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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书拿着本子和钢笔急忙往北大图书馆第二阅览室赶去，哪里是国民社的团部，他们俗称“老巢”。
经过桥上时，看到钱玄同正欲从对岸过来，她正想停住脚步，同钱玄同打个招呼，刚要招手出声，远远就瞧见辜鸿铭拄着拐杖拿着传单，飞快朝着钱玄同奔过来，嘴里喊着“钱玄同”
钱玄同停住脚步，回首满眼不解的望着辜鸿铭，想必他也是对辜鸿铭主动同他说话觉得惊奇，笑道“哟，今天是吹了什么风”
“妖风”辜鸿铭走到钱玄同面前不客气的回答道。
钱玄同笑了笑，没说话。辜鸿铭拐杖重重的戳了戳地面，扬起手里的传单冷声质问“钱玄同，这上面说的废除汉字可是真的”
钱玄同丝毫不怯，肯定的说“真的”
辜鸿铭仰天大笑几声，看向钱玄同竖起了大拇指，讥笑道“钱爷，您可真牛。”
钱玄同拱了拱手，云淡风轻道“不敢不敢”
辜鸿铭敛了笑意，脸色铁青，将手里的传单揉做了一团，重重的摔在钱玄同的脸上，厌恶的啐了他一口“呸，数典忘祖的白眼狼。”
“钱玄同”
忽然，林墨书的耳畔响起黄侃的声音，她刚想侧头往身后看去，还没来得及转头，黄侃就像一阵疾风一样从林墨书身边急急的刮过，差点把林墨书给撞倒。
还好刘师培扶了她一把，将她扶稳后，慢条斯理的跟在黄侃的身后，朝着钱玄同和辜鸿铭走了过去。
林墨书深感震惊，刚刚她竟然被刘师培扶住了她被北大林黛玉刘师培先生扶住了
因为他身体又虚弱，经常拿着棉帕捂着嘴咳嗽，北大学生们私底下背地里偷偷摸摸的称呼刘师培是北大林黛玉。
林墨书向刘半农和钱玄同催稿时，时常会去文科教授办公室，她经常会看到和他们在一个办公室里的刘师培。
刘师培是个不太爱说话的沉默性子，林墨书有些怵他。
只见黄侃两个箭步飞快的越过桥上冲到了钱玄同的身边，指着钱玄同的鼻子破口大骂“钱玄同，你荒谬至极，离经叛道，你竟要废我华夏汉字，你是要亡国是不是”
钱玄同皱着眉驳斥道“我何时说我要亡国我这是在帮助中国发展，如果不废除汉字，中国就发展不了。”
黄侃听了更是怒火中烧，眼中几欲要喷出火来，他拽着钱玄同的胳膊道“钱玄同，你是北大的教授，你现在在这北大的校园里散播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你是在带坏学生，走，跟我去蔡校长哪里评理去。”
说着，黄侃在刘师培的帮助下，一起死命的拽着钱玄同往蔡元培办公室的方向走了去，任凭钱玄同怎么挣扎也挣脱不开，架着钱玄同的两条胳膊就走了。
辜鸿铭拄着拐杖跟在后面，一壁指一壁骂道“我看都不用评理，他这是疯了，直接送他看医去。”
真有意思，林墨书无奈的目送着钱玄同远去的背影，他和黄侃都曾师从章太炎的门下，是师兄弟的关系，如今这一个是新文化的急先锋，一个是旧文学的急先锋，这算不算是同室操戈
不过，这位章太炎先生真是厉害，他门下的弟子，脾气一个比一个狂躁不好惹，黄侃、钱玄同、周树人，这三位，哪一位都不是能轻易招惹的主。
林墨书轻叹口气，继续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待她赶到第二阅览室的时候，平民教育演讲团成员已经都陆续到齐了，成员除了国民社自己的成员许德珩、黄日葵、邓中夏等人外，其他的大部分都是新潮社的成员，罗家伦、傅斯年、康白情、杨振声等人，还有就是北大各系的学生，朱自清、郭钦光、刘仁静、谭平山等人，只有毛润芝、赵世炎、蔡和森、向警予以及林墨书属于北大校外成员，加起来足有39人之多，全部都挤在狭小的第二阅览室里。
在会议上，因为邓中夏是平民教育演讲团的倡议人，所以他被全部成员一致推选成了总干事，上邵飘萍导师的新闻研究会的毛润芝和谭平山两个人被推选为新闻干事，朱自清和林墨书两人被推为编辑干事，赵世炎和郭钦光负责担任组织干事，蔡和森和向警予、刘仁静负责担任宣传干事，国民社的主要负责人许德珩、黄日葵以及新潮社的罗家伦、傅斯年等人，因为还要主持自己社团内部事，工作繁忙，只任普通成员，并不担任干事。
一一选好干事后，由总干事邓中夏向成员们宣布了早已托请担任总顾问的李守常为平民教育演讲团拟定好的宗旨，邓中夏站在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对诸位成员们大声道“我们平民教育演讲团的宗旨是增进平民知识，唤起平民自觉心。我邓中夏在此郑重宣布，北京大学平民演讲团正式成立。”
邓中夏说完后，大家一致鼓掌，表示庆贺。
随后，邓中夏拿着锣鼓又向众人宣布了演讲团的主要分工和团内规则“我们39个人，三人或者五人或七人为一组，每一组拟好一个演讲题目，自行到北京街头选定一个地点，举着北大平民教育演讲团的旗号，携带着铜锣或者鼓号，以小组为单位不定期的到北京街头巷尾去演讲。”
邓中夏顿了顿，环视一圈众人，继续道“不过，每个小组拟定好的题目需要拿给编辑干事朱自清同学和林墨书同学先行审阅一遍，平日里遇到什么问题，可以找编辑干事商量或者找我商量，都明白吗”
众人一致齐声回答“明白”
邓中夏点了点头，说道“那现在大家先自由分组。”
邓中夏话音刚落，坐在林墨书旁边的向警予立即握住了林墨书的手，笑道“墨书，我肯定是要同和森、润芝一组的，你也同我们一组吧。”
林墨书轻哼一声，仰着下巴“那是当然，我肯定要和九儿姐姐在一组。”
赵世炎嬉皮笑脸从对面位置上凑到林墨书身边来坐着，厚着脸皮灿烂的笑着说“我们都是北大校外成员，大家都一组吧。”
林墨书拍了拍赵世炎的脑袋，假装嫌弃道“过去点，你想把我挤死，然后你来做编辑干事”
赵世炎故意又往林墨书身旁挤了挤，晃着脑袋挑着眉尖，洋洋得意道“我就不”
林墨书邀请坐在她正对面在默默思考着问题的朱自清，她想，这个书呆子大抵又在想怎么写诗，她喊道“朱自清同学，你也加入我们组吧”
朱自清愣愣的抬起头，轻轻点了点下巴，懵懂的应声道“哦，好的。”
蔡和森数了数小组人数“一、二、三、四、五、六，我们已经有六个人了，还差一个人。”蔡和森笑着看向站在最前面等待分组结果的邓中夏，风趣的玩笑道“中夏，我们组里只有朱自清同学是北大学生，你这个总干事不如加入我们这个北大校外成员组吧，这样我们大家进出北大做事也方便一点。”
邓中夏开朗一笑“行，我加入你们组。”
随后郭钦光、谭平山、刘仁静、和另外两个北大同学为五人小组，傅斯年、罗家伦、杨振声、康白情等新潮社组成员成了七人小组，许德珩、黄日葵等国民社成员组成了五人小组，剩下的其他北大同学，大部分组成了三人组或是五人组。
分组完成后，大家从第二阅览室里散去，各自回教室或者回宿舍以小组为单位拟定演讲题目，他们这个七人小组因为大部分都是北大校外成员，所以都留在了第二阅览室内商讨。
邓中夏问“我们第一次上街头演讲的题目，你们都有什么想法吗”
赵世炎道“我觉得我们第一次演讲应当从改良家庭观念着手，譬如不应让女子裹小脚，虽说辛亥革命以后，已然下令禁止裹脚，可仍旧有些顽固旧思想的父母在强迫自己的女儿裹脚。再譬如包办婚姻，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些家庭观念仍然是封建的落后的。”
邓中夏听了，点了点头，看向其他人又问“你们觉得世炎同学的提议怎么样”
林墨书想了想，她道“我觉得不错。”
毛润芝沉吟良久，他道“我也觉得不错，不过，我觉得这个适合放到后面的演讲中去，我们第一次演讲，应当从我们自身入手，向群众们展现我们作为当代中国青年的面貌。”
蔡和森点着头，觉得挺有新意，他好奇道“润芝，你细说说。”
毛润芝道“我记得陈仲甫先生曾经说过，当代中国青年应有六个标准，自主的，而非奴隶的；进步的，而非保守的；进取的，而非隐退的；世界的，而非锁国的；实利的，而非虚文的；科学的，而非想象的。我觉得还应该再加上一条。”
邓中夏问“什么”
毛润芝铿锵有力道“健壮的，而非体弱的。”他说完，看了一眼众人，继续补充道“自古以来，人们总觉得书生就该是文弱的，形容书生大多是文弱书生，白面书生，把读书人看作是弱不禁风的白面粉，为什么定要区分文状元武状元呢我们不该是文武双全吗既要有读书的脑子也该有强壮的身体。我们读书人该发展自己的身体，民众该发展知识，是互相学习的事。”
朱自清听得津津有味，他不禁用力的鼓掌叫好道“润芝同学说的太好了，我们向平民补习知识，唤起他们的自觉心，相对应的，除了知识上的教育，更应该有身体上唤醒。”
蔡和森忽而想起了什么，道“润芝前年还在湖南长沙时以二十八画生作笔名，写了一篇体育之研究在新青年上发表过。他里面还写了自己研究的体操，我们湖南同学都称是毛式六段操，我觉得，不如就从润芝这篇体育之研究入手，从陈仲甫说的青年六点再加上润芝补充的一点结合成中国青年面貌七点向平民们演讲如何”
赵世炎拍了一下桌子，觉得蔡和森的提议非常好，他扬起笑脸高兴道“我们的演讲题目就定为当代中国青年。”
这个题目被大家一致同意确定下来，由毛润芝和朱自清起草和写稿，其余人准备演讲的道具，邓中夏带着赵世炎去北大体育室借用体育器材去了，林墨书和向警予还有蔡和森一起制作北大平民演讲团的旗号以及宣传单。
林墨书在彩色方纸上写着北大平民教育演讲团几个字，写了一会儿，她忽而想起刘半农倡议的她，问向众人道“你们都听说刘半农先生提议用从女旁的也她字做女子的人称代词了吗”
其余四人点了点头，毛润芝笑道“新青年杂志我们每期都看，怎会不知”
林墨书问“那你们觉得这个她字怎么样”
向警予说“虽然各大报纸上都在指责刘半农先生是在侮辱女性，可我觉得这个字确实要比我们常用的伊和汝之类的字要好，最起码听起来和单人旁的他没什么区别，不会显得太过区别化女性。”
毛润芝顿了笔，抬起头对林墨书说“刘半农先生的提议真的很好，前两天我在上邵飘萍教授的新闻研究会时还讨论过这个问题，邵飘萍先生说，刘半农先生的这个提议如果被国民所接纳，那将会是中国的进步，会成为历史性的一个壮举。因为无论是单人旁的他还是女字旁的她亦或是宝盖头的它，都读作ta，这才是一个真正和谐的平等社会。”
林墨书叹了口气“可有些人说，仍旧觉得不公平，觉得女字旁的她是在侮辱女性，比如妓妾妖等等之类女字旁的字都没什么好词。”
朱自清哼了哼道“他们这是为了反对攻击新文化运动在强行抹黑女这个字眼罢了，谁说女字旁的字就没好词娘、姐、好、妙、婉这些都不是好字了”
林墨书又道“他们还认为，凭什么唯独是女子需要另外创字，而不是男子另外创字，比如为什么不是男加也字，而是女加也字”
向警予摆了摆首，切了一声，说“切，谁叫现在仍然还是男权社会，中国还未能做到真正的男女平等。”说罢，对林墨书笑了笑，继续道“我看这个她字就很好，一味的争来争去那里会有什么进步不然我们女子仍然继续被人用五花八门的人称代词叫着我可不想被称作是他女，我们女子又不是男人的附属品，我们有我们自己的思想和灵魂，我们也要同男人们一样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毛润芝风趣的说道“我们转念想一想，你们看她这个字同娘、姐一样都是女字旁，娘和姐在家庭里从来都是最伟大的人，就让男人用单人旁的他去吧，毕竟男人们都是要女人们生养才能成为一个人，只该配用单人旁的他，好叫男人们都知道自己从那生出来，在这个世间成了一个人的。”
这番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蔡和森笑道“润芝同学，你不要这么幽默嘛，我肚子都快笑破了。”
林墨书也一壁笑着一壁说道“要是人人都同润芝同学一样这么想就好了，刘半农先生也不至于被人这么骂。”
朱自清冷哼一声“骂刘半农先生的都是那些守旧派，亦或是自诩自己是高级知识分子的人，英语里，男人he女人是she，比男人多了一个s，那个s就和我们的女一样是指代女性，我们的女是指女性，他们的s是指欧洲女性s型的身材s型的头发，细细比起来我们还要有格调些。”
林墨书道“可惜，这个她被那些守旧派和那些自诩是高级知识分子的贵族文学们攻击成了侮辱女性的字眼，若是想推行到全国怕是很难。”
毛润芝道“现在新文化不是正在和旧文学作斗争吗那我们平民教育就和那些贵族教育做斗争好了，刘半农先生不是说贵族文学和平民文学不过就是一层薄纸的事，捅一捅也就破了。”
林墨书忽然顿悟，惊讶的看着润芝道“你是说我们平民教育演讲团从平民们这里宣传她字，先让平民们接受传播这个词，那么贵族只能缴械投降”
毛润芝微微点头，温和地笑道“这叫平民包围贵族，彻底封锁他们的圈子，他们不得不低头。”
“那我有了”林墨书激动的跳起来，高兴道“我现在去美术院找画法研究会的导师徐悲鸿教授，请他为我画上男人画像、女人画像和动物画像，再写上刘半农先生提倡的人称代词，我们刊印出来，外出演讲时向平民发这些传单作宣传，我们一遍一遍的发，他们总归会记住的。”
润芝疑惑道“徐悲鸿教授不是已经提出辞职，要去法国留学了吗”
林墨书放下手里的道具，站起来说“还没走呢，这两天的课上完了就启程了，我得快点去，让他走之前给我留点画作。”
作者有话要说注
平民演讲团中除了郭钦光、蔡和森、向警予、谭平山是我杜撰加进去以外，其余人员均有史料记载是平民教育演讲团成员。
当然，还有杜撰的林墨书，不是历史上平民教育演讲团的初期创立人物。
徐悲鸿一九一七年从日本归国任职北京大学画法研究会的导师，一九一九年春赴法国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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