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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送粮草的一路，就是陆湛景跟那些细作斗智斗勇的一路。
不过在林玄阳看来，更准确来说应当是陆湛景玩人的一路，因为实在太过轻松，林玄阳毫无用武之地。
他后来才想起抱怨，说我好似什么用都没有，仍是个吉祥物。
陆湛景笑意盈盈摸他脑袋“吉祥物也是很好的，招福”
气得林玄阳撵着他要揍他，追不上又气呼呼地回去找人嘀嘀咕咕，说陆湛景又欺负他。
两个月过去，林玄阳跟不少押运官熟了起来，跟一些将士也聊的不错，云国已经有数年没打过大仗，不让十六岁以下的少年上场，因此对他们来说，林玄阳这样一个小少年还挺令人稀罕。
最重要的是，林玄阳没什么架子，跟将士们也说得上话，提起农家事他并不会露出鄙夷神情，反而总是一脸敬佩。
林玄阳是真觉得那些人厉害，两辈子他都没练过武，只是简简单单的锻炼了身体罢了，让他在大太阳底下站一个时辰他都做不到，这些人却能在田里种一天的稻子。
是真的非常有毅力，如果能把这份能力放在别处，一定也会做出大成就
见小少年又露出“你好厉害”的表情，其他人也凑了过去，说“这算什么，谁家种田没在太阳底下待过”
“就是，有婆娘的还好，有知心人给送饭，没婆娘的可就惨了，就冷饼子喝冷水，个中滋味自己品呗”
林玄阳听罢，回去问陆湛景，“他们种田这般难，为何不攒钱读书呢”
陆湛景扭过脸，盯了他许久，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林玄阳恼道“我知道这问题蠢得很，可是我听今天一个将士说，他说幼时家里卖糕，还算有些小钱，但他没有读过书，为什么”
陆湛景沉默了片刻，说“抱歉，我方才把你想的太蠢了。”
林玄阳虽自己先说了自己蠢，但别人这么说他还是很不乐意的，瞬间就炸了毛“我哪有那么蠢”
“嗯，”陆湛景笑道“是普通的蠢，不算特别蠢。”
林玄阳还要再跟他斗几句嘴，他却突然正经起来，说“你身处高位，没去过民间，所以想不通也正常。”
叫陆湛景要认真解释，林玄阳也认真听起来。
从皇城到临近瞿北的这两个月里，他没做出什么功绩，原本的雄心壮志都被现实打碎，他脑子拼不过陆湛景，打仗拼不过厉承胥，已经接受现实了。
但他不后悔出来，曾经他自以为懂得不多道理，学识也算得上丰厚，诗词歌赋可以随手而就，很是以此自傲。
可是那时他看过兰花梅花，不知道麦子也会开花，是小小白白的一点点，也不知道有人会在地里弯着腰甚至跪伏着一粒粒地拾麦子，为了多存几口饭。
他知道有慈母慈父，也不知道有些地方卖儿女是寻常，山路崎岖去镇上买块桂花糕都要走两天，不知道有些人走整整两天卖了儿女之后，舍不得买一块桂花糕。
他知道有水乡有旱乡，知道旱灾涝灾之后要死人，不知道死了人那户人家要怎么过接下来的日子，不知道有些百姓没了亲人还要背井离乡。
他知道世间有许多苦，可是他不知道那些苦分担在世间百姓身上是怎样磨人的滋味，没见过吃了千百苦受了万般累还要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现在他还是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可以去听百姓的声音，摸他们手上的茧子，看他们身上晒出的颜色和磨出的疤。
陆湛景没有立刻跟他解释，反而问“上了学，有了学识，即便只是识字也比大字不识一个要好的多是不是”
林玄阳点点头“只要识了字就可以教给儿子孙子，他这一代不成，还有下一代，有钱去上学，为何不去上呢”
“因为他们看不到，”陆湛景说，他并不想用目光短浅这个词，因而只是说看不到。
“小孩子年幼时爱玩，不爱识字，这个不必说，至于大人，他们并不懂这个道理，即便是很浅显的道理。”
林玄阳眉头紧锁，只要识字就比不识字好，这个很简单的犹如吃饭喝水一般的道理居然会有人不明白，这实在太稀罕了。
只要认真学，做官的机会就有，做了官就是腾步青云，即便不做官，去做账房或者别的，不也比种田好
陆湛景问他“你觉得是什么原因呢”
略微迟疑了一下，林玄阳说“我幼时也不喜欢上课，加之上课要用钱，他们缺钱”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想起自己正是因为不结为什么有些人有钱也不肯上学才来问陆湛景。
“可是有闲钱还”林玄阳说，“我听那个家里买糕的人说，他小时候干活不多，应当也不是缺时间。”
“因为，卖糕的生活就很稳，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安逸。”陆湛景终于说出了他的解释。
“要做官，就要被人赏识，许多孩子纵使识字，先生也不过是个穷书生，如何能将他举荐上去账房也是得有人推荐他，否则有熟识的人，谁用外人做账房呢”
“不花这笔钱，可以过很安逸，花了这笔钱就要过得紧巴了，到时候好的纸笔都买不起，不过是识得一些字罢了谁乐意出大价钱只是识得一些字”
“那些穷人家的，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干活的汉子，姑娘也充作汉子使，哪里舍得出钱让孩子上学”
林玄阳沉默了好久，才轻声说“我懂了。”
又说“他们其实不是看不见那么远的东西，恰恰是看到了，知道它远，所以就放弃了。”
检举制用了那么多年，早就已经腐化，普通人根本挤不进去。
但是
林玄阳忽然欢快起来，说“没关系，皇兄现在开了科考，比以前公平得多，只要努力，总能行的”
哪有那么容易，没有书没有笔，没有教书先生，哪里来的公平还是很不公平
但是比起以前，确实要公平许多。
陆湛景掀开车帘看向远处，没有继续先前的话题，他说“看，快到了。”
于是，林玄阳的心情就很突兀地急转直下了。
从前林玄阳不理解皇兄优柔寡断的性子，只觉得他性格太软和，同情心总是很足。
他很喜欢皇兄这样的性格，但是到皇兄为别人而感到难过的时候，他又觉得不高兴了，希望皇兄心肠硬一些。
此时他才明白，心肠想硬是硬不起来的，别人的苦而难过很正常。
皇兄说这是共情，共情心理每个人都有。
但即便此时他懂了，也还是觉得他自己的跟皇兄的不一样，皇兄的是心怀天下，但他的心理暂时还只包含了新认识的这些个朋友。
他的朋友们，那些在太阳底下暴晒过拾过麦子的朋友，说自己家里有小媳妇在等着的朋友，说临走前老母亲给做了新鞋的朋友，就要上战场了。
战场上刀剑无眼，不会管你是什么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一刀下去总归是要死的。
没有哪个战争不会死人，即便这只是讨伐瞿北，认真算起来，不过是自己人跟自己人打。
当初皇兄很不愿意打仗，而林玄阳觉得，既然贤王有谋逆之心，就不应当再考虑其他的什么，打便是了。
如今才终于体会到这一个“打”字沉甸甸的分量，明白里面将包含多少条人命。
也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皇兄如此难以接受父皇的谋划，在最后不得不顺着父皇计划走的时候还是对此表现出抗拒。
他那时不是不知道打仗要有人命往里面填，而是他不在乎，那些往里面填的人命，他不曾在意过。
他难过极了，他的那些朋友们却如当初的他一般，并不十分烦恼，反而乐呵呵的谈论今晚的晚餐，说是今天刚到有一顿丰盛的庆祝餐。
林玄阳叹了口气，先起身去找厉承胥。
虽然兄长没有说，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见一见厉承胥，看他现在怎么样了，再在家书上提一提厉承胥，好叫皇兄一解相思之苦。
早在一个多月前厉承胥就听说林玄阳要来，也听说了林玄阳要做监军的事。
裴将军觉得这是胡闹，他却觉得阿宣既然派林玄阳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如果没有道理，那就一定有别的什么原因。
后来听说同行的还有一个陆湛景，便明白噢，这就是那个原因了。
陆湛景他听过，阿宣说这是个能忍的，以后必成大器，派这人来不奇怪，但林玄阳来到军营之后第一时间来找他，他就不懂是为什么了。
他以为，林玄阳一直都很讨厌他。
大概他的这个想法已经表现在脸上，林玄阳冷哼了一声说“谁乐意见你还不是我那傻兄长”
他故意拉长音调，看厉承胥屏起呼吸等她的后半句话才猛然说“根本就没说思念你。”
他说的洋洋得意，以为会叫厉承胥失望。
然而厉承胥只是松了口气，像是听到林宣的消息就已经很满足了，不论这个消息是什么。
林玄阳没说坏消息，就说明阿宣过得不错。
林玄阳气人没气成功，自己反而满脑子疑问。
他本想问陆湛景，可是扭头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人，只好作罢。
有的人，表面上不喜欢“男嫂子”，私下却花数天时间写了十几页信纸，半数都是他嫂子的消息，还报喜不报忧，那些伤通通不提，只提嫂子伟岸的身影。
林玄阳送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不曾想到，他这封信件同加急的战况一起送到林宣案上的时候会是一喜一忧。
他的是满页纸的喜，战况却是无法掩盖的忧。
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日更一周捂着嘴巴哭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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