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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街的落地窗倒映着整个城市的霓虹灯影, 闪烁的、瑰丽的,光线交错璀璨,织就成一张五彩斑斓的网, 轻薄温柔地覆盖在仉南眼底。
他看了一眼手机时间,八点十五分,从他进餐厅到现在,已经整整等了两个小时。
服务生送上第二壶温热的柠檬水, 顺便再次向他确认是否需要现在点餐, 仉南道了声谢, 还是那句话“不好意思,再稍等一下。”
服务生只当他是个被心仪的姑娘放了鸽子的痴情男青年, 不多催促,礼貌而知趣地离开了。
仉南抬手端杯, 又给自己面前的水杯续上半杯温水, 水壶刚刚放下, 一道车影刹在了在落地窗外的停车位上。
还握着壶柄的手霎时收紧, 这辆奔驰g500他坐了太多次付宇峥终于姗姗来迟。
门口的风铃脆响叮铃, 在迎宾服务生一声“欢迎光临”的问候中, 付宇峥推门而入。
黑色西裤,同色的立领黑衬衫, 袖扣解开, 袖口随意向上挽至腕骨上方, 手腕上那块银灰色江诗丹顿在顶灯的照耀下, 反射出一簇冷质光华。
仉南看着付宇峥走近,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默默拉了一下左手的袖口。
江诗丹顿的纵横四海, 好巧今天他戴的腕表也是这个牌子, 而且还是同一个系列。
克制压下蓦然而生的紧张,仉南在对方停下脚步的瞬间笑道“付医生,晚上好。”
“抱歉,来得太晚了。”付宇峥冲他点了下头,问“等多久了”
仉南回答说“两个小时,没事,知道你忙,压根也没想着你能早到。”
付宇峥闻言怔忪一秒,而后服务生过来替他挪开椅子,他才回神,说了句“有劳”,而后落座。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双方都清醒理智的状态下,以最真实的身份面对对方。
确实是不一样了。
如果放在之前,无论他这样问是有心还是无意,“司泽涵”一定都会混不在意地笑笑,含糊一句“不久不久”或是“你能来就行”,绝不会像此时的仉南一般,毫不避讳地表示“确实等了你很久了。”
刚才送水的服务生适时送上菜单,仉南将其调了个方向,推到付宇峥面前,说“你来吧,我主随客便。”
仉南说是请他吃饭以示感谢,既然如此付宇峥也不与他多做客气,率先点了自己的餐品后,将菜单重新推到对面,淡声道“你吃什么。”
仉南接过菜单,合上还给服务生,说“和这位先生一样。”
餐厅里其余的客人与他们的位置各有相距,服务生离开去下单后,两人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舒缓的音乐流淌而至,仉南分心听了听,忽然笑道“这餐厅格调不错,就是审美太缺乏新意了。”
付宇峥静神分辨,而后也不自觉笑道“旧地重游,都是故人,放首老歌也算应景。”
真的好巧,竟然还是他们第一次来时,店里播放的那首钢琴曲。
“怎么着,这是怕咱俩尴尬吗”仉南随口玩笑道“用心良苦啊。”
“我还行。”付宇峥看他一眼,淡然反问道“你怎么样”
仉南“”
我为什么要上赶着给自己挖个坑还着急麻慌地往里跳呢
我要是不尴尬不紧张,我会这么脑抽嘴欠吗
救不了了,埋了吧。
仉南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柠檬水,眼神自动飘向别处,付宇峥心领神会,垂下眼睫不再多问。
片刻后,服务生推餐车来上菜,钢琴曲终于换了一首,旋律轻快,听得人稍稍舒心。
这个时间,无论是等人还是加班,两个大男人都早已饥肠辘辘,好在这家餐厅菜品味道着实不错,委屈的味蕾和空憋的胃腹都得到了暂时的慰藉。
他们之于彼此而言,绝对不能说陌生,但这样相对而坐,安静地仿佛只能看见自己餐盘里的食物,相顾无言地吃上一顿饭却还是第一次。
埋头干吃不说话未免显得太傻了,也过于刻意,就在仉南穷尽脑汁琢磨合适的开场白时,付宇峥首先打破沉默“今天去过医院了”
仉南“嗯”了一声,说,“去过了。”
“林杰怎么说”
同样的一段论述,虽然已经重复了好多遍,但眼下当个复读机未尝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于是仉南一字不落地将那段话说了迄今为止的第三遍。
付宇峥安静听完,用餐纸揩了一下嘴角,说“是目前最稳妥的治疗方案了,谨遵医嘱吧。”
仉南忽然好奇,放下刀叉,问道“你不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吗,精神心理科也懂”
付宇峥去拿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指尖触到杯壁,而后轻描淡写地回答说“医道相通,不过我了解的也只是皮毛,不算专业。”
仉南点点头,过两秒由衷道“你们做医生的可太辛苦了。”
付宇峥“习惯了也没什么。”
仉南好奇心发作,忍不住问“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当医生呢没日没夜的,接触的全是生命的疾苦与终了,没有过硬的心理素质可真扛不住啊。”
付宇峥掀起眼皮,回敬他同样的问题“那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当漫画家昼夜颠倒的,笔下画的尽是虚幻的幸福和甜蜜,比较现实生活和笔下作品,没强大的心理建设不是一样顶不住”
“谁说不是呢”仉南“扑哧”一笑,摇头自嘲道“我这不就是心理过于脆弱,顶不住就分裂了嘛”
付宇峥眉梢轻挑,停两秒,没忍住也笑了一下。
“其实吧,我这属于家门传承。”笑过之后,仉南正经道“我爷爷是位书法大家,我爸画国画的,到了我这就中西合璧了。”
“挺好,一家子艺术家。”付宇峥沉吟半晌,不知想到什么,忽然轻声说“我也差不多。”
“嗯”
“我父母都是医生,算是家庭熏染,所以我从小也没什么特殊的理想,好像成为一名医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这么巧啊,敢情咱俩都属于继承门楣的一份子呗”仉南眨了眨眼睛,故意道“不过我还是比较随心的,倒是你”
他欲言又止,付宇峥被勾起了一点兴趣“我怎么”
“我还以为你这样性格的人,一定是从小就矢志不渝地要做生命的守护天使,所以才会选择做医生呢,原来也是被迫扛起祖上基业啊”
付宇峥觉得有点意思,继而问“我这样的性格是什么样的”
仉南毫不犹豫“冷静而强大,理智又果决。”
“你这”付宇峥失笑道“不愧是艺术家,你这都是什么词”
“夸你的词呗。”仉南端起一旁的水杯,冲他遥遥一举“来吧付医生,吃了半天了,该喝一杯了。”
不得不承认,在今晚,他见到了仉南太多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清醒之后的这个人,温润中透露着难以掩饰的爽朗,像是镌刻在斯文背后的不羁与潇洒,付宇峥错愕只有一秒,而后从善如流地端杯,问“说点什么”
仉南收敛笑容,深吸一口气,忽然正色道“谢谢你。”
付宇峥杯身前倾,与他轻碰后分离“不客气。”
都是干脆利落的人,他的感谢诚恳真挚,他亦不虚与委蛇。
这就算是正式的道谢了,万语千言的未竟之词,也尽在这以水代酒的一碰之中。
存在即是合理,不得不说,虽然“酒桌文化”一直遭人诟病,但是在某些时刻确实能发挥一些非比寻常的意外功效,比如现在虽然是“酒水”清淡,但喝过这一杯之后,方才暗浮于两人之间那些局促和生硬,的确被无形模糊淡化了很多。
氛围莫名松动,仉南继续刚才的话题“对了,你父母是什么学科的医生啊”
付宇峥平静道“精神心理。”
仉南“噗”
一口水含在嘴里,巨大的震惊之中几乎喷薄而出,此时他直愣愣地望着付宇峥,温水忽然变得滚烫,一时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你那是什么眼神”付宇峥扯了张餐纸递过来,沉静深邃的眼底噙着一抹笑意“被歪打正着了”
仉南犹豫半晌,那口水终于七扭八拐地顺着后心流进肚子,他震撼悚然道“怪不得你配合治疗那么得心应手,原来是行家啊”
“我没有。”付宇峥却说,“我只了解一些这个医科的一些基础理论知识而已,再多的,就一窍不通了。”
“为什么啊”仉南又好奇了,“按理说你父母你为什么主攻了神外科呢”
谁料,这话问完,对面的人陷入了一段突如其来的沉默之中。
气氛陡然转冷,仉南自觉失言,大概是问了不该问的,刚想无缝转移话题,熟料付宇峥却忽然回答道“因为与生俱来的抗拒我母亲医者不能自医,在我十几岁的时候由于重度抑郁自杀了。”
仉南心中狠狠一沉,半晌,说“对不起,我”
“没关系,过去很久了。”
仉南抿起嘴角,忽然不知道该如何接续。
这样的事情,是刻在骨子里的伤痛,少年时期的无法挽回的遗恨,可能穷尽毕生也无法弥补自愈,只能等伤口一次次崩溃绽裂,经历无数次血肉模糊之后,再长出新的结痂,以平和掩盖痛处。
他对付宇峥这个的了解仅仅停留在性格层面,对于他身后的生活经历根本一无所知,而现在
他有着这样的可以称得上是“惨烈”的童年经历,但是在以往这么长的一段时间里,竟然始终配合着他这个“精神重疾患者”治疗、演戏在两人无数个独处的时刻里,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是不是也曾触景生情,黯然失魂
可是从头到尾,他没有表现出过半分异常。
这一刻,仉南说不清自己心里的感受。
付宇峥并不是悲春伤秋的性格,尤其面对仉南这样特殊的聊天对象,可以说无论氛围如何放松,在某些程度上,他却始终关注对方的情绪变动,察觉到他岑寂失落,付宇峥适时终止话题,甚至破天荒地第一次对外人谈及自己的家庭“不过,从某一方面来说,我们确实算得上无巧不成书。”
仉南费力扯出一个微笑“我不信,除非你详细说说。”
付宇峥勾了下嘴角,说“我继母也是个艺术家。”
“”仉南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反应许久,眉梢眼尾的诧异慢慢消散后,终于又被清浅的笑意覆盖他再次向对面的人举杯。
付宇峥心下了然,端杯问他“这次又为了什么”
仉南严肃道“谁说人类的悲喜各不相通为了重组家庭各有各的幸福”
付宇峥一愣,随即笑着与他稳稳碰杯。
服务生礼貌打扰,送上餐后甜品,付宇峥瞥了一眼面前的慕斯蛋糕,并未动餐勺,脊背靠上椅背,看着仉南挖了一小口巧克力甜层送进嘴里,说“偶尔吃一点甜食,有助于心情放松。”
仉南点点头,说“确实,不过热量太高,对于腹肌太不友好了。”
“保持身材的事留到彻底康复之后再说吧。”付宇峥说,“眼下最重要的,是维持良好状态。”
果浆夹层确实太甜,仉南只吃了两口就放下勺子,微翘的眼尾倏而一弯,不在意地摆摆手,笑道“这么谨慎小心其实也大可不必就混我们艺术圈的吧,十有八九都抑郁,要是没点心理问题,都不好意思说自己为艺术献身啊。”
付宇峥在心中默然轻叹
你错了艺术家,你生病,差点献身的是我。
这一顿晚餐吃得算是愉快,吃过饭,仉南去吧台结账,既然早就师出有名,付宇峥也并不与他争单,结完账,两个人一起出了餐厅的门。
这一餐从八点多一直吃到十点,夜深人静,整个城市笼罩在静谧而绚烂的浮光掠影之中,路上行人渐少,主干路上的车流都有自己的方向和归途。
仉南今晚没有开车,此时却对付宇峥说“走吧,送你回家。”
付宇峥将大g解锁,微微挑眉,道“喧宾夺主了啊,难不成送完我,你再自己打车走”
“对啊。”仉南拉开车门,熟稔自然地坐上副驾,扣好安全带,笑道“快点吧,我送佛送到西。”
付宇峥发动引擎,半是疑惑半是好笑道“我有个问题。”
“呦呵”仉南道“问吧,仉老师给你解惑。”
车子缓缓行进车道,汇入车流之中,付宇峥平稳开口“就你画的那些漫画作品,故事脚本也是自己写的”
“那当然。”聊起自己的专业,仉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从人设到故事梗概,再到剧本,分镜脚本,最后落笔成画,都是我一个人的原创。”
“嗯。”付宇峥点点头,继而说出心中疑虑,“那你这个成语水平设置台词不容易吧”
仉南“”
为了损我一句正经八百地拐这么个大弯,你也够不容易的哈
车里没有放音乐,只有偶尔两人之间的交谈声回荡,半路经过静园的时候,仉南无法不回想起那晚堪称魔幻的“人工湖夜游”,嘴角不自觉上扬,最后没忍住直接笑出声来。
付宇峥目视前方,随口问“笑什么”
仉南说“其实有件事,我更应该好好谢谢你。”
付宇峥目光透过车窗抛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明白过来后,失笑道“那天你说自己是浪里白条,我真的信了。”
“那我可真是对不住你。”仉南想到自己和付宇峥那夜堪比“落汤鸡”般的狼狈造型,笑到停不下来,“游泳我是真的不会,学院游泳队什么的完全是杜撰,不过当年合唱队倒是有我的一席之地。”
又开始成语花样大赏了付宇峥忍了,倒是对对方曾经合唱队员的身份有些诧异“合唱队那你还真是天生艺术家的料子,歌唱绘画双开花”
想了想又问“当年在合唱队,唱什么声部的”
“那可关键了”仉南说“前台指挥。”
付宇峥“”
那还真的是,重要极了呢。
这一夜,他们犹如倾盖如故的旧友一般,谈病情、聊生活,仉南算是健谈的人,而且聊天时的尺度分寸掌握的颇为合宜,不突兀不尖锐,即便付宇峥话不多,也能感受的到交流带来的舒适感,和仉南聊天或者说成为朋友,聊确实是一件让人放松的事情。
然而,两个人同时也都在随意之中暗自拿捏着那道虚无的边界感他们什么都聊,却唯独没有人谈及之前的那段日子。
那段几乎是朝夕相对,杂糅着莫名的情感,真真假假虚实难辨的时光。
是因为现在“主角”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所以没必要再提,还是刻意的回避
夜风微凉,吹散了白日的喧嚣聒噪,车子停在付宇峥楼下,仉南自然反应一般,抬眼望了望住宅公寓楼中,某一扇窗户的位置。
是到了真正说再见的时候了。
仉南解开安全带,按捺着心底被夜风忽然吹乱的波澜,最后一次说“付医生,这段时间真的麻烦你了。”
付宇峥指尖轻轻一动,平声道“道谢的话说了好几遍,还有点新意吗”
仉南缓缓转过头来,在小区路灯薄雾轻纱般的灯影下,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特殊的意味,像是无奈之中夹杂着丁点的自嘲,笑过之后,继而沉默下来。
这样的安静与先前的攀谈形成反差,付宇峥莫名有种预感,总觉得接下来对方可能会有石破天惊的话准备出口。
果不其然,仉南缄默半晌,终于克制不住心中暗自涌动了好几天的浪涛席卷,忽然问“那天晚上,那个我是不是亲你了”
他就这样直白的,当面将两人一直默契回避,自动忽略的关键细节宣之于口,付宇峥意外地怔了一下。
仉南就在他微不可察的表情变化中,突然忐忑起来。
过了几秒,付宇峥开口,声音却依旧平稳地听不出任何情绪痕迹,他只是说“没关系,剧情需要。”
剧情需要,剧本设定这似乎是最为圆满的解释。
仉南心道,难不成你真的只当自己是一个临时演员,要做的,就是配合他这个主演“走剧情”吗
现在猝不及防地迎来故事结局,梦醒之后久久失神,甚至在不经意间还会沉陷无法自拔的,真的只有他自己
仉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些许的遗憾还是莫名其妙的不甘,脑子一热,脱口问道“就之前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你、你女朋友不介意吧”
这话说完,素来气质冷淡而这一晚却表现得可谓谈笑自若的人,终于缓缓转头,随即,那抹沉静深远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眉心中央。
完蛋
仉南心里咯噔一下,话一出口立刻后悔,但是覆水难收,问都问了,咬舌自尽已经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上那道深邃眸光。
一秒,两秒,就在仉南在心中默数到五的时候,付宇峥终于开口,冷静道
“你什么时候瞎的”
仉南一愣“啊”
付宇峥“两个半月,七十多天,除了我病区的几个女病患,护士站的护士,还有我们科的王医生你见我身边还有其他女性的影子吗女朋友你给我画一个”
付宇峥目光深深,仉南攥着安全带的插头,直接傻了。
“哦”他后知后觉,在错愕过后缓过神来,心里却蓦然松了一口气,“行你要是真有需要,又没有合适的人选那什么,我画一个也成,不、不费事”
付宇峥回敬一声轻笑。
仉南嘴上含糊应付,心中却陡然掀起又一轮的风浪他们自动规避了许久的话题,终于还是这样被他一语点破,而付宇峥的反应却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想过对方会抗拒,甚至是带着不堪回首的嫌弃,但孰料,他从容而淡然,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
一时间,车厢内气氛变得有些诡谲,仉南几乎忘了此时道别是最好的时机,愣怔的当下,就听付宇峥轻声说“既然你起了个头,那我也有一个问题。”
仉南不自觉地垂下眼睫“你说。”
“”对方似乎犹豫了一瞬,而后居然叹了口气,说“还是算了。”
“嗯”仉南从中控台上抬起眼睛,不解道“怎么就算了,想问什么你痛快点,我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毕竟近距离缠身那么长时间,刚才连“女朋友”这样的问题都问出口了,对方坦荡,他还有什么不能知无不言的事
付宇峥“你”
“是。”
说来奇怪,付宇峥仅仅一字出口,稍显踟蹰的瞬间,仉南忽然福至心灵,几乎立刻反应过来他想问什么。
确实是涉及个人,不过对于仉南而言,这件事早已不是秘密,他轻轻舒了一口气,看向付宇峥的眼神清亮而坦荡“我确实喜欢同性。”
付宇峥嘴角微微抿起,这个答案不算意外,却在此时让他萌生出一种自己失了分寸的越界感,于是沉吟顷刻,淡声道“挺好的,艺术源于生活。”
怪不得无论是他笔下的漫画,还是这段日子相处的点滴都那么真情实感,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实代入感了吧。
这话说完,两人再次沉默下来。
那么,你会介意吗和一个只会对同性产生好感的男人“搭戏”这么长时间,会觉得别扭且不自在吗
仉南很想再问上一句,然而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似乎没有再进一步探究的立场是耶非耶,今晚之后,都与他无关了。
既然如此,那就告别吧。
仉南深吸一口气,而后忽然对付宇峥伸出一只手来,脸上重新挂上松弛的笑意,说“那么,再见之前,重新认识一下”
付宇峥目光在身侧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掌上一掠而过,微微挑眉。
仉南笑着说“你好,我是仉南,画漫画的,能够认识你很高兴。”
付宇峥神情倏然放松,也伸出一只手来,与他掌心贴合,温热相握“你好,我是付宇峥,神经外科医生,认识你很意外”
仉南眨了下眼睛。
“也很开心。”
“那咱们现在真正算是朋友了”
“算。”
过往种种,皆成追忆,那些曾经萦绕缭动的暧昧也好,那些混杂在点滴陪伴之中的慰藉也罢,尽在此时被一句“朋友”带过,封尘落锁,再不触碰。
仉南说不清这一刻的感受,如释重负有,淡薄的荒唐不甘也有,但他不愿深究原因,权当给自己一个喘息之机。
夜已深,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两位主演兢兢业业,总算让这场悬而未决的大戏落幕,于是,就真的到了不能不告别的时刻。
最后,仉南下车前忽然问了一句“既然是朋友,以后还会联系的吧”
付宇峥看着车门前那道清瘦的身影,没有回答。
可能吧,但是谁又说得准,毕竟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生活背景、工作交际是全然不相关联的两个世界,而如今看来,似乎也找不到什么深交的理由。
仉南微微皱眉,试探问“周六在会展中心有个漫展,你有兴趣吗”
“别麻烦了。”付宇峥终于给出回应,“周六我要出差,外地义诊,时间不合适。”
这是他第一次在自己清醒的情况下表达拒绝。
仉南愣神一秒,随即了然笑笑,说“好,那再见了,付医生。”
付宇峥也从车中下来,站在他面前两步之遥,颔首道“再见。”
付宇峥抬脚走向公寓单元门,高大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之中,仉南看着单元门内电梯口的感应灯由暗转亮,付宇峥消失在电梯门后,终于再次归于一片黑暗。
他回神转身,顺着来时的甬路,走进霓虹深处。
从二十六楼的高层望出去,整个城市的灯火交相辉映连绵不穷,十丈软红翻涌,宛如一片投映在眼底的汪洋星海。
付宇峥冲过澡从浴室出来,穿着棉质睡裤,浴巾随意搭在肩膀,未擦干的水珠挂在肌肉线条流畅匀称的脊背上,欲落不落,他回到卧室,从床边拎起上衣穿上,扣子只系中间两颗独处的深夜,怎么舒服怎么来。
床头柜上的闹钟时针指向十一点,结束疲乏一天的工作理应尽快休息,而且明天早上还有一次大查房,然而,他此时却半分睡意都没有。
关上顶灯,扭亮床头台灯,付宇峥将自己仰面放平在床上,忽然自嘲笑笑。
纵然表面上如何风轻云淡,到底是俗人一个,爱恨嗔痴,这些所谓的最为复杂的人世俗情,他一样逃不开,甩不掉。
从相识到熟悉,再到后来甚至可以成为“陪伴”的日子,两个多月的时间,似梦似非,却在今晚戛然而止,说不恍惚,那是骗人的。
一整个晚上,他和仉南相处融洽,甚至是相谈甚欢,但是蛰伏隐匿在轻松和欢愉背后的怅然,即便谁都不提,两人也尽是心知肚明。
然而,永远为别人留有余地,周全彼此体面,是成年人在社会交往中的深谙之道。
就像他们,明明都知道可能不会再联系,却也仍然得体大方地说了“再见”。
付宇峥从不跻身无用的社交,在他看来,低质量的人际交往不如高质量的自我消解,所以他习惯孑然独行,而仉南,确实是骤然闯入,带着冲动和冒失,打破他原则规律生活的一个意外。
此时深夜寂寥,他终于能静心将自己梳理一番。
不得不说,这两个多月,他集中体会到了以往很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情绪诧异、震撼,甚至无法忽视的感动。
而现在,一切归于平静。
睡不着,索性不勉强自己。付宇峥叹了口气,从床上起身,伸手从一旁的床头柜上拿过一本书。
星辰海洋,同样出自仉南之手,刻画了一位人类律师与一名人鱼少年的邂逅相遇,爱恨纠葛。
漫画主角攻,人类律师季辰,偶然间接手一起关于海洋生态保护的公益诉讼案,在案件调查取证阶段,无意间发现了“人鱼精灵”这个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中的种族,他们世代生活深海之隅,过着与世无争和人类世界泾渭分明的宁静生活,而凌星,便是人鱼族的一个少年,也是这本漫画的主角受。
在后续的故事发展中,凌星和季辰,一个为了回到由于海洋污染而不得不全体迁徙的族人身边,一个为了打赢这场海洋生态保护案而积极奔走。
他们殊途同归,凌星帮助季辰收集隐藏在深海之中的证据,季辰帮助凌星早日与族人重聚。
明明是两个世界的平行存在,明明是奇幻到不可思议的一场邂逅,但爱意与情愫却悄然发生。
故事的最后,由于长时间远离大海失去海洋之神的庇佑,凌星灵力耗尽,在季辰打赢这场公益诉讼的当晚,在他即将要送他重回大海的前一刻,于他怀中,闭上了那双清澈蔚蓝的眼睛。
漫画故事篇幅不长,情节设置也比较简洁,而仉南在画这部作品时,笔触却温柔得不可思议,整本漫画所营造的基调温暖而柔软,每一个分镜章节中似乎都带着海水鲜活而潮湿的温润。
这本书其实是付宇峥在答应配合治疗之后就网购买下来的,不仅这一本,还有刚刚他亲身实践过的那本初见时,最爱你,以及仉南最新的一部漫画作品遗梦,虽然现在是电子阅读时代,但是付宇峥始终认为纸质阅读的体验感无可替代,比如此时
指尖翻阅书本,目光从一话话情节上掠过,他似乎能感受到故事中那片海洋的宁静与暴烈。
因缘偶遇,却爱而不得,故事中的主人公以另外一种方式,诠释了厮守的涵义。
奇妙的人物设定,超现实意义的感情,这本漫画当年在连载初期就掀起了一阵市场狂热,引得众多书迷熬夜等更却乐此不疲,除了书中描绘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神仙爱情”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画作中被表达得淋漓尽致的纯和欲。
夜深人静,二十六层的公寓卧室灯光柔和,付宇峥合上书页,去屋外饮水机倒了杯冰水灌下。
除了再次感叹一番仉南作为一个漫画家的灵气与天赋外,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程度上来说,他也够大胆。
连续三话的激情缠绵,这赤裸裸的人日鱼,连个码都不打
这书到底是怎么顺利出版发行的
付宇峥带着疑问回到房间,将书翻到出版信息扉页
好的,是我格局小了
海外出版方。
付宇峥瞬间失笑,将书放回床头柜上,终于熄灭台灯的最后一束微光。
两天后的周五晚上,他登上飞往外省的航班,开始了为期两天的义诊援助之行。
这几天仉南的状态始终维持得不错,和林杰沟通时,对方鉴于他目前的稳定程度给出了开始第二阶段治疗方案的建议,仉南欣然接受。
这次的心理康复是父母陪同他一起去的,他体谅长辈的舐犊情深,难得没有拒绝。
从医院出来,仉墨文要回美院准备下午的写生课,秦佑之也要去画廊谈一场竞价拍卖会,于是他们在清海医院大门口兵分三路,各忙各的。
回到家中,坐在颇具艺术感装潢的客厅沙发上,犹如这几天的情景再现,又是无所事事的一个午后。
仉南百无聊赖地翻阅过几本最新刊的杂志,被多彩绚烂的配色启发,心念转动,决定再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
深吸一口气,他抬手推开画室的门。
重新站在画板前,眼前是雪白的画稿,手边是各类型号的画笔,他却深深蹙眉。
实际上,他患病的这段时日也是治疗的延续,无论是对于他的病情,还是之于他曾经油枯灯灭的灵感来说,药物配合系统的康复并非毫无起色,起码现在面对着画具,他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脑海中盘桓萦绕着混乱的情节走向,也始终能看到一点不甚清晰地、朦胧的人物影子,只是无法实际落笔。
所有脑内的影像都在笔尖触及到画纸的前一秒,倏然消散,只留给他一个模糊的轮廓剪影。
仉南放下铅笔,缓重地叹了口气。
那道身影有点熟悉。
毕竟在陷入意识混乱的那段时间里,他曾经描摹过无数次,画满了一张张画纸。
是付宇峥啊。
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东西,尤其是在习惯成自然之后,要改掉已经成为惯性的日常,必要先经历一场戒断试炼。
那就慢慢来吧,还能上瘾不成
周日晚上,仉南被召回父母家吃晚饭,仉教授特意叮嘱邀请江河一道,作为父母,要当面感谢他这个铁磁在仉南患病期间忙前忙后的照料。
虽然说是家常便餐,但是餐桌上的隆重程度不亚于过节,仉家晚饭时间一般在六点左右,吃过饭,陪仉教授夫妻两人聊了会儿天,仉南和江河出门时,还不到晚上八点。
时间尚早,小区广场上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刚刚集合完毕,人群周围跑闹着附近居民的人类幼崽,晚风飒爽,消食的人俱都享受这独一份的清凉。
两人并行至小区门口,仉南的车就停在路边停车位上,江河一边走一边问“这长夜漫漫的,有什么安排啊”
仉南说“回家,泡澡,睡觉。”
江河很难不嘲笑他“不是吧,这刚几点,你什么时候开始走健康养生路线了”
仉南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回答说“医生说了,要保持良好生活规律,病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听话咯。”
“那医生还让你保持好心情呢,你怎么当耳旁风”
仉南蓦然停下脚步,脚尖一挑,踢飞一颗小石子,微微眯起眼睛,反问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心情不好了”
江河对他比划了一个“自挖双目”的手势,信誓旦旦“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呗怎么着,有心事啊”
仉南叹了口气,笑道“哥们儿,随便换成任何一个人,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事业低谷和精神疾病的双重打击,要是心里还能像凉柿子一样什么事都没有,才是不正常吧再说我这不算心事,就正常状态。”
江河才不信他那套,不过到也觉得有点道理,于是提议说“那怎么着,喝一杯去”
“不了。”仉南伸展了一下双臂,悠悠道“我这都多长时间滴酒不沾了,戒烟戒酒,健康我有你少破坏我养生达人的自我原则啊,走了,回家。”
看来是铁了心积极治疗了,江河默默放下心来,拒绝了仉南顺路送他的建议,拦下一辆出租车,自己走了。
回到家还不够九点,不过也到了准备休息的时间,仉南给浴缸蓄满水,脱掉衣服滑进瓷质浴池,开启按摩功能,伴随着细小气泡“嘟嘟”的震动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水流温热柔和,本想闭目养神,谁料一不留神睡了过去。
再醒来,素洁的白炽光晃得他眼底一闪,周身的水已变凉,大脑在这几秒钟似乎宕机停止思考,意识回神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
嘤我的鱼尾呢
付宇峥连续两天的公益义诊,平均海波超过三千米的高原地区,回到本市下飞机的一瞬间,脚掌踩在平坦的路面上,巨大的身体和心理疲惫才骤然涌来,席卷全身。
落地将近十一点,从机场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的凌晨,付宇峥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间,明光锃亮的厢门闭合,他在灯光的照映下,看见自己疲乏的双眼,血丝明显,满眼都是大写的“困”字。
义诊过后明天调休一天,还好有时间补眠。
电梯在二十六层停下,厢门再次打开,付宇峥推着拉杆箱走出电梯间,距离家门口两步之遥时,猛地收住步子。
楼道感应灯随着滑轮声响骤亮,借着突如其来的光明,他看清了那个只穿着居家睡衣,赤着脚抱膝埋头,蜷缩在他家门口的那个人。
付宇峥简直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过了好几秒,才迟疑开口,用疲惫而喑哑的嗓音轻声喊了一句“仉南”
不远处的那个人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困顿却清澈无辜,他愣愣地看着眼前满脸“你怎么在这”的男人,声音中几乎带上了丁点儿哭腔
“季律师。”
付宇峥“”
“你”
你、喊、我、什、么
对方清亮的眼底竟然慢慢堆积弥漫起一片水汽,在付宇峥心惊肉跳的表情中,缓缓道“是我啊凌星。”
付宇峥“”
季辰,凌星,这两个人物他可一点都不陌生,毕竟出发去外省的前一天晚上,他才看完了全本漫画。
是那本星辰海洋。
付宇峥整个人如遭雷击,脑海一个念头不合时宜地迅速闪过。
啊
这绝美的人鱼恋。
这黄暴的人日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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