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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承认之事(“所谓对你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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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无晦手里有一团黑红夹杂的光。光往外延伸, 一直连接到天空中的“祀”字。

    仿佛生怕不够显眼,它还不停扭曲跳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宛如一个个恶意的嘲笑。

    “你到底做了什么”云乘月盯着那团光, 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平静。

    注意到她在看哪里,薛无晦面上的笑容更扩大了一些。但即便如此, 他的神情仍然冷淡, 那些恶意都在他眼角眉梢里,一点一滴地渗出来。

    “正如你所见到的。”

    他手掌一抛,那团光就到了他指尖。他把玩得漫不经心,那团光球也“滴溜溜”转来转去, 很无害似地。

    “这枚祀字是诅咒之文,能吸取活人生气, 转而滋养死灵正合我的需要。”他声音里也含着一丝笑意,却又极冷漠, “我要吸收它。”

    “哦,你想得很美,建议继续做白日梦。”云乘月波澜不惊,“你知道, 我讨厌麻烦,也讨厌浪费唇舌。直接一点,我给你两个选择。”

    她淡淡道“第一个,把天上那东西搞掉,让一切恢复原状, 然后跟我出去救人, 能救多少救多少。我很推荐这个选择。”

    薛无晦露出几分诧异“半日不见, 你的自作多情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他漫不经心地问“第二个选择呢”

    一线冷光――玉清剑的剑刃。

    剑柄微侧,剑光如水波闪光;在雾气与血光中, 这抹剑光干净得刺眼。

    云乘月握着玉清剑,以一种初学者的生疏姿态,指着薛无晦。

    “第二个选择,你用自己的命赎罪。”

    薛无晦忽然不笑了。他一动不动,目光阴郁,连身下的黑色锁链也缓慢许多。

    他注视着那一道清润刺眼的剑光,微微眯起了眼。

    云乘月的动作实在笨拙,浑身也实在狼狈。她浑身尘土、草叶,头发散乱,脸上都是擦伤,衣裙破了好几处,左手臂的伤口才刚刚止住血。死气渗透了这座山,尘土砂石、一草一木都变得锐利无匹,才能割伤修士的肌肤。

    但那剑光平稳得惊人,她眼里的光芒也亮得惊人。

    亡灵的帝王站起身。他站在无数锁链之巅,也站在无数“刑”和“法”字之上,长发飞逸,大袖当风。

    “云乘月,你似乎忘了一件事。”他冷淡地叙述,“我们有契约。谁若主动伤害另一方,谁就会引来天谴,而反过来,反击的一方却没有任何损失。”

    “你要先对我动手”

    哗啦――砰

    黑色锁链翻飞如浪,挡住了那一道白光,然而即便挡住,它们仍然寸寸消失、化为齑粉,仿佛被那白光顷刻腐蚀

    可是,它们终究是挡住了。

    淡白光晕消散,“生”字轮廓也悄然散去。

    云乘月举着剑,剑尖拖出白光如墨滴,就要去写第二枚“生”字。但突然,她左手掩住唇,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鲜血逸出唇边,在她下巴上拖出一道鲜艳的痕迹。

    “居然是真的啊契约这种东西,真讲信用,我很欣赏它这一点”

    她一边咳,一边却笑出来。她的五脏六腑都在痛,仿佛上天无声的警告契约不可违背,否则要承受代价。

    帝王居高临下,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手里的诅咒光团却仍是不动。

    “书写法你竟学会了,还用来对付我还真是长本事了。”他神情中隐藏着一丝怪异的情绪,“你可知道,从这时起,我就能随意出手,再无顾忌――”

    话音未散,阴风已出

    他伸出手,苍白的指尖迅捷如电,游走出龙蛇般蜿蜒的痕迹。

    顷刻,巨大的“死”字成形。

    黑雾暴涨如潮,汇为“死”字。它飘忽却又真实,线条煞气腾腾,划破了空间,划破了夜色,也划破了那骤然亮起的生机之光

    ――原来玉清剑化为锐利的笔尖,也同样划破空气,连写出“生”与“光”二字。

    黑雾如龙,那淡白的生机之光却也如龙。只是黑龙盘旋阴沉、昂首怒吟,正值盛年而气势无匹,白龙却纤细轻盈,好似尚未长成的幼龙。它也昂起头,没有丝毫畏惧,更没有丝毫犹豫,全力飞出去、重重撞上黑龙

    一黑一白,一死一生,一长一幼它们都恶狠狠地咬上对方,带着狂怒和燃烧般的恨意,撞击出巨大的轰鸣

    狂风大作。

    在清泉山上,在通天观前,在天空中暗红的“祀”字之眼的凝视下,生死之道互相绞杀,陡然将四周夷为平地

    草木摧折,砖木建筑也顷刻破碎,化为飓风中无力的黑点;但当它们击打在地面时,却又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唔”

    云乘月被接连砸了好几下,都咬牙忍着、寸步不离。早知道她就该拿一套铠甲来不,拿十套她旋即又苦笑,可是情况危急,哪里来得及。而且她靠着书文特性走得太顺,几乎忘了自己真实的修为境界,更可笑的是其他人也忘了所以有时候,人不能表现得特别强悍、特别可靠,否则容易被认为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却忘了她也是个人,也会有痛得想哭的时候。

    她忍着。

    她不知道卢桁本来打算同行,只是临时被荧惑星官阻止,此时也正后悔不迭。

    黑白二龙搏杀,仿佛经过了漫长的时间。但实际上,只过了不到一盏茶的时候,书文的力量就散去了。

    风也渐渐平息。许多杂物更是如雨点落下,重重砸碎在云乘月脚边。她瞥了一眼那根木头――显然曾经是横梁,觉得自己可能侥幸逃过了脑袋开花的下场。

    不过,就算现在不开花,可能迟早也会开花。

    “呼、呼”

    她弯下腰,用玉清剑当拐杖,不停喘气。丹田中的灵力旋涡疯狂旋转,与眉心识海的书文配合,努力恢复灵力、努力修复她的身体。然而,即使有结灵之心在,她最多也只能算半个第三境修士,力量终究有限。

    迷离的夜色里,黑雾蔓延。

    烟尘尚未散尽,一道人影已经出现。他半个身躯但消失了,衣物边角翻飞,如残破的战旗。但很快,黑雾汇聚,修补了他的伤势。

    他走了过来。

    “云乘月,你太小看我,所以才会如此狼狈。”

    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当初在帝陵,我刚刚苏醒,身上没有一丝阳气,才会被你的生机书文压制。但是,我们结成契约后,我就从你身上得到了一缕生机。再经过浣花星祠,我又恢复了部分力量。现在,我更有”

    他唇角的弧度一动不动“祀字带来的――数十万活人的精血与生气。”

    “你再有天赋,也不过第一境。你的书文再有潜力,现在也仅仅是天字级。”

    亡灵的帝王站在她身前,弯腰垂眸。他捏住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目光中丝丝恶意如有实质,好似要往她灵魂深处流去。

    “你,如何能与朕相比”

    云乘月只觉他手指冰冷得可怕。她扯扯嘴角,感觉皮肤被凝固的血扯得疼,却没精力去管。

    “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被我吓得躲在棺材里,不敢出来。”她笑了一声,也止不住咳嗽,违背契约带来的伤害还在蔓延,不过也还好,反正她浑身都痛、内外都痛,痛多了就麻木了,也就习惯了。人生本来也就是不断习惯无奈的过程。

    她努力站直,努力握紧玉清剑的剑柄,左手用力抓住他的手腕。

    “你这个骗子。”她说。

    他靠近了一些,目光在她唇边血迹一掠,凝住不动“我骗你什么”

    “你说你被我的生机书文克制。我就想着,不管你搞出多大的麻烦,我总能来抓住你,将你暴揍一顿,要么打死算了。”云乘月叹了口气,很无奈。

    “可你看,你现在一点不怕,我反而被你打得惨兮兮,你不是骗人是什么”

    薛无晦一言不发。他突然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只是情不自禁注意到,她明明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说话的语气却还是轻柔,仿佛悠闲的午后笑着闲聊,没有任何怨恨或阴霾。

    如果云乘月知道他的念头,一定更无奈。她说话声音能不轻吗她现在受伤很重,咳嗽都牵得肺腑疼,说话当然是能多轻有多轻。

    沉默之中,烟尘终于落定。

    帝王也垂下眼睫,松了手,后退一步。

    “生死之道,本就是相生相克。生强死弱,是生克死,如今我强你弱,情形自然不同。”

    “啊是这样。”云乘月恍然,突然笑了一声,又因为牵得伤口痛而咧咧嘴,“没想到这种时候还能听你讲课。当初你答应教导我书文,居然也算尽心尽力,称得上半个老师。”

    她转动剑柄,费力地抬起手。玉清剑也在颤抖,却仍是指向了薛无晦。

    “但是抱歉了我今天,可能要弑师了。”

    薛无晦望着那点寒光。玉清剑不染尘埃,仍旧清澈如水,相比之下,它的主人却灰扑扑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她站在地宫的镜子前,也是狼狈,容色却如春光明媚。明明身处险境,却一脸好奇和思索,那副神态完完全全透出“这里好像还不错也许可以住下”的意味,与阴森的陵墓格格不入。

    他左手托着控制“祀”字的光晕,右手垂落,目光也垂落。

    “你本来不必如此。”他淡淡地,却是一口气说出了一长串话,“现在还来得及。你若就此收手,我不会再伤你,甚至能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待我将这数十万活人生气炼制完毕,再彻底吸收,我们就能一同离开。你本来就是个不爱麻烦的人,又何必为了一群素不相识之人,与我作对,乃至赔上自己的性命。”

    云乘月有些惊讶。

    她摇摇头,忍着血腥味的咳嗽,又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你既然知道我不爱麻烦就也该知道,我可讨厌做事之前说很多很多话了如果今天只有一个结果,我希望大家省去所有步骤,直接抵达它。”

    薛无晦抬起眼。

    “你现在的状态,只是自己找死。”

    云乘月想了想,认真道“我觉得不一定吧。”

    可她整个都在发抖了。薛无晦无意识扯了扯嘴角。这并不是一个笑容。

    “是你先对我出手。”他听见自己说,“如果我杀你,我没有任何损失。但如果你杀我,哪怕你成功了,你也会被天谴而死。”

    这是帝后契约的效力,没有人可以违背。

    她笑了笑。还是笑。他不明白这究竟有什么好笑。

    “我觉得你还是有损失的吧至少我这样天才横溢,脾气又好、能忍你还能哄你的人,世上大约没有第二个了。”

    她低头咳了一阵,手里的玉清剑颤抖得更厉害。薛无晦的右手藏在大袖下,捏得更紧。他的脸色也仿佛更苍白了。

    “至于,如果是我杀你,我自己会死这个问题么”

    她抬起眼。

    薛无晦竟然慢了一会儿,才发现异常――那双眼睛澄澈安宁、平稳无波,更重要的是,其中充盈着生机。

    ――不应该出现在重伤之人身上的生机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忽然降临,他急急要退

    然而――

    风声。

    四面八方都起了风。

    不是狂风,不是阴风,而是清新纯粹、生机勃勃的春风。它们无处不在,将山顶包围;蓬勃的生机没有任何攻击力,只是简单地存在着。

    可就是这简单的存在,逼得死气不断压缩、凝聚,不敢上前。

    薛无晦站在原地。他四周分明已是废墟,空旷荒凉,他却发现自己无路可退。

    在这个肃杀的秋日,在这个肃杀的夜晚,能从何处生出温润的春风他往四周看,却见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在风中颤动,每一个弧度就是一抹笔画,无数笔画交叠起来,就是无数个“生”字和“光”字

    黑雾包裹着他,也抵抗着生机的浸润。这温柔平和的力量,于他却是最致命的毒药。

    这是薛无晦猛地向云乘月看去。

    她没有离开,仍然在不远处。他们一步之遥。

    她还是狼狈,浑身的伤做不了假,唇边的血迹也是真。可直到这时,薛无晦才陡然想到,她有生机书文蕴养,伤势为何还好得这么慢

    “你的生机书文,”他有些怔怔,“竟然附着到了这些死物上头”

    云乘月彻底笑起来。

    “我不久前听人说,即便观想出了书文,也不能放弃书写的过程书写一次,就是证道一次。又有人说,道之所存,天地万物都可为笔。”

    她还是在发抖,也止不住破碎的咳嗽,但她笑意真实,还带着几分得意、炫耀。她努力让自己说得更连贯一些“我知道我们实力差距很大所以我突然就想,如果不止证道一次呢”

    “如果我让尽量多的事物,都化为笔,同时证道呢”

    “一个不行,就十个、一百个、一千个到我的极限为止。灵力不够,我就不要修复伤势了。所有的力量都拿来当墨,天地是纸我拼尽全力,终究成功了,对不对”

    玉清剑再次成了拐杖。清澈的剑光像无辜的眼睛,仿佛在说不好意思啊,我不是主角,我杀不了人,我只是一杆笔而已。

    她微笑道“我不喜欢说谎,因为很麻烦,也因为嗯,我就是不喜欢。”“但这不意味着,我不会说谎。需要我做戏的时候,我也能做得很好。你不是早已见识过了么”

    生机之风流淌,间或有温柔的光芒闪烁。

    薛无晦环顾四周,意识到她原来她不光是同时书写了无数“生”字,也书写了无数“光”字。他之前告诉她,说他强她弱,但其实她的道一直在这里,哪怕她实力真的弱,她书文中的道也从来不弱。

    他试着伸出手。

    嗤――

    温柔的生机灵光,陡然化为最蚀骨的毒液,毫不留情地腐蚀了他的指尖。这是他的魂魄,所以受伤也是灵魂的伤,而灵魂的伤痛更甚于肉体,而且是甚于千万倍。

    薛无晦却没有说痛。相反,他也轻声笑起来。

    “是,你胜了,败的是我。”他平静而干脆地承认了这一点。

    “我真的很好奇,你的命魂过去在哪里为什么一个初学者,却有如此坚定的道心真是荒谬。我一时竟然分不清,遇见你究竟是运气,还是我活该遭劫。”

    他摇头,再摇头,笑声不停。等他收回手,转脸就看见了玉清剑的轨迹。

    颤抖的剑身横着过来,抵上他的脖颈。这柄剑很神异,与她的书文浑然一体,在他颈间压出一丝刺痛。但他没躲。

    云乘月握着剑,将剑刃压上了他的脖颈。她望着他,脸上脏兮兮的,美貌半点不剩,唯独眼神亮若秋水。

    薛无晦的笑淡了一些“怎么,你也要斩我一回也好,这样的确清净,一了百了。”

    当年他被人斩下头颅,而今魂魄将死,竟也是同样的局面。上天大约的确看他很不顺眼,才特意给他希望,又要他再狠狠跌落一回,而且是用同样的方式、遭受同样的羞辱。

    她却没有进一步动作。甚至他察觉到,她在尽力稳定手中的剑。

    “咳薛无晦,我问你个问题。”她声音轻得像雨,沙哑得都不像她了,“祀字其实不是你弄的吧,而是封氏搞的鬼。我听说了,封氏是你的敌人”

    “是又如何。”他冷淡地回答,“莫非你要告诉我,既然封氏才是始作俑者,你就会放过我”

    云乘月手中不动,却偏头看了一眼。夜色很浓,天空中的“祀”字竟成了光源,照亮那座模糊的城市。当她望向那里时,那些和平悠然的街道、热闹的叫卖声,甚至市井无赖的吵架和之后的求饶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

    她喃喃道“死了好多人啊。薛无晦,你死了很难过,可别人死了也是一样难过的。”

    帝王低笑一声“庶民的命,与朕如何相比罢了。朕也不想再同你弯弯绕绕,直接告诉你,祀字虽然非我造就,但我的确故意逼迫封栩,让他加紧诅咒,收集一州生机,才好对抗我。”

    “等他死了,这成果自然为我所用。借力打力,方是上策。”

    他逼视着她,很有几分恶劣“所以,这数十万人的确是因我而死。你认识的人也死了不少吧云乘月,你看见的浣花城甚至只是一小撮人。还有无数你看不见的生命,都成了我的力量。”

    “但这一切也都是你的错是你将我唤醒,也是你为了自保,才同我签订契约、让我回到世上。也是你――听从我的意思,在浣花星祠中做了手脚,让我得以随心所欲地施展力量。”

    他笑意更深,恶意也更甚“你是不是很难过你那无聊的善心是不是已经支离破碎你”

    他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笑也僵住,眼角眉梢的恶意也一并冻住。

    因为在他面前,仅仅一步之遥的地方,她望着他,已经泪流满面。

    她在哭,而且没有掩饰的意思。起先还是安静的,只有泪水不断溢出、眼眶越来越红,然后她开始抽噎,止不住地发出呜咽。

    薛无晦怔怔地站着。良久,他才梦呓似地说“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朕才想哭呢。”

    可她还在哭。她哭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没有委屈或者软弱,也不肯移开目光、不肯擦眼泪;她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他,泪水一串串地掉。她哭得很真实,呜咽了一会儿,鼻子里都掉出水一点不美,都丑了。

    他突然想笑。不为了嘲讽,不为了愤慨就是单纯地觉得,她这样子很好笑。

    “别哭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你。”他低声说。

    她还是哭。

    他有些手足无措。一边茫然,一边又觉得自己可笑他的复仇才开了个头就要崩塌,他自己也即将被斩下头颅、魂飞魄散,为何他还要关心她哭不哭比起他失去的东西,这些眼泪多么不值一提,比鸿毛更轻

    薛无晦抬起手,擦掉她的眼泪。他能触碰世间一切死物,但唯有她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被他碰到的活人。早在他们签订契约之前,他就能碰到她,他都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也从没告诉过她。她是不是从来没发现这点异常

    也对,她总是在意别的活人,在意这个阳间,在意那些平淡无聊的生活、生命,梦想着有朝一日过上无聊的隐居生活她从不曾真的很在意他。

    她的眼泪一直掉,他怎么都擦不完。

    “别哭了,好了,哭起来都不好看了。”总归都要结束了,他终于放弃思考内心的困惑,顺应那些不该滋生的愿望,无奈地笑起来。

    他猜测她哭的原因“被我骂哭了好了,算是我不好,求生是本能,你的所作所为都无可厚非,是我不该苛求你。”

    她还是倔强地掉眼泪。她身体里是藏了个海洋么怎么也哭不尽。

    他沉默片刻“是因为受了重伤,太疼我出手的确没有保留但总归我也要灰飞烟灭了,你就不能放过这一茬”

    她摇头。

    薛无晦真的没办法了。他又想了想,想到最后一种可能,吁了口气“你动手杀我,自己也会死,你不想死但你莫非要我自己动手”

    他暗忖,这要求也未免过分了罢

    她仍是摇头。

    “我”

    云乘月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她刚刚几次想说话,但哭得太厉害,为了忍住不要把眼泪鼻涕一起喷出来,她憋了好久。

    “我知道”她哑声说,“我知道你说得对。”

    薛无晦蹙眉“我说了很多句,对的是哪一句”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声音也更沙哑“你说得对,所有你犯下的罪孽,都是我的错。是我将你带出来的。”

    他愣了愣,嗤笑一声“我却不知你这么容易被人动摇心志好了好了,你要是肯不再哭,我就收回那句话。”

    “不,我说过,我要对你负责。”她倔强地说。

    他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想了一下,想起来了她曾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她既然带他出来就要对他负责,他问什么是负责,她苦恼了半天也没解释清楚,还反过来怪他,说他为什么不能意会一下。

    “负责”到底意味着什么当时他不懂,也不耐烦仔细想,现在却愣住了。还有那一天他们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别的他有些记不清了。

    “你到底”

    她抬起左手,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拽下来,又将右手中的玉清剑放在了他手中。长剑清澈如水,只映出了她一个人的身影。

    “薛无晦,你拿稳。”

    她眼圈红肿,目光却很静。他本以为那是胜券在握的平静,现在才突然发现,这种平静背后是一股狠劲,跳跃燃烧,就像她的书文一样执著倔强。

    她的手覆盖在他掌心,中间隔着温润的剑柄。她声音带着哭腔,其中含义却稳得可怕“死了太多人,我们都没有资格活下去。你拿这把剑,杀了我,我会在临死前杀了你。”

    他从没听过这种古怪的要求,简直糊涂了“为什么”

    “这样一来你就能亲眼确定,我的确跟你一起死了。”她说,“我不会死在你后面我不会让你再经历一次临死前被所有人抛弃的绝望。”

    他猛地瞪大眼。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来了,她第一次告诉他,说她会对他负责的那一天,是个闷雷炸响的阴天,他想起临死前的场景,于是对她说,他被人背叛、被斩下头颅的时候,也是一个沉沉欲雨天。

    他都忘了自己说过,可她居然记得。

    她还在哭,而且眼泪流得更凶,眼神中露出清晰的痛苦,哽咽道“我会对你负责,因为这原本就是我的责任。早在一开始,我就知道你对世界怀有恨意,可能会伤害无辜的人。我明明想到了这一点,我明明知道”

    “而且我有能力控制你,我可以逼你把契约写得更过分一些,我可以逼你发誓不会伤及无辜,但是我没有,我放弃了。”

    他们的契约他怔怔地想,有三个条件。当时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站在阴森的地宫里,捧着明亮的生机书文,笑眯眯地说她不会伤害他、也可以帮他,但他要答应三个条件。

    ――第一,今后你无论做什么,都要说清目的第二,互不干涉对方的人生第三,我不主动伤害你,你也不能主动伤害我。

    当时他表面没说什么,心里却在嘲笑她。这三个条件根本没有真正的束缚力,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还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他却异常茫然。原来她知道。原来她想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

    她抬手狠狠擦泪,也擦出一脸自嘲“我说过啊,我不喜欢被人控制,可我也不喜欢控制别人而且我总觉得,你都那么惨了,要是再被我奴役,那也太可怜了”

    “所以我想,我一定不能让你伤害无辜的人,而假如我失败了”

    她哭道“我真蠢,我没想过会死这么多人我们两个人的命根本不够赔,可我已经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

    可就是这么颤抖着,她用力握住了他的手。玉清剑的剑柄烙在他掌心;他是魂魄,理应没有任何感觉,此时却宛如被灼烫,几乎要用力抽出手。

    她却将他抓得很紧。

    “动手吧。”

    她凝视着他,眼泪终于停了,可那副含泪凝睇的模样,看着竟十分凄怆,都不像她了。

    薛无晦想要闭上眼。就想很多次他做的那样,只需要闭上眼、垂下目光、移开视线,他就能按捺住内心的波澜;所有蔓延滋生的欲望,都会在黑暗中静默,直到它们终于腐烂。

    可这一次,他无法做到。

    他无法逃开她的目光。他不得不望着她,他们距离很近,他甚至像伸手

    可这是不应该的。他们之间看似一步之遥,实则分明天堑;生与死本就是天堑。他是死灵,死灵复生只为一个执念,而如果将其他任何愿望置于其上,就会大大削弱他的力量。他将离仇人更远,离执念更远;他将无法成功,将再一次失败

    “呵”

    他动动嘴唇,发出一声突兀的笑。

    “你以为我杀了你之后,还会好好地站在原地,让你杀”

    猛然,薛无晦抓起玉清剑,扬起手――

    剑光折射,映出她惊愕睁大的双眼。

    当啷

    玉清剑重重跌落在地,砸进狼狈的废墟里。

    云乘月惊讶地看着他,又惊讶地扭头去看玉清剑。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薛无晦左手合拢。

    他左手掌中一直托着控制“祀”字的钥匙,现在他五指用力,轻易捏碎了它。

    ――轰隆隆轰

    天空中陡然传出炸响。一声接一声,如连绵的闷雷。只是雷声会带来暴雨,而这些声音

    是“祀”字破碎的声音。

    绵延无尽的、笼罩整个宸州的“祀”字,一点点地破碎了。从中坠落下许多灰白的、黄白的光;它们大小亮度不一,像流星坠落各处。

    不光是天空中。

    从薛无晦手中,也飞出了很多类似的光芒。它们都有自己的目标,一旦脱离束缚,就飞蹿出去,划破了这场沉沉夜色。

    云乘月望着这一幕,先是茫然不解,而后陡然眼睛一亮。难道

    “不会有人死。”

    帝王站在她面前,别开脸,看向一边。他神色冷淡,长发散落着,似乎少了很多光泽,变得黯淡不少。

    “封栩那逆臣贼子收集的东西,给朕用他也配真是抬举他了。”他语气无波无澜,“好了,别哭了,哭得朕心烦。生气都还回去了,没人会死,你爱关心谁就关心谁,留着你自己的小命当乌龟去”

    她扑过来,用力抱住了他。

    四周的生机之风散去了。那些清新温柔却能威胁到他的力量,都回到了她的体内。

    她抱得很紧,头发蹭在他脸边,眼泪混合着尘土有古怪的质感。她的呼吸吹在他肌肤上。

    她紧紧抱着他,嚎啕大哭。

    “你这个人为什么这么讨厌你要是有办法救人你就说啊你没吸收活人的生机你就说啊你这样有意思吗闹别扭也有个限度啊你怎么这么喜欢给我找麻烦,你太麻烦了,你本人就是个最大的麻烦”

    如果换一个时候,他必定呛声回去。

    可这时,他却僵硬到了极点。他想低头看看她,可是她简直是把自己彻底镶嵌进了他怀里,怎么都扯不开不,是他根本没有力量拉开她。

    因为,因为

    灵魂本来是没有知觉的。当他碰到她的时候,他感觉不到她肌肤的温度,也感觉不到泪水的湿润。

    然而,现在

    “云乘月,你做了什么”

    她根本没明白他的问题。她还在哭,一边哭一边骂他。

    他又茫茫然地站了一会儿。

    “祀”字已经彻底破碎了。

    他抬起头,看见无穷无尽的星空。群星的模样还和千年前一样,只是他原本以为,他再也不会有千年前的感觉。

    假如魂魄也有泪水不,没有的。

    薛无晦闭上眼。少了视觉,才能更好地触碰这仅有的感觉。

    他抬起手,用力抱住她。

    无论是怎么回事,之后再说吧。什么问题都之后再说。他有些怕这感觉只能维持片刻,这只属于活人的感觉

    他抚摸着她的头发。

    其实有一个问题她说得不全对。她说他对这世界怀有恨意,虽然的确如此,但

    生死之道相生相克。作为死灵,他最渴望的其实不是恨,而是与死亡相对的

    他低下头,将脸紧紧贴在她耳侧。

    “云乘月,你还记得那一天,我说你持有生机书文,所以人人都会觉得你美么我说我不会受到影响。”

    他声音很轻,而她哭得很大声、很投入,结果什么都没听到。她就是这样的人,嘴上说着好麻烦啊、想偷懒啊,可做什么都一心一意,连哭都不例外。

    他无奈地笑了笑,将她抱得更紧。

    ――可那是骗你的。

    他是这个世界上,最会被她吸引的那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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