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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魏禹和李玺脸对脸地坐在了祥福酒馆一个临窗四方桌上。
魏禹自己都说不清,怎么没禁住他软磨硬泡,答应他邀请,还带他来了这里。
李玺像只小好奇虫,脑袋卜楞来卜楞去,嘴一刻没停。
“我还是头一回进这么小酒楼”
“原来长安城还有这样酒楼呀”
“这个桌子好小”
“窗户也好矮”
“诶诶,魏少卿,那个是什么怎么奇奇怪怪”
满酒馆人都看着他,暗笑哪里来小番邦人。
魏禹扶着额,脸扭向窗外,假装不认识他,更不想被熟人认出来。
结果,还是被认出来了。
酒馆东家系着围裙,热情招呼“魏少卿今日休沐怎不见萧寺丞”
“并非休沐,来西市查案,顺道来小五哥这里吃碗酒。”魏禹淡声道。
李玺向来有着小动物般直觉,能敏锐地觉察到周围人情绪变化。
比如现在,虽然魏禹没笑,也没过分热络,他却能明显感受到,魏禹跟这位店主很熟,而且很喜欢他
李玺眨巴着澄净琥珀色眸子,直往店家身上瞅。
林小五一笑,嘴角挤出明显笑纹,“这位是番邦来使”
李玺啧了声,有点不高兴,“你哪只眼睛看出我是番邦人了”
不、不就是眼睛嘛
林小五讪讪一笑,偷眼看向魏禹。
魏禹道“这位是福王。”
此话一出,小小酒馆陡然一静。
吃酒,聊天,吹牛骂街差点打起来,全都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李玺。
福王
传说中“生于祥瑞、金光闪闪”小福王
“哎哟,可算见着活了”林小五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玺,生怕少瞅一眼就化了。
食客们也议论纷纷,表情比李玺方才还夸张。
不怪大伙这么激动,要知道,如李玺这般王公显贵,平日里不是去曲江泛舟,就是去乐游原跑马,亦或到芙蓉园赏景,再不济还有平康坊让他们消磨富贵日子,怎么也不会来西市一间偏僻狭小酒馆。
往日李玺骑着马在街上一闪而过,留给大伙都是一个挟着香风背影,寻常百姓极少看到他正脸。今日见了还不得使劲瞧上两眼,回家好吹牛啊
李玺还在不高兴,“你盯着我做什么我眼睛很奇怪吗还是觉得我头发不直”
“不不不,”林小五衷心赞美,“王爷鲜少露面,小们从未有幸一睹真颜,没承想竟是这般精致贵气失礼、失礼了。”
算你有眼光
李玺嘴角翘啊翘,方才那么一丢丢不开心立马散了。
“上酒,你家店里最好”
“好嘞您稍等,马上来。”林小五揪着围裙,颠颠地去了。
李玺一手支着桌面,凑到魏禹耳边,用说大秘密语气道“他家酒一定好喝。”
魏禹挑眉,“就因为他夸了你”
“当然,有眼光人手艺总不会太差。”
魏禹轻笑。
这只小金虫啊
酒上来了,还有一碟香脆芝麻胡饼。
“王爷头一回来,没啥好送,新出炉饼子请王爷尝尝知道王爷不差钱,这算是小可一点心意。”
李玺觉得挺新鲜。
那些不如他人,都是变着法从他这里要东西,比他强,比如圣人或太后,向来是什么贵重给他什么,这还是第一次碰上一个小酒馆店家送他面饼子。
李玺新奇地拿了一只,一口咬下去,唔,有点糊,荤油味很冲,硬硬,和他从前吃过不大一样。
不过,还是礼貌地夸奖“你家馅饼味道不错。”
林小五讪讪一笑“这就是普通芝麻饼,没放馅料。”
“怎么不放馅,不是放了馅更好吃吗”
林小五解释“原本也是有馅,只是近来长安猪肉涨了价,寻常人家吃不起,饼里便不夹馅了。”
李玺面露异色。
他每天考虑都是羊肉吃烦了吃鹿肉,或者来点新鲜兔子肉、鸽子肉,价贱又腥臊猪肉连府里仆役都不爱吃
寻常人家吃不起
魏禹双手拢在袖中,抚着虎口处陈年伤疤,沉声解释“正月倒春寒,城中猪崽冻死不少,去年秋日下生半大猪尚未出栏,肉价自然就上来了。”
林小五叹气“不光猪仔,接连半月下冻雨,人也冻死不少。”
李玺喉头一梗,突然觉得那些鹿肉鸽肉啥都不香了。
虽然浊酒味涩,虽然没馅胡饼不够香也不够软,李玺还是学着魏禹样子,把饼子掰碎了浸到热腾腾胡辣汤里,一口一口全部吃掉。
期间魏禹几次看他,难掩讶异。
这位金尊玉贵小福王或许有些“何不食肉糜”天真,却并非像坊间传闻那般纨绔骄奢。他只是从未见识,或者说没人让他见识过民生疾苦罢了。
李玺说话算话,吃完饭抢着结了酒钱。
两个大男人,连吃带喝,总共才花了二十枚“升平通宝”。小福王长这么大,就没一次性花过这么少钱
出了店门,李玺使劲看了眼“祥福酒馆”酒幡,“酒菜卖这么便宜,真不会赔钱吗”
魏禹不由失笑。
原想着赶紧喝完酒赶紧摆脱这位小福王,此时却改了主意,想带这位小金虫虫在这人马喧嚣闹市中转一转。
李玺脚上靴子是软底,铺着蚕丝棉,缀着兔绒球,往常时候不是踩着金马蹬,就是踏着汉白玉石,这还是第一次走在黄土夯成小路上。
李玺没嫌脏,也没抱怨,只是好奇地左看右看。
前面来了一辆牛车,赶车老牛被他身上香囊熏得狠狠打了个喷嚏,满车秽物猛地一晃,眼瞅着就要溅到李玺身上。
幸好,魏禹捞住他腰往旁边一带,那坨臭烘烘秽物啪哒一下溅到地上,离李玺精致小软靴不足一尺。
车上下来一个枯瘦老汉,佝偻着身子,脸上褶子多得像槐树皮,万分惶恐地朝着两人作揖“小老儿一时走神,没看住这畜生,贵人恕罪、贵人恕罪”
李玺没见过这情形,下意识后退一步,几乎贴到魏禹身上,但还是撑着笑意道“无妨,老人家自便罢。”
丝毫没有追究意思。
魏禹再次诧异,再次感叹,坊间传言多数做不得真。
直到老汉爬上牛车,吱吱扭扭地走远了,俩人才意识到,彼此间贴得有多近。
魏禹收回扣在他腰上手,“抱歉。”
“没事儿”李玺不自在地扯了扯腰带,冷不丁想起上次,他打了魏禹手。
咕哝了片刻,还是拉下面子说“上次对不住了,是我反应太过。”
魏禹勾起一抹浅笑,“无妨,王爷身份尊贵,对人防备些也是常理。”
“倒也不是男男有别嘛。”李玺小声嘟囔一句。
“什么”魏禹没听清。
“没什么。”李玺狡黠一笑,“你说方才那头老牛明明走得好好,偏偏撞见咱们就激动起来,是不是被小爷美色惊呆了”
魏禹笑意加深,瞥了眼他腰间香囊,言不由衷道“想来是吧。”
“就说嘛,长安第一美男明明应该是我,大姐夫和你都不行,那个什么月弯弯就更得靠边站了”李玺扶了扶发冠,又理了理衣襟,昂首挺胸,一脸骄傲。
魏禹没忍住,轻笑出声。
李玺歪头看他。
传言这位大理寺少卿少年老成,不苟言笑。今日瞧着,这不挺爱笑嘛
笑起来还挺好看
魏禹轻咳一声,转移话题“王爷腰上这个这些,是同心子母银香囊吧”
“你认识”李玺从七八个银球香囊里挑了个最大,拎到魏禹跟前,“是不是很香很精巧”
魏禹颔首,“确实精巧。”
这种银香囊是用上下两个缕空银球做成,内芯是两层双轴相连同心圆机环,可以随着银球摆动调整位置,保证上面香团不会破碎或散落。
鹌鹑蛋大小一个,可值百余贯。
李玺一口气带了七八个,每个里面装都是不同香料,那味道怪不得老牛闻了都要打喷嚏。
李玺还觉得挺美,叮叮当当地拨动着,朝魏禹显摆,“这颗是祖母赏我,这颗是我自己画了样子叫银楼打,这几颗都是三姐姐输给我,她是常赌常输,输完不服气还要赌。”
魏禹难得起了好奇心,问“为何戴这么多”
“因为呀,这是我心仪之人喜欢物件,我希望他有一天可以看到,向我讨要。”
许是此时气氛正合适,许是魏禹离自己生活圈子很远,不怕他泄密,李玺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说了出来。
魏禹怔了一瞬,垂眸瞧着小福王脸上略显失落,又带着隐隐期盼神色,不由动容。
原来,这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小金虫,也有求而不得人,也有这般让他珍视存在。
李玺左右瞅瞅,确定这里没人认识他,放心地打开了话匣子“我和他很早就认识了,他帮过我。那年我只有六岁吧,摔坏了母亲心爱三彩陶俑,独自跑去东市想买一个,结果身上钱被偷了,还迷了路,坊门关了也没走出去”
那个混乱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玺已经不大记得清了,唯一清晰就是抱在他腰间那只手,虽然带着少年人清瘦稚嫩,却温暖有力。
“他把我带回他住地方,是一家书院,屋里好多草纸,写满了字,满屋子墨臭味,床也很小”
他却睡得很踏实。
还把“救命恩人”晚饭吃掉了,让他没有晚饭可吃其实只是两个蒸饼一碟咸菜。
那是李玺吃过最好吃咸菜
魏禹侧耳听着,莫名觉得李玺描述似曾相识不会这么巧吧
他问“你说这个人,后来可曾见过”
“当然见过。”李玺看傻子似白了他一眼,“不然我怎会心仪于他”
魏禹其实想再问一句,那人是谁,又觉得不合适。既然能得福王心仪,必然是位女子。
长安城这么大,夜半迷路孩童多是,这样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是他想多了。
提到心上人,骄傲小福王仿佛卸掉身上金壳壳,整个人变得软乎乎。
向来冷心冷性魏少卿,鬼使神差地安慰道“你香囊会送出去。”
李玺灿然一笑,“看在你这么祝福我份上,就先送你一个好了,也是谢你今日帮我阿姐解围。”
说着,大方地把那个最大揪下来,举到他面前,“不许说不要,你若不要,就说明方才话是在敷衍我。”
拒绝话就这么梗在了喉间。
魏禹无奈一笑,只得接过。
李玺却把手收了回去,亲手帮他系上,一边系还一边叽叽咕咕地叮嘱“这颗银球个头大,孔隙多,适合放松柏檀香之类,可别放那些花花草草,反倒俗了,和你气度也不搭。”
魏禹低头,看到他毛乎乎脑瓜顶,几缕发丝从头冠中冒出来,调皮地打着小卷儿。
他轻轻地应了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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