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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世有一女,不可求思.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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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生也一尝翻墙的滋味,且沐府这墙竟比巫族神殿的墙还要“伟岸”许多,直让元生心中发怵。

    阿念,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啊元生暗想,一狠心,眼一闭,松开攀附在墙上的手。

    意料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而是落在了一个满是梨花香的温暖怀抱,元生愕然“老骗子是你”

    他口中的老骗子板着脸,毫不留情的把他扔在地上。

    元生哀嚎两声,指着灰衣老者,桃花眼里一片愤然“喂你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吗”

    闻言,灰衣老者神情古怪,斥责道“胡闹鬼鬼祟祟在此逾墙,宵小行径,成何体统”

    饶是元寂也不曾这般斥责过元生,灰衣老者却仍恨铁不成钢道“巫族后辈,就这副德行”

    “你这人好生奇怪”元生揉着手臂嘟囔道“分明是你骗了我,而今竟责备起我来了。”

    不过,从老者话中可知,老者确是巫族中人。

    元生转转眼珠子,忽而有礼道“敢问前辈隶属于何殿”

    灰衣老者不理会元生的蓄意讨好,面色灰败道“我已被驱逐,算不得巫族人,也算不得是你前辈。”

    元生深吸口气,笑容好比春日里的迎春花“在被驱逐一事上,您也算得上是我前辈了。”

    这小子倒也有趣老者道“那你且先说说你隶属于何殿。”

    “晚辈元生,曾任巫族玄武殿司祭。”元生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玄武殿,司祭,元这些字眼联系起来,灰衣老者不由一僵,问道“你方才说,你是何名姓”

    元生这回正正经经的拱手揖道“晚辈元生,曾任巫族玄武殿司祭。”

    “倒也生得俊俏。”灰衣老者枯枝似的手臂向前一抓,轻轻巧巧就把元生拎了起来,琢磨片刻又道“只是弱了些,你不曾习武吗区区一堵矮墙就把你难住了”

    元生又惊又怒,抬头看看约摸一丈半的高墙,干笑几声,好脾气道“前辈,族规明写着,习巫者不习武。”

    老者无限鄙夷道“族规,族规总有人明面上死守这些死物。”

    元生这一刻想起了元寂,那个死守着族规,古板到了极致的人。

    老者拎着元生,纵身一跃。

    元生只听耳畔风声呼啸,随后人已稳稳坐在了高墙上,这感觉很是新鲜,有种飘然的快意。

    “你,为何会被驱逐”老者问道。

    元生怔住,良久,露出丝怀念神色,低垂着眼,没有声嘶力竭的愤恨不满,只是认命道“错了,便需受罚。”

    老者问“错,怎样的错”

    元生木然的,透过老者,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许是很大的错罢,年头太久,我记不清了。”

    老者却不信“你当真记不清”

    当真记不清了元生喃喃念叨着“记不清那人身着银白铠甲,手持长枪,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的模样。”

    老者语调缓慢道“你确实,记不清了。”

    元生想起来意,旁敲侧击道“前辈怎会听从唐轻书差遣擅用咒术,可是会受天罚的”

    “只因受了他父亲恩惠。我无牵无挂,不在意什么天谴,只想还了人情,走的干净些。”老者长长一声喟叹“也算我欠了元家的债,我便为你解咒,再助你二人逃离这是非之地。”

    “二人”元生不解。

    老者冷冷道“唐清妩非巫族之人,与我无关。”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为欢几何

    无念漫无目的地行着。

    四周是肆虐开放的曼珠沙华,猩红若血,以一种张扬的姿态蔓延开去,与头顶那片晦暗的天空交融在一起,是无尽的压抑与荒凉。

    无念心里似破了一个洞,空落落的,茫然无措,一总想找个东西来填满心底那个巨大的空缺。

    到底是何物或是何人

    她抬眼朝远处望去,瞧见远方现出一条漆黑的河流,河岸上盘旋着碧色的火焰,就像是无处依托的孤魂。

    她又瞧见河边停着一条船,船头立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手里握着一支船桨,应该就是艄公无疑。

    艄公面前是一队身穿白衣的人,那些人个个神色茫然,手上挂着黑色的锁链,正在排队等候上船。

    无念内心的空洞愈发大了。

    “姑娘,你要往何处去”艄公问道。

    无念蹙眉,喃喃道“我不知,该往何处去”

    艄公笑笑,朗声道“既然姑娘不知你该往何处,不如就上我这船,让我渡姑娘到对岸去。”

    无念终于记起自己的徒儿,于是对那艄公道“我为何要随你去随你去那对岸,便再见不得我徒儿。”

    周围立即响起“桀桀”的怪笑声。

    “你本就见不得你徒儿,因为她早已上了我这船,过岸去了”艄公眼珠子是纯粹的漆黑,黑得好像无尽的深渊,深邃中又带一丝蛊惑“你随我去,就可如愿以偿与她团聚。”

    “你骗我”无念厉声道“阿妩分明就在我身旁她、她一直都在”

    桀桀桀桀

    艄公面上染上几分怜悯,语气凄切却又幸灾乐祸“你莫不是忘了你心心念念的阿妩,已然死了,尘世中仅剩那一个,是唐清妩。”

    碧色的火焰慢慢朝无念靠拢,而周围大批游魂脸上茫然不再,取而代之是近乎疯狂的贪婪之色。

    无念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无知无觉。

    “放肆。”

    突然传来女子极轻一句呵斥。

    艄公立刻露出如临大敌的姿态,不甘的瞪了无念一眼,撑着船桨,带着那些游魂慢慢向对岸划去。

    转看渐渐走近那女子,身形瘦弱,穿着黑色袍子,上面连着的袍帽压得很低,又戴了白玉面具遮了上半张脸,让人仅仅能瞧见她弧线优美的薄唇,白皙莹润的下巴。

    女子行走之际露出袍里掩着的长发,是光泽流转的银,且银发极长,长及脚踝,长发尾端则用红绳束着。

    “少君。”无念下意识唤道。

    女子常年幽居冥府,阴气极重,阴中又带七分煞气,就连恶鬼也是怕她的“阿念,按你如今这般,这场赌局你怕是输定了。”

    “赌局”无念疑惑,反反复复念叨着“赌局什么赌局”

    女子偏了偏头,惋惜道“元寂所言对极了,她已毁了你的修为,终有一日也会害了你的性命,本君怕是会少了一位知己。”

    无念抿嘴“我不识得你,我该回去了,晚了,阿妩许是会担心。”

    “也罢。”女子轻叹,指尖泛点幽蓝,点在无念额上,无奈道“本君就再破一次例,解了你的禁锢。”

    无念只觉灵台一阵剧痛,不禁死死扣住了女子肩膀,锋利的指甲划破女子细腻的肌肤。

    女子笑意微敛,眼角挑了挑,收回手,挥袖,吩咐到“把人送回去。”

    无念头痛欲裂,几次三番努力之下,才勉强睁开了眼。

    远方是一条漆黑的河流,河边停着一条船,船头立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男人手里握着一支船桨,船桨上环绕着一圈碧色的火焰。

    男人高声吟着“往昔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一切我今皆忏悔。”

    在我继任族主后不久,外敌进犯,元生那个没良心的就丢下我同元颉一块守城去了。

    元寂不知是否察觉了什么,也一同守城去了。

    我只得元生一个友人,可他这一去就了无音讯,害得我总是为他担惊受怕。

    真是越想越心伤。

    接下来我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了徒儿身上。

    阿爹不曾明说这孩子的来历,他不说,我亦不问。

    我替这孩子另取名为“妩”,便是要断了她的前尘,重新开始。

    阿妩虽为半妖,却无一点修行的天分,只在寿命上比凡人要略长一些。而我受神明眷顾,又在元寂教导下刻苦修行,修得仙身不过是迟早的事。

    我可不愿日后白发人送黑发人,于是取我的精血入药让阿妩服下,算最是蠢笨亦最直接有效的法子。

    这法子一用就是七年,一直被我掩饰的很好,转眼阿妩便已然七岁有余,正是最最天真无邪的时候。

    阿爹和阿娘总是不知所踪,却终究记得写信给我,信中多会提及各地山水风情。

    阿爹他们倒是逍遥,我却每每觉得寂寞。

    偌大一个巫族,无数族民,好似只余下我与阿妩了。

    我因此愈发寡言少语。

    巫族议事厅,厅内金碧辉煌,柱上雕龙画凤,阶上一张白玉卧榻,榻上铺着纯白柔软的皮毛。

    我便是坐在这里议事。

    阿妩听得烦了,便在卧榻上滚来滚去,还用我的头发在柔软的毛皮上绕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为了逗我,故意装出要滚下卧榻的样子,大喊“师父救命”

    我一扬手将她拉进怀里,情难自禁的笑起来。

    阿妩软软糯糯唤着师父,道“这些人好生奇怪,他们低着头不看师父,是不喜欢师父吗。”

    我不知该如何答她。

    阿妩却更兴奋的告诉我“师父生得很是好看,方才师父笑时,阿妩瞧见有好几个哥哥偷偷看了师父”

    然后阿妩口中的“好几个”哥哥爬了出来,跪在地上止不住的抖,高呼“吾等惶恐,望族主恕罪”

    我道“若今日无甚要事,便都散了吧。”

    前方两位长老面面相觑,终是上前道“吾等今日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既是风言风语,便不用提了。”我想着要去做一碗莲子羹。

    长老又道“是关于小主子的。”

    我眯起眼,似笑非笑地对他们道“那我就同长老聊聊,其他人退下吧。”

    “是”

    长老私语片刻,对我已是质问口吻“小主子是如何修行的”

    “我儿时如何修行,阿妩便是如何修行。”我漫不经心道。

    “元掌殿当年可不曾以精血喂养族主”

    阿妩不懂,睁大眼迷茫的望着我。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长老会知晓此事我并不意外。

    “我儿时如何修行,阿妩便是如何修行。”我抱着阿妩的手越收越紧,脸上的笑容不见了,语气极轻道“长老,算上你们的妻儿,糊涂一些。”

    两位长老一撩衣摆跪下,额头触地,齐声道“族主,恕吾等冒犯,族主此举是万万不可啊”

    “阿妩很有天分,修行也很刻苦。”我见长老不为所动,愈发轻言细语“再加上九族如何长老,我很少求人。”

    长老们抬起头,老泪纵横“族主,不可啊”

    无论如何也不肯妥协吗

    我缓缓地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长老,三思而行。”

    阿妩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搂住的我脖子,半是撒娇半是劝架道“师父、师父,莫要动气。”

    “长老,你们看,阿妩多乖巧。”我说完沉默半晌,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长老们愤愤瞪了阿妩一夜,很是不甘。

    阿妩很不安,怯生生道“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我轻声道“怎会。我的阿妩最聪明,不会做错什么的。”

    这个时辰该督促阿妩练字了,然后做一碗莲子羹奖励她。

    无念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醒后就看到了一张熟睡的脸。

    之前元生一走,唐清妩就打了热水来替无念净身,事后累极趴在床沿就睡了去,衣襟有些凌乱,长发倾泻在无念的手边。

    不可否认,唐清妩确实有肖似韩舞那样温柔的眉目和漂亮的五官,可唐清妩偏偏不如韩舞那般绝色。

    “却又哪里相似了”无念打量唐清妩许久,狐狸眼微眯,无甚气力道。

    唐清妩浅眠,一下就被惊动“师父。”

    无念伸手探入衣襟,触及一片光洁如玉的肌肤,仍是不放心“阿妩,你替为师瞧瞧,这里可有留下伤痕。”

    无念若是昏迷也就罢了,而今人醒着唐清妩自认没那个脸皮,连连摆手道“师父你你、你自个儿瞧就好,徒儿可背过身去。”

    无念则一脸纯良无害道“为师颈部僵硬,弯不下头。”

    “师父大可日后细瞧。”唐清妩道。

    无念的目光柔软中带出几分凄凄冷冷,看似颇为伤怀“为师不过是心急,怕自个儿破相了。阿妩亦是女子,该能体会为师的担忧才是。”

    “师父,你并未伤及脸部,何来破相一说”唐清妩轻描淡写道。

    “我这人历来爱美得紧,全身上下,不论何处留下伤痕,都无疑是要了我的命。”无念煞有其事道。

    唐清妩拗不过她,掀了一条小缝查看她的伤处,却没有看见伤痕,不由惊奇“师父这伤口,怎会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不费吹灰之力取得解咒之法,元生已十分惊喜,却不曾想后面仍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他。

    无念衣衫不整躺在床上,面色微红,叫人浮想翩翩。而反观唐清妩,俨然是一副要强上的架势啊

    “阿念”元生惊呼“祖宗啊你箭伤才好,咒术又未解,可经不起折腾”

    唐清妩这才意识到两人姿势暧昧,颇为不雅。

    无念面无表情的拢好衣襟,一眼看破元生的计较,又细心发现元生手中攥着白纸,便道“你寻到解咒之法了。”

    说起这个元生就连揶揄无念的心情也没了,凝重道“阿念,唐轻书身旁的老者可不简单,他写的咒文怕是只不如你了。”

    “哦。”无念饶有兴致道“只不如我那还值得一看。”

    元生将咒文递上去。

    唐清妩自然看不懂纸上的鬼画桃符,却明显察觉到无念神情由漫不经心转为棋逢对手的兴奋。

    “居然会让这种人流落在外,长老们糊涂了。”无念将白纸叠好放于枕下,看向唐清妩“阿妩,你可有何疑虑”

    “师父你们口中所说的咒术,与师父传我的天道。”唐清妩确实好奇。

    “两者不可混为一谈,若你当年不曾跟随唐乾离去,就该懂得。”无念看向唐清妩,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宠溺“不过无碍,待这事告一段落,为师自会将这些好好传授于你。”

    “师父,你。”唐清妩不明所以。

    无念道“阿妩,你身负家仇,为师助你了结。”过后,你才能好好留在为师身边。

    浅浅池塘,锦鲤成双。

    无念斜倚危栏,扬手撒下饵食,眉眼弯弯,笑看池中锦鲤争相抢食和穷奇在水中扑腾的模样。

    穷奇若扑往左边,无念就把锦鲤往右处引,待穷奇游往右边,无念又故技重施把鱼儿往左引。穷奇被戏耍恼了,一爪子拍在水面上,对着无念呲牙咧嘴一阵威胁。

    无念低低笑出声来。

    “阿念,清妩同唐轻书一道去了惜金楼。”元生问道“你作何打算”

    无念指着池中的穷奇道“元生,安逸日子太久,就连穷奇的利爪都被磨平了。”

    “阿念,离族时长老们对我二人下了禁锢。十八年前你为了从唐乾手中带走清妩而擅用咒术替韩舞续命,结果伤及自身,饱尝病痛之苦”元生长叹不已,又懊恼道“原以为能寻得珍惜药材替你医治,不想却被唐轻书那厮摆了一道而今我们不过医术过人些,怎能同这些武夫为敌”

    “你错了,元生。”无念眸色深沉,意味不明道“禁锢已解。”

    禁锢已解,又能如何元生不询问禁锢是如何得解,只正肃道“阿念,在尘世结下业障,你便再无退路。”

    “退路”无念道“元生,你到底还是心存侥幸。巫族,早已容不下你我。”

    手中的饵食没了,聚在一起的锦鲤渐渐散开,偶有几只稀稀落落的浮在水面上。

    “我再不会守着那些族规。”无念淡然道“我回房换身衣裳,许久没见大厨,有些想念了。”

    元生始终想着留一点余地,可无念如今听不进劝告,元生就想着日后找个时机再劝她。

    惜金楼。

    唐清妩觉得,这世上再无任何一个女子比自己师父更适合白衣了,那么干净,清雅。

    可唐清妩却不知,原来元生穿起白衣来,竟也如此俊郎不凡,同无念并肩而行,一路言笑晏晏,更为般配。

    唐轻书见妹妹神色黯然,唯恐天下不乱的提醒道“妹妹,恩师到了,你还不上去迎接”

    说来奇怪,这兄妹商讨对付唐乾的事宜,也不找个雅间,反而就在大门附近坐着,匕首也大大方方摆在桌上。

    楼里冷清,掌柜畏畏缩缩躲在柜台后。

    元生眼观鼻,鼻观心,静待无念反应。

    “掌柜的,依旧是二楼雅间,劳大厨费心做些吃食送来。”无念风轻云淡,又对元生道“元生,你去问问唐公子能否赏脸,与我一同用膳。”

    本就相隔不远,无需传话,唐轻书就听的清清楚楚,当下起身拱手道“叶大夫亲邀,在下岂有不从之理。”

    “阿妩也来,我们好好聊聊韩姑娘的事儿。”

    元生想,这浑水他蹚定了。

    我就只剩下这漫长到无望的生命、漂泊、孤独与等待。

    我一直在等待,在一个幽静的山谷,也许还不怎么太平。

    不知等了多久,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咣当从顶上茂密的树丛中砸了下来,直接摔掉到我的脚边,猩红湿热的血溅到我的脸上。

    慢吞吞的抬手用袖子抹掉突然其来的液体,我掀起眼,对上那张血脸上大瞪的双目,幽幽凝视了很久很久,知道我要等的人到了。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

    沉沉的天色与腥臭的血味使得我的心情更为阴霾。

    我不会武,不能动用咒术,所以我选择躲在茂密的草丛里,盘膝坐着。

    周围残酷的撕杀,既入不了我的眼也惊不了我的神,却令我无比厌倦。

    我等的太久了等到杀伐声彻底停下,等到耳畔婴儿嘹亮的哭声越来越微弱。

    以往,不止一个人斥责我的冷血无情,也不止一个人骂我无血无泪。可当我用咒术轻易取走了那些辱骂我的人的性命时,我还是心如止水没有分毫感情。

    无欲无念,无念无求。纵然在爱恨取舍、生死离别之际,也有袖手闲看的超脱气度,正是元寂想要的。

    元寂让我习惯无欲无念的活着,让我捧着一卷又一卷古籍,无论白昼黑夜就这么一直读下去。

    他以为这样便能培养出一个睿智且不为红尘所扰的巫族族主,却只培养出了冷血又强大的怪物。

    生与死,在我眼里都是淡漠的。即使有阿爹和元生的陪伴,也让我感觉无比的沉寂和乏味。

    直到我遇上了阿妩,整个人才鲜活起来。

    无论如何我都要夺回她。

    于是我走进尸体堆里,脚下踏着黏黏糊糊的液体,使得我步伐不快。

    这么多人,只有马车旁的华服女子是自刎而亡。

    她与前世阿妩的相貌相似,依情形看,应当就是阿妩今生的母亲。

    我独自慢吞吞抱起她怀中唯一的活口,离去,然后顿住。

    我很郁闷,很郁闷的低下头,看着女子伸出的一只手拉住我的衣袍下摆。

    就连死人也会拉我止步了吗

    “救我孩子。”她开口了。

    她气力太大我挣不开,撇撇嘴不甘愿的开口“你死绝了没”

    她张嘴,嘶哑的声音困难的吐出“你说呢”

    我眨巴着眼无神的看她“我说你已经死绝了。”

    “你是打算见死不救。”

    “你死绝了我怎么救”虽然起死回生我也是会的。

    “那我告诉你,我还没死绝。”她都伤得只剩一口气了,居然还能跟我唧唧歪歪的聊天。

    我困困的合了合眼,才慢慢道“我在等你求我救你。”其实是在等她咽气。

    她喉咙里咳出一口血,美丽的面孔扭曲了一下,很干脆的立即道“救命,求你救救我。”

    她这人真奇怪,自己自刎了却又求我救她。可她毕竟是阿妩今生的母亲,我想了想还是用我的心头血救了她。

    这是一种不明智且极损自身的方式,可相比之下我更怕阿妩日后会因我的见死不救而恨我。

    唉,这就是命

    在心口划了一刀的我,以比她更为虚弱的姿态躺在尸体堆里。

    我们就这样躺着,仰看晦涩的天空。

    暮色四合,远处渐有火光。

    唐门的人赶到,新任门主唐乾带回了我们。

    女子韩舞,韩光磊独女。

    韩家世代从医,官至太医令者更是数不胜数,韩光磊就是其中一个。

    韩光磊一生受圣上恩宠,膝下又只得韩舞一个独女,自是舍不得嫁出去,于是招了个上门女婿唐门庶子唐坤。

    待韩舞先后诞下一子一女,韩光磊自觉该享天伦之乐,于是向圣上辞官,获准,得黄金万两、良田百亩,衣锦还乡。

    韩光磊祖籍蜀中,蜀道艰险,沿途又不太平。韩光磊树大招风,惹来杀身之祸,似乎并无蹊跷。

    不过我看韩舞可不这么认为。

    “那些人有意留下我和孩子的性命,黄金分毫未取,却独独抢走了我韩家至宝千年血参。还不是早有预谋”韩舞道。

    我托着下颔打了个哈欠,问她“你的夫君死了,亲人也死了,你为什么不伤心”

    她放下琵琶,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那你呢,你为何想要我的孩子”

    “我与你说了,你也不知。”我垂下眼,懒洋洋的问“你何时才肯把她交给我”

    她呵呵的笑了,软软的靠在柱子上,笑不可抑。当笑声逐渐自她嘴里消失时,她垂下长长的睫毛,很轻很轻道“你猜。”

    这个妖孽

    她说不想被打扰,我就特意配合唐门这九曲回廊设下阵法。

    因为太久没碰五行八卦而生疏了,阵法出了些问题,有时连我都被困在其中,旁人就更进不来了。

    她说这正合她心意,除非唐乾能找到她的儿子,否则她谁都不见。

    真让人头疼,当初我合该再补一剑送她一程的

    “叶大夫,除了医术,你还擅长什么”

    “咒术。”

    “咒术何用”

    “何用自然是让人,万劫不复。”

    她眸光亮了些“万劫不复你能帮帮我吗”

    我从她眼中看出名为“憎恨”的情绪。

    “叶大夫,我愿用孩子同你换。”她道。

    若是阿妩的话,明知不可为,我也要为之。

    于是我给了她一把精致的小匕首,还是阿爹送与我的。

    我在匕首上施了咒术,使它能囚住一个人的魂魄,但有个限制,必须得是被困者的至亲才能触动咒术。

    也许我到底还是不想妄做业障。

    唐乾父母双亡,没有子嗣,连唯一的弟弟也已英年早逝。

    那咒术根本无人可触动。

    而我,如愿以偿,从她手中得到了阿妩。

    我带着孩子,去找元生,然后在峨眉山上隐居。

    我同以前一样,抚养阿妩成人,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我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没有阿妩的日子里等待,可我不知道,在拥有了阿妩以后,等待却更为痛苦。

    我等了那么那么的久,在看得见她和看不见她的那些日子里,满心都是怨愤不甘,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阿妩。

    也许正因如此,阿妩又一次选择离我而去,我依旧没有挽留。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我向来顺应天命,不是吗

    春雨连绵,淅淅沥沥不肯断绝,偏偏又没个痛快,着实恼人得紧。

    唐清妩失手打翻了茶盏,满脸愕然。

    无念双眸轻轻一敛,额上新月散着熠熠的光“茶凉了。”

    风吹树动,明明暗暗的影映在窗上不停晃动着。

    唐清妩一阵心寒“唐乾他竟非我生父为何从未有人对我提过”

    “从来成王败寇。”唐轻书略带无奈道,起身替无念续了一杯热茶,又道“爹不过是个庶子,后又入赘韩家,唐门中又有谁会为了他而得罪唐乾呢”

    唐清妩下意识看向无念,仍是惊疑不定“若我们非唐乾亲生,他大可杀了我们以绝后患,何苦又要抚养我们成人”

    “他不够心狠,不肯绝了唐门血脉,又怕我们兄妹报仇。”唐轻书深深看了唐清妩一眼,目光晦暗不明“故他多年来只传我武术,有意让我游历在外。又只教你毒术,将你困在深闺。”

    唐清妩神色阴郁“哥哥,这么多年,你为何不将真相告知我”

    唐轻书道“这是娘答应叶大夫的。”

    无念抬起头,笑意像在水里漫开的墨汁,一点点扩大,一点点深入,最终一湖清凉的水都被染成漆黑的墨色“是。阿妩既是我的徒儿,我便要护着她,报仇雪恨这种粗使活有你唐轻书就足够了。”

    “此言差矣。”唐轻书道。

    “唐公子文武双全,不至于非得要阿妩这个弱女子相助罢。”无念品一口香茗,道。

    能把“文武双全”四个字在嘴上绕一圈,硬生生绕出愚蠢之意,着实不易。元生心想。

    唐轻书好脾气的又替无念续了一杯茶,言辞恳切“在下只是遵从先人意愿,叶大夫这般固执,于你百害而无一利。”

    “我高兴如何便如何,无人能够勉强。”无念对着唐轻书挑衅道,手却极其温柔的按在了唐清妩腕上。

    唐轻书如鹰般锐利的目光直直的刺在无念脸上,无念不躲不闪的回望了过去,仿佛是两把利剑剑尖相抵,谁也无法后退一步。

    剑拔弩张。

    唐轻书率先移开目光,道“看来叶大夫是不肯喝在下这杯敬酒了。”

    无念只笑道“阿妩,随我回去吧。”

    唐清妩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有些僵硬的磕在了桌案上,唇微微的抿了起来,避开了无念的目光“师父,若哥哥所言不假,我确是该为父报仇。”

    恰巧大厨将饭菜送来,察觉气氛不对,放下饭菜,搓了搓手就走了。

    无念很平静,执起竹筷夹了鱼肉放在唐清妩面前的小碟里,柔声道“用膳吧,大厨的手艺好极了。”

    “师父”唐清妩有些急切的问道“你可有听清徒儿的话”

    “阿妩,那你为何不能听为师一句”无念唇畔带着万分无奈的笑意。

    那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细如牛毛的刺,浅浅的刺进了唐清妩的心,那深入骨髓的痛感让唐清妩无话可说。

    她又让师父失望了。

    元生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自出头打破这怪异的饭局,道“食不言寝不语,有事我们稍后再议,如今还是先动筷罢”

    无念这回直接夹了饭菜到唐清妩嘴边,强硬道“用膳。”

    用过午膳,细雨依旧没有停歇。

    无念和唐清妩共撑一伞,踩在年头已久的青石板上,走过高高低低的屋檐。

    江南烟雨便是如此,虽然行走之际不免沾染雨后泥泞,却别有一番诗情画意。

    师徒二人掩在袖中的手紧紧交握,确切的说是无念牢牢拉着唐清妩。

    “师父。”唐清妩小媳妇似的半低着头,扭捏道“你、你让元生和唐轻书一起,恐怕不妥吧,万一元生出什么差错。”

    “唐轻书不会为难他的。”无念顿了顿,又闷闷道“何况元生今日话太多了,我不喜话多之人。”

    唐清妩料想元生是惹无念生气了,若有所思的应了一声,继而吞吞吐吐道“师父。”

    “嗯”无念微微侧头,露出困惑的神色。

    唐清妩不知不觉停下脚步,问“既然师父与我娘并不相识,又为何非要带我走不可”

    无念眼底光华流转,定定望着自家徒儿,浅笑道“阿妩,不论前世种种,今生何样,你都是我的徒儿。”

    雨丝渺渺烟烟地飘下来,织成细密的网,而墙角处斑斑驳驳的,正是柔软细腻的青苔。

    四周一片寂静,好像整个巷子都脱离了尘世,只有这江南烟雨,只有无念与唐清妩。

    唐清妩整个人都僵住了,为着无念温柔似水的眼神。

    无念倾身在唐清妩耳畔道“阿妩,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儿。”

    唐清妩脸上不争气地发起烫来,而无念却睁着她那双永远淡然柔和的眸子,似笑非笑地望着唐清妩。

    唐清妩被无念这飘渺目光勾得无处遁形,连手都不知往哪里摆才好。

    无念将手上纸伞侧着一挡,刚好将她二人身子遮住,然后将脸凑近了来,在唐清妩唇边轻轻落下一吻。

    唐清妩霎时愣住。

    冰冷的雨丝飘过来,落到唐清妩唇上,其上还萦绕着无念清冷的气息。

    唐清妩的心一时被提得高高的,又跌了下来,当下一阵手忙脚乱,退开身,手指压上滚烫的唇,四处望了望,失声道“师父,你、你这是”

    无念瞥了唐清妩一眼,又将侧着的伞扶正,好看的眸子似醉非醉,微眯了起来,愉悦道“阿妩,走吧。”

    然后无念就像那搅乱一池春水的白鹤一般,高傲的盘旋在空中,不管水面上的波纹迭起。

    唐清妩暗自一本正经的胡思乱想“师父,你莫不是还未病愈,糊涂了罢”

    无念亦一本正经道“我确实糊涂了许久,可如今我清醒了,就不会再做糊涂事了。”

    雨停了。

    唐清妩永远猜不透无念的心思。

    无念收起伞,依旧牢牢拉着唐清妩,一边不急不缓的走着,一边道“江南不仅美食好,风景也好,阿妩可否陪我好好看看”

    走尽这条窄巷,只见不少文人墨客在临街酒肆吟诗作对,在不远便是不少的轻舟画舫在河面上缓缓行着。

    唐清妩看无念颇有闲情逸致,于是问道“师父需徒儿去租一艘画舫供师父游玩吗”

    无念蹙眉“不必了,我看见艄公,便头疼。”

    唐清妩默然。

    哪有看见艄公便头疼的毛病

    巷子里只剩两个大男人共撑一伞慢慢走着。

    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唐轻书感慨道“光天化日之下,叶大夫这般,还真是胆识过人。”

    “那是自然。”元生面色如常,收下这句夸奖,若有所指道“唐公子有所不知,我巫族中人向来与众有别。”

    “是吗”唐轻书反问。

    元生似是好心提醒“唐公子可得小心防范。”

    唐轻书知道元生指的是那位神秘老者,也知道元生故意挑拨,可向来多疑的他却不禁留了一份猜忌“那在下就多谢仁兄提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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