳闻,也不似她一样了解得清清楚楚。
“叶奕宁就是你在信中曾提起的奕宁”钟离远问道。奕宁到书院的时候,他已离开。
“嗯。”攸宁道,“跟她提过你,她想有机会过来一趟,给你请安。”
钟离远失笑,“请安就算了,说说话倒是可以。”
“那好,等端午那天,我们一起来。”都是没有娘家的人,来他这儿过节就很好。
“成。”
攸宁又慢慢地说起单独见长公主的事、宫宴当日的事,一面说,一面看着钟离远苍白而沉静的面容。
“你见到的,倒是有不少我的旧相识。”钟离远漫不经心地道。
“我想着也是。”攸宁又道,“这一阵没人来看过你么”
“就算有,也不会见。”钟离远对她温和地一笑,“怕我闷”
“嗯。”
“也不是。”钟离远说着就笑起来,“萧兰业偶尔过来。”
攸宁也笑,“的确不用把他当人,那是个狐狸精。”
钟离远哈哈地笑。笑过之后,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疑惑地看着她,“你怎么说来说去的,从不提萧府的事”
“家长里短的事,也要跟你说”攸宁其实被他这么问的时候,心里也是不解。的确,萧府的事,总是要别人先提起,她才会接话,说几句。
“你没把萧府当家。”
攸宁没说话。
钟离远看着她,久久的,“你这样,我怎么能放心”
攸宁低头,看着他搭在身上的薄毯,看着他清瘦的手。
过了好久,那清瘦的手抬起,拍了拍她额头,伴着他一声叹息“你啊。”
攸宁别转脸,强忍下了泪意。
“不来看我,担心;来看我,难受。对不对”钟离远和声问。
“嗯。”
“我也一样。看不到你,担心你出幺蛾子;看到你,更担心。”钟离远道,“可你毕竟长大了,别总一根筋儿,执着旧事的同时,也看看同一屋檐下的那些人,看他们对你的好,想想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攸宁闷了好一会儿,说“好。”
钟离远又道“有些事,我或许这一生都没办法亲口告诉你,只能等你自己找到答案。无从说起,也不想说。”
“明白。”攸宁说。
端午节当日,请安之后,叶奕宁过来,接攸宁一起去竹园。
老夫人给几个儿媳都备了一样的丰厚的礼物,笑眯眯地道“回娘家的回娘家,访友的访友,天黑之前记得回来就成。过节了,我们总要在一起吃顿饭。”
妯娌几个笑着称是。
去竹园的路上,叶奕宁问起萧拓“你家阁老呢”
攸宁笑答“一早跑去我婆婆那边点了个卯,就出门了,说有事。”
“大过节的不陪媳妇儿,瞎忙什么啊”叶奕宁抱怨。
攸宁笑出来,“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命,动辄被人数落。”
叶奕宁也笑了。
到了竹园,攸宁引着叶奕宁去见钟离远。
钟离远正在看一些卷宗,看到叶奕宁,端详一下,笑“果然不是寻常的孩子,难怪攸宁总在信里夸你。”
机缘巧合之下,叶奕宁从未见过这位昔年的沙场奇才,这时候见了,即便早有准备,还是因着他的病态心惊、心痛不已,而听到他的言语,看着他的笑颜,心绪便莫名地被感染,添了几分愉悦,“攸宁夸人的时候,大多存着捧杀的意思,先生可别吓我。”
钟离远笑意更浓,让她们坐,“午间有好吃的,这会儿先喝杯茶。”
茶点很快上来,给她们的都是庐山云雾。
攸宁叮嘱奉茶的小厮“叶大人下次再来,给她备六安瓜片。”
小厮笑眉笑眼地称是,“是小的大意了,迟一些就换瓜片。”又向叶奕宁赔礼。
“没事。”叶奕宁忙道,“萧夫人常年喝的茶,也是茶中珍品,我随着她尝一尝,也是荣幸。”
小厮笑着退下去。
攸宁则打趣道“瞧这场面话说的,以前可不见你这样,是被杨锦瑟修理成什么样儿了啊”
叶奕宁笑得现出小白牙,“修理我的是你家阁老,杨锦瑟没比我好哪儿去。”
钟离远看完手边的卷宗,身形向后,倚着座椅靠背,换了个很闲散的坐姿,与两人闲聊起来。
过了些时候,小厮匆匆来禀“萧阁老来了。”
语声未落,男子与小女孩的笑声便传入室内。
是萧拓带着阿悦来了。
攸宁与钟离远俱是神色一滞,又相视一笑,笑容中透着些许不安。
萧拓抱着阿悦走进门来。
阿悦挣扎着下地,漂亮的大眼睛环顾室内,先是到了钟离远面前行礼,“阿悦给哥哥请安。”
钟离远已然起身,转过书案,携她站直身形,“都这么大了。怎么认得出我”这个小堂妹,这个钟离氏仅存的一点骨血,他从未见过。
“姐姐给我画过你的画像啊。”阿悦道,“我经常看的,记住了。”
“乖,真聪明。”钟离远笑容和煦,刮了刮她鼻尖,示意她去与别人见礼。
阿悦欢天喜地地到了攸宁面前行礼,又在引见之下给叶奕宁行礼。
叶奕宁瞧着这漂亮的小女孩,很是喜欢,取下随身佩戴的玉佩,“记住,我是你奕宁姐姐。这个闲来拿着玩儿吧。”
阿悦大大方方地收下、道谢,绽出甜美的笑容。
攸宁望向萧拓。
萧拓对她一笑,转头对阿悦道“你哥哥和两个姐姐都想跟你一起过节,偏又都喜欢卖关子,不让我提前告诉你。高兴么”
“高兴”阿悦走到他身边,笑逐颜开,小手拉住了他的手。
“今儿高兴的事儿还多着,先逛园子去。”萧拓把她捞起来,自顾自出门。
剩下的三个人面面相觑,随后笑着出门,随前面的一大一小去了后花园。
到了园中,两个大男人一起哄着阿悦。
攸宁和叶奕宁闲坐一旁。
叶奕宁不免对兄妹两个年岁相差这么多生出好奇“怎么回事”
“这多简单,就像萧家似的,延晖不定多大才会有个堂弟堂妹。”再多的,钟离远只告诉过她的事,她不撒谎,也不提及。
“也是。”叶奕宁释然,“那么,先生和阿悦各自的父母”
“上火、生病、被连累,不在了。”攸宁说。
叶奕宁转头看看她,握了握她的手。具体的心绪也说不清,但她是更加理解攸宁长期以来的筹谋和隐忍了。
之后细观钟离远对阿悦的态度,发现了异样是温和却分明透着疏离的态度,很是不解,转头看攸宁,见攸宁神色如常。
接下来,叶奕宁又发现,攸宁对阿悦的态度也是淡淡的。
斟酌许久,才猛然意识到原由,不由得悲从心起。
他们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亲近阿悦,不想给这孩子留下过深的印象。
用过丰盛的午膳,天气忽然变得阴沉,风也刮得急了。
攸宁透过长窗望着外面,轻声道“要变天了。”
五月初六、初七两日,顺天府呈报刑部的公文转到了皇帝的御书案上。
皇帝仔细看过,发现顺天府尹言及的三桩案子的背后,矛头所指的是佟家或其党羽。
这事情很是有意思。
皇帝斟酌了大半晌,决定再拖一拖钟离远翻案之事,先指派叶奕宁、杨锦澄、杨锦瑟三人协助顺天府彻查三桩案子。
说起来是协助,顺天府尹却明白,皇帝的意思是把事情交给了锦衣卫,顺天府需要做的只是全力配合。对此,他当然求之不得。
这三桩案子,说简单也简单,说棘手也是真棘手
舞弊案
杨明是一介出身寒微的书生。父母开明,见他天资聪颖,不遗余力地助他求学。
六年前,他终于考入了佟家开设的官学峄山书院。
本以为终于踏上了考取功名有望的光明之路,哪成想,却是一脚踏入了深渊。
四年前,下场参加会试之前,佟尚书的嫡长孙佟风举找到了他。
连续几日的请吃请喝之后,佟风举终于对他表明意图“你才华出众,下场的话,虽不至于名列前三甲,二甲总是跑不了的。我在书院读书的日子不多,也就没人知晓我学识的深浅。其实,我早已开始帮家里打理不少事情,哪里还有时间苦读。”
杨明一头雾水,只得静待下文。
“可是我要下场考试,且已拿到这次的考题。”佟风举继续道,“我一定要拿到个说得过去的名次,但又不能太高,我要是中了前三甲,到了殿试的时候,定会露出马脚。”
杨明终于听出了端倪,隐有所感,因而甚是不安,欲言又止,等对方把事情完全挑明。
“我思来想去,你是最适合的人。帮我做好这一套试题,你等下次再下场,如何”佟风举说。
杨明当然不同意。
可是,佟风举冷笑着说“不同意也行,除非你不顾你双亲的安危,由着我随意整治他们。”
如此的威胁之下,且真不是随口一说,杨明当时除了屈从,别无他法。只是留了个心眼儿,要佟风举立下了一份字据。
哪里能想象得到,佟风举根本没有文人的风骨,更不讲究一诺千金的做派,这便使得他与双亲团聚时,看到的是奄奄一息的二老。
不消多久,杨明双亲相继离世,皆是亡于承受过的刑罚。
杨明屡次去找佟风举讨要说法,诉诸公堂的途径亦是不在话下,也想过去找御史,诉诸由来,哪怕拼上自己一条命,也要让佟风举恶有恶报。
看起来是条条坦途,可走起来却是举步维艰到了衙门门前,都没有击登闻鼓的机会,便会被衙役拉到一旁询问原委,他说了,便遭一通打骂,被禁止再靠近顺天府;
到了御史门前,门房的人传话进去之后,便对他报以冷脸,呼喝着让他滚。
他就这样挣扎着过来,情形越来越差,却从未放弃那份执念,不是为自己,只想为双亲讨还一份应得的公道。往复之间,被呼喝打骂成了寻常事,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是在去年,他遇到了一个叫筱鹤的年轻人。
筱鹤对他说,你若真有心,就拿上我给你的银子,换个地方,踏踏实实地活着,时机到了,你若不改初心,我会接你到京城鸣冤。
商贾案
崔一清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商贾,家道中落始于三年前。
佟家七老爷明打明地给他设了个仙人跳的坑,且明打明地告诉他要跳进去,不然,他妻妾儿女安危难测。
崔一清起初不信邪,第一时间报官,然而就在当夜,把他妻妾五花大绑了丢到他面前的正是官差。
那一刻起,崔一清就对官府死了心,只求一份家宅平安,对于佟家七老爷所图的银钱,如数奉上,想的是以财消灾。
却不料,在这期间,佟家七老爷看中了他的幺女。眼前事了结之后,不出三个月,如法炮制地又来了先前那么一出,只是这一次的条件是娶他的幺女为妾。
他的幺女性子刚烈,闻讯后当即断发明智,进了庵堂。
佟七老爷败兴之余,对崔一清总存着一股子无名火,有事没事就找茬欺压讹诈一番。
两年前,崔一清已是一穷二白。
到了那境地,他也认了,没想过跟权臣门下的子弟争什么,因为自觉没法儿争、争不过,直到幺女的惨剧发生
得不到的,往往就是一些朝三暮四的人最想要的。佟七老爷对崔家幺女一直没死心,加之她所在的寺庙可乘之机太多,便是有一日,已然遁入空门的女子仍是落入了他的魔爪
当日,崔家幺女回到家中,哭诉种种,交给双亲一样可能成为证据的物件儿,便显得振作起来,称要回寺庙。而实情是,她在离家不出一里的地方投河自尽了
这般的屈辱,这样的殇痛,已经打垮了崔家,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理由,不过是为至亲鸣冤,还至亲一个公道。
可事到临头方志,竟是走投无路。
是在去年,他遇到了一个叫筱鹤的年轻人。
筱鹤对他说,你们若真有心,就先换个地方,踏踏实实地活着,时机到了,若仍是不改初心,我会接你们到京城鸣冤。
风月案
小满和春柳是这世道下一些不幸的人的典型自幼失怙,被沾亲带故的人卖到了风月之地。
姐妹两个都有着一副出众的样貌,结伴长大,成了所在之地齐名的姐妹花。
原本姐妹两个都以为,这一生也不过是步前人的旧路,拿不准的只是哪一条路罢了。
直到有一日,五城兵马司的薛指挥使前来,借着酒意,格外蛮横,当即就相中了小满,声称要带她回府为妾。
稍稍有点儿脑子的人都知道,出自风月场合的人进到官宦之家做妾,下场只有被主母整治得生不如死。而且最关键的是,薛指挥使不论是否酩酊大醉,他发妻堪比河东狮的事情,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
老鸨、春柳一同上前求情,薛指挥使却又觉得春柳姿色也很合他心意,笑说一并带回家去为妾。
老鸨自是如何也难以答应的。在她的方面考虑,是面前这位大爷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银钱的事,一再提醒也没用。
话赶话的,薛指挥使就恼了,说老子给你们脸,你们不要,那就算了。
结果,一行人离开之后,一列官兵就冲进来,见人就杀。
当晚,那里成了人间地狱。
小满是侥幸活下来的,她身受五处刀伤,面上就有两处,将她原本美丽的容颜变得狰狞,其余三处刀伤,让她寿数难长。
她回头想想,也觉得自己实在是命大官兵奉命杀戮之后到门外复命的间隙,她恰好就醒了,也就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爬到了所知的一道暗门之内。
侥幸逃过一劫之后,听到了官府对那场杀戮的定论
五城兵马司官兵夜间缉拿三名匪盗,匪盗进入一个青楼,竟将一众人等杀戮殆尽,官兵赶到时已经晚了,所能做的不过是将匪盗当场斩杀。
他们没错,而且,他们有功。
小满听了,一边笑,一边流下了泪。
就算老鸨和她们这种卖笑的人活着多余,伙计之流的人手又有什么错他们都不过是生计所迫,讨一碗糊口的饭而已。
所求的那么少,那么简单,到头来,就被那一场无妄之灾夺去了性命
小满咽不下这口气,想为所有枉死的人讨个公道,却也知晓事情往往不是表面呈现的那么简单,来来回回打听许久,得知了一个对她堪称又一重创的消息
那位薛指挥使是吏部佟尚书至交之子。
本朝吏部尚书因着已经掌控官员的调动升迁,不能入阁,但这地位,怕也是仅次于首辅了。
小满接触的官场中人不算少,脑子也还算是够用,听他们说的多了,便明白了一些官场中的不成文的规矩。
她就偏偏摊上了最不敢惹的其中一个人的亲友,若要鸣冤,往哪里去
她这出身,怕是连告御状的资格也无。
虽然希望渺茫,可她也没放弃,一直暗暗地寻找门路。她最起码要让人知道,有些官员是何等的暴戾、嗜杀成性。
在她又一次几乎陷入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叫筱鹤的年轻人。
筱鹤对他说,你若真有心,就拿上我给你的银子,换个地方,踏踏实实地活着,时机到了,你若不改初心,我会接你到京城鸣冤。
科考舞弊、欺男霸女、杀戮,这等罪名若是落实到头上,任谁也受不起,饶是根基深厚的佟家也受不起。
可也正是因为佟家根基深厚,这些案子才会一直没能浮出水面,一直有人上下求索无果,一直有人在暗地里忍辱偷生。
一定的界限内,有人只需一两句话,便能决定一些无辜的人的生死。
而这些真相一旦被披露的时候,便是一些人现出真面目的时候
佟尚书闻讯后便告病回家,回家后见到佟夫人,便给了她狠狠地重重地一耳刮子,“宫宴当日你到底跟萧夫人说了些什么事情怎么会到了这个地步这要是闹起来我还能不能活了佟家还能不能立足于官场了”
佟夫人当下是被打得晕头转向满心惶惑,听清他的言语后就急了,站直身形,冷笑道“我跟萧夫人说什么人家什么都容不得我说就甩手走人了,我不是早就跟你说了怎么,还要我赌咒发誓不成
“你说的事情是不是凭空闹出来的三桩案子怎么好意思问我的到顺天府告状、顺天府尹审案、递折子上去需要几天啊”
“”佟尚书被妻子问住了,立时哑火。
佟夫人理一理已染了霜雪的鬓角,愈发地理直气壮“还说什么闹起来你能不能活亏你有脸说那些个不肖子孙、狐朋狗友不都是你惯出来的瞧瞧,现在都是个什么德行给你闯出滔天大祸了,你高兴了吧你那嫡长孙,可是我们的嫡长子的儿子现在可怎么好”
他们的嫡长子,正是为了稳固家族清流的超然地位,才去官学做了山长。
佟尚书默然无语。
佟夫人的脾气却被那一巴掌打得特别旺盛“凤举的事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啊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只瞒着我们这些妇孺这不就是科考舞弊么这是多大的罪过,你们担得起么“
语声落地,室内陷入长久的静默。
佟尚书满脸颓唐。
佟夫人则是先被自己的话惊到了,随后便觉得那很可能成真,再之后便确定了,末了只是少不得一阵心惊胆战。
待到夫妻两个回过神来,佟夫人如丧考妣,佟尚书则打起了精神,“我要出去一趟。”
“去见谁哪位大罗神仙能帮我们走出困境”佟夫人从处想,都乐观不起来。
“谁也不知道,总要去试一试。”佟尚书说。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佟尚书乘着一顶小轿离府,七拐八绕多时,最终去了长公主的府邸。
然而事实证明,佟尚书所作的工夫都是无用功锦衣卫在杨锦澄、杨锦瑟、叶奕宁分头率领属下彻查之后,三桩案情很快水落石出,而要问罪的,只能是佟尚书及其朋党。
当日午后,长公主造访萧府,为的是与攸宁说说话。
攸宁以礼相待,将她请到了正房待客的小花厅。
寒暄之后,彼此只留了亲信在身边,长公主道“济宁侯林陌如今享有盛誉,好些人说什么林侯骁悍无匹、谋算无双。”见攸宁瞧着自己,又自然而然地道,“是不是捧得太高了”
攸宁对上她视线,漆黑如墨、灿若星辰的眸子凝住长公主,“怀疑首辅大人捧杀”
长公主摇头,“我知道萧兰业惜才,从来是尽心竭力扶持栋梁之才,不拘文武。只说林陌,没他运筹帷幄、及时调度军需,一些战功怕是难以到手,林陌的事,有人不免奇怪,他明明不及钟离远与萧兰业,得到的称颂却要胜过他们。”
“”攸宁不接话。
长公主继续道“只怕他如今已当真,打心底以为自己能与前人比肩,不会认为自己也会有虎落平阳的时候。”停了停,澄清一般地道,“我倒不是关心庙堂上的事,只是你与济宁侯夫人相识,不免多想一些,想多提醒一句。”
攸宁轻轻一笑,“种树的人,只负责选好苗子,是不是长成歪脖树,不可强求。”
长公主则道“真长歪了多可惜。”
“又不是钟离那般不可替代。”攸宁直言不讳,“文官有得意忘形的苗头,可以让他摔跟头坐冷板凳,沉淀心性,如果迷途知返,终可成材。
“武将不同,不论自身心智、运道,皆不可测,不可控。锐气这东西,有人越挫越勇,有人一挫就没,人也就废了。
“有军权的人,没法儿摔打。在沙场上让他吃亏,那是用将士的命开玩笑;在官场着意设绊子磨练,他说不定会带得将士对朝廷心生不满,一发昏来个哗变,何苦。
“最好的情形是我或钟离潜移默化带出来,但那又明显不可能。独当一面的名将,可遇不可求。”
长公主认真思忖着他的话,“所以,武将有不好的苗头,只能等他自己醒过神来。”
“对,跟习武一样,同样一套心法,谁能登峰造极,谁会走火入魔,全在自身。”
长公主深凝着攸宁,“你可知自身和夫君到底是何处境”
“不敢殿下费心。”攸宁道,“该来的,终究会来,我自认很明白。”
“的确。”长公主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该来的风波,终究会来。不论萧兰业为何娶你,你日后就是他的软肋,我或许不能刁难他,别人却不是我。”
攸宁就笑问“知道这些事情的人有很多么”
“”长公主哽了哽,没应声,端杯喝了一口茶。
攸宁道“我拭目以待,看谁欲与我为敌,取我性命,刁难首辅。”
长公主不由动容,却是强自按捺下了。
沉了片刻,长公主凝住攸宁,问道“如有一日,萧兰业为了妻子铤而走险,攸宁,你是否能坐视不理”
“不知道。”攸宁说的是实话。有些话说了,就要做到,真不是逞强的事儿。
“”长公主失笑,“世人总说今上心肠如铁,殊不知皇上怕是也要对你甘拜下风。”
攸宁从容笑道“殿下谬赞了,臣妇再活多少年,也比不得皇上的杀伐果决。”
“我只担心你把萧兰业害死,真到那时候”
攸宁从容一笑“到时候再说。”
这一次的会晤,长公主无功而返。
越两日,皇帝连发三道旨意,针对的亦是三桩案情,着内阁问罪于佟尚书,拟出具体的惩戒章程。
内阁因此事陷入了空前的激烈的针锋相对的局面。
萧拓始终静观其变,不发一言。他是首辅,别说没必要说什么了,就是品阶低一些,他也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同朝为官,同在京城,佟尚书及其党羽犯下的那些罪孽,他真的是闻所未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319 23:57:3720210320 23:55:3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暖小聪 10瓶;阿归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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