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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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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道春雷劈落,击入李府门前巨石之中。

    一枚包裹着松子的松脂琥珀隐没于巨石缝隙中,被游走的雷光劈裂落入泥土,受春雷生机激发,被阳和春雨滋润,昂扬生出碧绿的芽。

    墙边摆着斫了一半的琴,同源于老松的木心有感,松木上积累了二百余年的死意中诞出生机。

    漓池看着气息转变的琴,现在,是它可以出世的时候了。

    丁芹回到山林的时候,雨势已转温和。她点着避水的决,在这洋洋洒洒的细雨中感受到了上神的气息。

    温润和暖,生机勃发。

    丁芹弯了弯眼睛,她来到漓池的庭院,但见神明盘坐在廊下,膝上横一张琴。

    广袖风流、乌发披肩,身前有雨帘从屋檐垂落。

    丁芹一晃神,避雨的神术随之动摇,发尾沾了湿气。

    廊下神明抬眸,扬指一点“静心。”

    丁芹身上的湿意散了,她走到廊下,檐下水帘自行避开。

    “上神。”她盘坐一旁,“您怎么也去水固镇了啊您在水固井那瞧见什么了”

    “我还从未去过水固镇,自然是要亲自看看的。”漓池调整着琴弦,笑意悠然,“你看见了什么”

    “我瞧见那井上有一条游龙。”丁芹说道,眼睛好奇而明亮。

    “那井中囚着淮水神君。”漓池答道,一边调整着琴弦,一边讲了淮水神君与余简的故事。

    丁芹听着听着,小脸就皱了起来,为难又困顿。

    “有所不解”漓池问道。

    丁芹点头道“我虽然觉得淮水神君应该救人,但他不救人也不是过错,为什么要以无为而惩罚他呢更何况,神明不应干涉人间太过,也是规定呀。”

    “你见过捕快与衙役吧”漓池问道。

    丁芹点了点头。

    “路人见到有人被打劫,可以不出手帮忙,可衙役与捕快不行。因为那是他们的职责,他们享俸禄,便要尽职责。”

    “可淮水神君并没有接受香火呀。”丁芹又问。

    “他不享人间香火,自然也没有救人的责任,故而他并非是因没有救人而判罪。”漓池抬头看向天空,目光悠远,似看到九天之上的神庭,“他是因辖域内命气混乱而判罪。”

    漓池复又垂首,对丁芹问道“你认为,什么是神呢”

    丁芹沉思良久。

    漓池悠悠而道“神明,供职于天地,享天地之德运。威神自职权而起,罪责因失职而生。享人间香火者,其责在于人间,享天地德位者,其责在于天地。”

    丁芹若有所悟。

    漓池拨了拨琴弦,一声悠扬的琴音响起。在漓池的掌控下,这两根七情引并未产生超凡的作用,只是像普通琴弦那样发出声响。

    但这声音略显虚淡。

    喜怒哀惧爱憎欲,这七情中的每一种情之中,又有不同的细分。春发生机是喜、秋收盈余是喜,所愿得成是喜、脱得苦海是喜。七情又何其繁复

    他虽得了“惧”与“哀”的七情引,却也只是得了这两种情中的一小部分。

    若要炼成这一张琴,还有得等。

    丁芹的目光落在琴上“上神,这琴为什么只有两根弦呀”

    “因为其他弦还没有找到。”漓池勾着琴弦试音。

    “我可以帮您找吗”

    漓池垂眸,手掌在琴弦上抚过,那两根细若蚕丝的琴弦便隐匿了形状。

    “还可以看到琴弦吗”漓池问道。

    丁芹惊疑了一声,催动灵目,却只看到空空的琴面。在这双灵目重新被漓池封印过后,这世间就少有她看不穿的东西。可是她现在,无论怎么看这张琴,都看不见刚刚还显现的那两根琴弦。

    漓池摇了摇头“再等一等吧。”

    看不见隐匿的七情引,也就看不见凝聚在因果线上的七情。丁芹现在还无法做到摘下七情引。

    丁芹满心失落,漓池却笑了“你现在还小呢,何必着急。”

    他目光落向远方“谨言快回来了”

    不远处的山林中。

    谨言扑腾着翅膀,一边飞一边催促道“快些快些我都离开好几天了再不回去就太晚了”

    一只皮毛艳丽的红狐在林地间奔腾,一张口,确却是清丽的少年音色“别催了我们已经赶得够急了”

    谨言边飞边抱怨道“还不是因为你没事儿搬什么家害得我找了好久。”

    红狐反而停了下来,歇起脚来“慢点儿吧,我又不像你,长着翅膀可以到处飞。”

    谨言急得不行“我说错话了,行不行您老人家爱搬哪儿搬哪儿,都是我多嘴”

    红狐骤然翻脸,清丽的少年音恼怒道“你叫谁老人家我哪里像是老了”

    “稀奇了”谨言惊奇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让那群小狐狸崽子叫你爷爷或老爷吗怎么突然转了性”

    “那能一样吗”红狐蹲坐原地,浑身皮毛火红艳丽,唯有胸前一蓬雪白厚实的前襟,雍容又矜贵,“再说他们现在也不叫我老爷了。”

    “那现在那群小狐狸崽子叫你啥呀”谨言好奇问道。

    红狐矜持地瞥了他一眼“公子。”

    谨言喷笑“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又是搬家又是改称呼的。以前的山野灵穴不好吗非要搬那么个吵吵闹闹的地方。”

    “你懂什么”红狐白了他一眼,又问道,“你说的那位上神,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谨言瞧他眼含期待的样子,道“你这一路都问我多少回了你对上神到底有什么所求”

    红狐扭捏半晌“我想化形。”

    谨言稀奇道“按你的情况,再修个两、三百年化形不是迟早的事情吗再说了,你不是早就能幻化人形了吗一般也没人能认出来你的幻术,先将就着用呗”

    “那怎么一样”红狐哼道,“你就说,那位上神能不能做到吧。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别的要求了,如果不能,也省得我白跑一趟。”

    谨言嘲道“也就是你现在还未见过那位上神,现在才有此疑问。我就跟你说了吧,就算上神没有答应助你化形,你只要能够跟在上神身边修行,原本二三百年才能修到化形的苦功,只需二三十年也就成了。”

    红狐一惊,疑道“你不是骗我吧”那得是什么样的神明,对周围的余惠,就能省去他修行的十倍苦功

    谨言不满道“我虽话多,但什么时候说过谎”

    红狐沉默了片刻,道“若真如此,我谢你送我这一场机缘,必有相报。”

    谨言呿了一声“我可用不着你回报。”眼睛一转,好奇心又上来了,“你到底是为什么非要搬到那个凡人的院落里”

    红狐不答,反讥道“我告诉了你,让你拿着我的故事取乐不说,还四处多嘴”

    谨言撇了撇嘴,也不再追问,既然这狐狸想要留在上神身边,那他早晚都会知道的。

    唔他也不一定能留下。若是他和丁芹脾性不和,说不准也就没那个机缘留下了。

    也不知道过了这好多天,丁芹怎么样了

    李府宅邸,丁芹对这尚未见面的老师十分期待。

    她现在太弱小了,力量、学识、见识都不足,但她现在有了机会,就一定要好好抓住。只有变强大了,才能帮助到上神

    雨渐渐停息,白衣乌发的神明从远处收回目光,垂首对丁芹笑道“好了,回去吧,我要休息了。”

    丁芹乖乖告退。

    漓池抱琴回房,卧于榻上。

    神明供职于天地,享天地德位,威神自职权而起。他的职权,又是什么呢

    云雾自生,目下紫金鳞隐隐浮现,神明入梦。

    “你不觉得,这天地之中,有所缺吗”

    白衣乌发的神明斜倚云端,身周有融融阳和之气。

    “有所缺”对面的神明持杯自饮,行举间缭绕阴化之气。

    “太阴,你通晓命理,怎会不知我所言何意”白衣乌发的神明问道。

    太阴捻着酒杯“我通晓命理,便知世间变化自有其规律,任其发展便罢,又何必干扰呢”

    “世间命气常常生乱,你难道未有所觉吗”

    太阴抬眼,双目如蕴满头星斗“乱象自会平复。”

    神明摇头“因果断续混乱,我欲梳理,建地府作为镇压。”

    太阴却不赞同,劝道“你我生而神圣,凡世沧海桑田,自有其运转。你已投入太过了。”

    白衣乌发的神明勾了勾嘴角,说不出的怆然讥诮“生而神圣”

    漓池睁开眼,默然盘坐。

    这是他第三次做前身神明的梦,却是第一次,在梦中得知了一个名字。

    太阴。

    这位神明身周缭绕阴化之气,与前身相处自然随性,他们应当是朋友,至少在梦中的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是很好的,可以自然地聊起种种秘辛。

    太阴知晓此身的身份,但他对太阴却一无所知。

    漓池按了按额角。慢慢打探吧,只是得小心着些。

    太阴通晓命理,若是看见自己,恐怕立刻就会觉察此身有异。况且,太阴强大,他也不知太阴这个名字是否会有其他意义,莫要在打听时漏了底儿。

    除此之外,这次的梦中还透露了更重要的一点

    这个世界,竟是没有地府的

    虽有神庭,却无地府。既然如此,生灵死后的轮回,又是如何进行的呢

    漓池思索良久,伸手一招,将架子上那本千毫散人的山野考异取了下来。

    书中多异志,但无一个提及城隍阴差等阴司相关神明。

    漓池将书放下,来到院中开始每日修行。

    天色将明,大青石上神明双目半阖,石旁趴着紫灰小鼠,池中游着银色大鱼,树下女童盘坐,墙边野猴随同。

    淡淡灵雾凝成甘霖,带着奥妙的灵韵逐渐笼罩了整座李府,并逐渐向府外扩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盘坐的神明突然睁开双目“丁芹,谨言带着你的老师来了,你去门口迎一迎吧。”

    李府门口,谨言羽毛上还沾着晨露。

    他们起得早,在山林里睡了半宿后,天还没亮就开始赶路。

    虽然在李府中生活的日子并不长,但谨言离开这许久后,竟也产生了思乡之情。

    他扑扇着翅膀直接从院墙上飞了进去,边飞边叫嚷道“我回来啦丁芹丁芹我把你老师带回来啦”

    红狐不理他,兀自梳理着身上的皮毛,待形容整洁后,神色一肃,人立上前扣门。

    一只蹲坐在院墙上的小猴瞧着他,眼睛转了转,不多时便跳入山林不见了。

    红狐并未在意这只还未踏入修行路的野猴,他现在满心紧张。

    才至李府门外,他便感受到了那阵玄妙非凡的灵韵。

    灵雾氤氤滋养万灵,灵韵悠悠造化天地。

    只怕过不了多久,这处小福地,就会因为其中神明的存在,而化作一处难得的洞天灵地

    更何况红狐闭目感受那造化玄妙的灵韵,若是他能够参悟,莫说化形,便是成为一方妖王,也绝无问题。

    谨言此前对他所说绝无夸张,只是,这等机缘,他真的能够抓住吗

    红狐心中不由生出忐忑来,他随着丁芹来到院中,虽然是被谨言请来做老师的,此时却也忍不住紧张万分,一颗灵慧的狐心七上八下,生怕错失眼前的机缘。

    大道难寻,修行乃登天之路,何其崎岖难行如雾中寻花,空中建阁。

    有多少生灵修行一生,却连最终目标之道都见不分明又有多少生灵见到了那空中之阁,却苦无登天之法,四处求道,却不得不憾然而终

    他生为灵狐,族中自有完善的修行之法传授,前人亦将一步步踩过的道路无私展示教导。

    可就算如此,那登天之梯亦是荆棘遍布、细若发丝的。正道之外,数不尽的艰险诱惑,令修行者停足徘徊,乃至坠落深渊。

    红狐有向道之心,今日得见这不知多少世才能修得的机缘,又怎能不激动万分

    他心思万千,一时琢磨着是不是幻化出人的模样更有礼一些,一时又犹豫着自己以这点微末幻术班门弄斧,会不会反而弄巧成拙

    正徘徊不定间,红狐已经随着丁芹进入了漓池所在的院落中。

    神明广袖长袍,闲散坐于青石之上,一条腿垂下,数不尽的悠然自在,袖口浸着甘霖、衣摆垂落石边,墨黑的瞳像澄明的水潭,看过来时,像天上的光突然倾落于他一人。

    红狐仰之望之,呐呐不能言。

    “傻了吗你”谨言忽然飞落一旁的石桌上,歪着脑袋嘲笑它,又看向漓池,“上神,别看这家伙现在呆愣愣的,他平时可机灵了,学问也是好的,曾拜过人间大儒。若非他未得人身,便是考个状元也是没问题的。”

    红狐猛然回神,郑重下拜道“黎枫拜见上神,小狐出身青丘黎氏,家中行十二,长辈多唤我黎十二郎。”

    黎枫抬起头,双目炯炯希冀“在下愿为上神驱策,求上神教我。”

    漓池沉默了片刻,他双目悠远,看到黎枫身上的因果线。

    “你是要我教你修行,还是要我教你化形”

    黎枫一怔。

    谨言好奇问道“上神,这二者有何不同吗”化形本就是多数妖类修行路上的一步啊。

    漓池摇了摇头,对黎枫说道“你自知晓其中分别。”

    谨言看向黎枫,只见那张狐狸脸上面色有所变幻,忽然想到在来时路上,他确实向自己单单问及化形。莫非这其中,有什么特别缘故吗

    黎枫面色变幻片刻后,再拜道“我欲化形。”

    说出此语后,黎枫身上有一根因果线轻轻波动了一下。

    那因果线很是特殊,其上沾染着一层粉意,娇艳如桃花初开的瓣,柔软轻盈,是要被精细呵护的细腻婉转,其意缠绵,似是被珍重缠于尾指上的丝。

    可这根带着粉意的因果线周围还牵连着其他数根因果线,它一动,便牵连着它们一同震颤起来,那些因果线上,却是沾染着不详的灰黑。

    漓池垂眸,看向目若少年的红狐“心动意动,灵池便不复得清明。你瞧见了缠绵,便求比翼,却可也看得到,蜜糖有蜂针为守,芳花开在险崖”

    黎枫身躯一震,神明的目光透彻明达,似已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变化。

    “我”黎枫面色挣扎不已,却犹存侥幸之心,徘徊不定,呐呐不能言。

    漓池静静看着行礼的红狐。

    那灰黑的因果线是不详,并非他此前梦中所见的那些,因自身罪孽而诞生的因果。

    但这些灰黑因果线上已然杀机毕露。

    可那根沾染粉意的因果线却也是真实无虚的,其意真挚,难怪这红狐如此挣扎难下决断。

    只可惜,这几根因果线同源而生,粉意凝实,杀机便凝实,粉意消解,杀劫亦消解。

    “灾劫难避,你自斟酌罢。做下决定后,再来问我。”漓池摇了摇头。

    黎枫失魂落魄地退出了院子。

    谨言忍不住露出担忧之色,对漓池问道“上神,为何他会有灾劫真的不能避过吗”

    “他自知该如何避开。”漓池道,“不过是想不想罢了。”

    谨言忧虑万分,黎枫到底招惹了什么上神无意多言,他不能再问,只好一掀翅膀,跟上了黎枫。

    “喂”谨言在他对面停下,“你到底犯什么事儿了你既然有避开的灾劫的法子,就直接用了吧,有什么可犹豫的若是灾劫展开,可就什么都晚了。”

    黎枫停在他面前,一双狐狸耳都开始耷拉,少年清亮的音色里满是迷茫“我没有犯事,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可是族中长老说过,我会有灾劫。但我不想放弃,我想着,总应该是有化解的法子的。”

    谨言瞧他这含含糊糊游移不定的样子就着急“想什么呢你你族中长老这么说了,上神也这么说了,你还有什么无法决断的到底是什么事你倒是说清楚呀”

    黎枫只摇头不语。

    谨言见逼问不出来,气哼哼道“不愿说拉倒,这两天你先待在这吧,别忘了我是为什么请你来的。”说罢,翅膀一展,又飞走了。

    反正在上神身侧,黎枫的灾劫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找上来的。他要忙的事情多着呢,这几日不在,回来时李府中竟然又生出不少变化。

    上神手边多了一把琴,门口那颗早已枯死的老松竟又生了新芽,这些都不算什么,重点是,那群猴子是怎么混进来的

    猴性乖觉,它们要是夺了上神的注意力,自己岂不是要被忽略谨言十分有危机感,准备去找后李问个清楚。

    后李此时正在李府门口。

    一只双颊生有两撮白毫的小猴站在大门外,怀里抱着个小葫芦,葫芦嘴用团起来的大叶子塞住,渗出淋漓的酒香。

    小猴学着红狐的样子,人立敲门。

    后李手一扫,便开了大门。

    后李垂眸望着它,小猴规规矩矩站在门外,吱吱叫了两声,一边抬爪把酒葫芦献上,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瞧他。

    “你倒是机灵。”后李道,“进来吧,莫要捣乱,不然我还丢你出去。”

    小猴乖巧点头。

    后李也无意与这连妖都不是的小猴计较,见它知道要遵守礼貌,身形便消散不见。

    小猴搔了搔头,欢天喜地地跑进院子玩耍起来。

    谨言刚飞过来,就扑了个空。他气哼哼地落在墙头上,心知是后李嫌自己啰嗦,不想见他。

    他也没办法把后李叫出来,只好用力盯了好几眼那只颊生白毫的小猴。

    唔还没有化妖,比那灰老鼠还差一些,只是比较聪明罢了。做它祖爷爷的那只白眉白须的老猴,才比较有竞争力。

    这边谨言在盯着猴子们琢磨,那边紫灰小鼠文千字也在盯着他。

    谨言冷不丁瞧见这小鼠的目光,下意识问了一句“你瞧啥呢”

    问完又咂吧了一下嘴。这灰老鼠不过初开灵智,又不会说话,他问个什么劲儿

    谨言把脑袋转回去,不想突然听见一个男童的声音“亲戚故旧。”

    谨言吓得猛然回头,找了一圈儿,盯着小鼠问道“是你在说话”

    小鼠点了点头,又道“亲戚故旧”

    “谁跟你是亲戚我会飞”谨言盯着他道。

    小鼠把长尾卷到身边,谨言竟莫名从中瞧出几分委屈来,他吧嗒了一下尖喙,继续道“故旧也勉强算得吧。”

    小鼠眼睛一亮,讨好道“鸣凤在树”

    谨言让他逗乐了,飞落到它旁边儿“你怎么突然会说话了啊”

    小鼠努力想了半天,没找着可以用的词儿,没办法,用尾巴尖儿指了指自己“文千字千字文”

    “啥”谨言茫然道。

    来来回回比划问过好几回后,终于弄明白了。这灰老鼠并未炼化横骨,只会说千字文中的词,得了个名叫文千字。

    这等机缘谨言不由得羡慕起来。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到底错过了多少

    正羡慕着,文千字又对他吱吱叫了起来,往院子角落里跑了两步,又扭头看他。

    谨言好奇他要做什么,就跟了上去,被小鼠一路带到墙边。

    墙边上摆了一排葫芦,葫芦口被神术封着,半点气息也没露出来。

    “这是什么”谨言好奇问道。

    小鼠不答,只是示意他打开。

    那葫芦口上的神术是漓池上神设下的,若没有上神允许,他可打不开谨言瞧着他比划,琢磨着意思。

    “这是上神留给我的”谨言问道。

    小鼠点头。

    谨言啄了两下葫芦口,上面的神术果然消散,从葫芦嘴中飘出一阵灵气浓郁的酒香。

    谨言眼睛一亮,嘎嘎笑起来。

    上神果然记得他

    脖颈一抻,尖喙一张。谨言便把葫芦中的灵酒尽数倒进了肚。

    咣当。

    醉斑鸠。

    文千字愁苦地瞧着他,想了半晌,从旁边儿拖来两片大树叶给他盖上了。

    丁芹早已瞧见这边的一幕,正掩着嘴偷笑。

    漓池面上露出笑意来。

    今日早晨的修行已经结束,他对丁芹道“你自去吧,那黎枫若是无心,便再寻一位先生,这期间你仍随我习字。”

    红狐黎枫受神明所震动,一心思虑自己的道途,却将谨言请他来的目的忽视了个一干二净,来回间半点也没有注意丁芹。

    丁芹虽被黎枫忽视,却也不着恼。如上神所说,这位老师若是无心教她,便再换一位先生好了,跟随上神习字,也是她所喜欢的。

    见丁芹离开,颊生白毫的小猴眼睛一转,也跟了出去。

    丁芹按照往日作息,回到自己院中,照顾起那一小块郁郁青青的菜圃来。

    小猴蹲在一旁看了一会儿,不知从哪寻来半个劈开的竹节,被它当做瓢用,学着丁芹舀水浇地。

    一人一猴心无挂碍,倒是颇为自得其乐。

    漓池心中却有所思。

    他并未顺着因果线,追溯红狐黎枫的前因。

    一来,那根粉色的因果线上情意绵绵,属于黎枫的私事,他既不愿言说,漓池也无意追寻。二来,黎枫身上,除了种种常有的因果线外,还有一种颇为特殊的因果线。

    那并非单独牵连到某个生灵身上的因果线,而是牵连进整个青丘黎氏一族的族运之中。

    所有黎氏狐族的因果相牵,连绵聚集成一个整体,化作整个氏族的气运。

    这氏族气运虽与因果有牵,却并非因果的范围,已经超出了漓池所长。他在看到黎氏族运时,心中便有所悟。

    这是命理,属于他梦中所见的那位神明,太阴所擅长的范畴。

    黎氏族运与每一个黎氏狐族相牵的因果之上,皆弥漫出淡淡运气,笼罩族人。

    黎枫身上亦有黎氏气运笼罩,遮掩他的因果命数。

    漓池虽能看穿,却懒得费这番力气。

    青丘黎氏气运旺盛,漓池虽不擅命理,却也瞧得出黎氏强盛。

    黎枫出身于此,自会有其他修行有成的长辈提点,他既然有所知,却仍游移不定,那便是他自己的选择了。

    漓池助得他修行,却无法替他做出选择。

    就如那修行路上,就算有人给你搭上了登天之梯,那梯子也是要自己爬的。

    不过那淡粉因果线,似是七情中的“爱”,其情已深,或可凝出一根七情引。

    这红狐若真是情极至此,令漓池可摘得一根七情引,他也当救黎枫一命。

    端看他的缘法吧。

    黎枫此时却懊恼万分。

    在谨言提醒他别忘了自己是为何请他来时,黎枫骤然醒悟了自己错在哪里。

    谨言请他来做老师,虽然路上催得急了些,但寻到他的时候,一直是以礼相待的,他有要求,谨言也应下了。

    可自己来到此地之后,他却只顾着自己的所求,口中说着“愿为驱策”,却将为师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轻忽信诺,没有定性,他又凭什么向人家提出请求呢

    黎枫一念至此,顿时生出羞惭来,转而去寻找他此行应收的弟子来。

    来到丁芹院中,黎枫正看见小猴帮着丁芹浇水。

    小猴向他学礼节,方能进入这间宅邸,现在却该他向小猴学习,莫要忘记初心了。

    礼节在表,人人可学;心意在里,却是精义。

    自己学了许久的人间学问礼法,到头来却也只是得了皮毛而已。幸而现在改过还不算晚。

    黎枫自省之后,便按下心来,与丁芹交谈,询问她的学习进度,考较她的强项弱点,整理出接下来的教导方案后,尽心教授起丁芹来。

    丁芹灵慧,有过目不忘之能,学习能够举一反三,黎枫越教越是心喜。

    每日早晚漓池修行,灵雾结甘霖,灵韵演造化。山中野猴日日送灵酒,漓池时不时便会为老猴讲道,黎枫旁听,亦觉收获颇丰,常有所悟,欢喜不已。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竟使黎枫重得山林野趣、修行自在的欢喜。

    然而因果相牵,黎枫到底是不得真自在。在李府中教了二十日后,黎枫来到漓池面前,向他请求暂离,希望能够每月来此教导丁芹二十日,其余十日算作休假。

    漓池目落黎枫的因果上,那根淡粉的因果线正在轻颤,思念担忧之意交缠。有此因果相牵,黎枫之心自然难得清静,无法长留也是早有预料之事。

    谨言吧嗒了一下尖喙,问道“山中清静,我瞧你这几日也过得很是喜乐,为什么想要离去呢”

    黎枫这几日在山中修行,躁动不安的心也有所平复,便不再像之前那样抗拒言说自身之事了。

    他是红狐之身,一身艳烈如火的皮毛,此时竟也透出些不好意思来。

    “我好书,但未能化形,在人类中借阅多有不便,况且有些氏族藏书,是不肯给别人看的。故而时常以法术,潜入藏书楼中偷偷借阅。”

    “三年前,我听闻琅越卫氏族中藏书颇丰,多有精品,就偷偷潜入其中借阅。结果有一次,我看书入了迷,忘了执法决,结果显露了身形,被他们家的小女儿瞧见。”

    黎枫陷在回忆之中,面上不由浮现柔和的笑意“结果她没有惊叫,反而替我遮掩,我们互相探讨,往来许久之后,互生情意”

    谨言被他酸得喙根疼“卫氏可是大族,他们族中鬼神没有找你麻烦”

    “我出身青丘黎氏,背后又不是没有人。”黎枫道,“再说了,我与秋宁情发真心,并未蛊惑于她。卫氏鬼神又凭什么找我麻烦”

    每月休十天并无问题,黎枫在漓池答允后就离开了。

    但丁芹却有些担忧。

    “上神,”她向漓池问道,“先生此次回去,会招致灾劫吗”

    漓池摇头“只要他尚未化形,那灾劫一时就落不到他身上。”

    丁芹有所迷惑,谨言却听懂了。

    黎枫并非山野小妖,卫氏暂时不想,也不能对他做出什么。但这也是因为黎枫未能化形。

    他虽以幻化的人身相见,却到底不是人身,若按黎枫正常的修行速度来算,等他修到化形,卫秋宁早已成了一抔白骨,他们终究是无法在一起的。

    卫氏在等,等他们醒悟放弃。

    如今已经过去三年,虽然卫氏的耐心已经接近极限,但只要黎枫还是狐身,此事就尚有回旋的余地。

    可若是黎枫化了形卫氏是绝对不会允许族中有人与妖结合的。

    谨言只想叹息,只盼他早日醒悟,莫要落个凄惨的结局才好。

    琅越城,卫氏府邸。

    卫氏乃传世数百年的大族,祖地经营良久,宅舍盘郁、雕梁画栋,因建于繁华大城之中,比之李氏府邸更多几分大气堂皇,减了几分清幽静谧。

    有狡童美婢行走其中,往来间步履稳静。

    然而几乎所有人,都避开了府邸东部的一座小楼。

    卫愈向小楼走去,儒雅俨然,然而这一身气度,在见到楼中少女时,尽数破了功。

    “大兄。”卫秋宁向他行礼,面孔温和平静。

    “五妹。”卫愈看着她,“他已离去二十二日了。”

    卫秋宁却并不搭话,反而道“大兄难得前来一次,不若手谈一局”

    “也好。”卫愈挥袍在桌子对面坐下。

    他与五妹秋宁关系本来甚好,秋宁聪慧敏锐,性情温婉,从不让人操心。结果三年前,却出了那么一档子事,她本到了说亲的年纪,却生生给耽搁了下来。

    这三年里,他们之间的关系数度紧绷,卫愈也不想一来就与她发生争执。

    卫秋宁并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拿出棋盘摆开,卫愈瞧着这一幕,一时也有些恍惚。

    他与五妹已经有三年未曾下过棋了。

    卫愈心绪浮动,开始落子时并未投入全部心神。秋宁并不善棋,在三年之前他们下棋时,往往需要卫愈让她四子,最后还是输多胜少。

    卫愈这一次,还是下意识像三年前一样让了秋宁四子。

    秋宁没有做声,只是安静地落子。然而棋局过半时,卫愈却不由惊疑一声,他看着棋盘,摇头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篓中“我输了。”

    “大兄再陪我来一局吧。”卫秋宁道,“这一次不必让我了。”

    卫愈应了,只当陪五妹散心。

    然而收好棋子,再来一局时,又是没下多久,卫愈便停了手。

    他执着棋子的手在棋盘上徘徊良久,终未能落下。已不必再下了,他看得出,自己的棋已经落入死地,他找不到翻盘的路子,再继续下去,也逃不过一个输子的结局。

    “五妹的棋力长进不少。”卫愈赞道。

    卫秋宁温和一笑“是他给我找的老师。”

    卫愈的脸色沉落下去。

    卫秋宁继续道“这三年来,他见我喜书,便寻来种种珍贵典籍,亲自教我。见我书法柔婉有余风骨不足,又搜集字帖送我描摹,如今我的书法亦不输大兄。恐我苦闷,又请来善棋的鬼神友人,教授于我。我与这样的人在一起,大兄又有什么可虑的呢”

    “人”卫愈道,“他若是人,我便不必如此忧虑。”

    卫秋宁却问“大兄也曾与他谈过,他的学问难道不好吗还是他的品性有大缺陷”

    卫愈不答。

    在这三年里,黎枫幻化人形与他们交谈过数次,意图令卫氏同意他与秋宁在一起。

    他的学问确实极好,见识广博,几乎没有能够考问住他的,可

    “五妹,你是人,他是狐,并非同一族类。你若要与他为友,那我们也不必如此阻止你,可你要嫁与他,这是不合天地之理的。父母已为你找过人家,我亦见过他们,都是极出色的青年才俊,那才是与你相匹配的。”

    卫秋宁只是笑,反问道“大兄所见过的那些青年才俊,人品相貌与学识,有哪一个超过他的吗”

    卫愈不能答。

    黎枫所化的少年郎,相貌风流仪态雅然,一举一动莫不守礼,一言一行莫不温雅,其学识之广博、见识之深远,并不输于当世大儒。

    若他是个人,哪怕家世差些,卫氏也不会有拒绝的想法,反而乐见其成。

    可他偏偏是狐,偏偏纠缠上了五妹。

    卫愈丢下手中棋子“难道你要与一只狐共度一生吗”

    “有何不可”卫秋宁反问道,一双眸子平静坚定,“若是不能嫁给一个与我相知,心意相通的郎君,我宁可孤寡终身。”

    卫愈沉默良久“你已经决心如此了吗”

    卫秋宁点头。

    卫愈知道自己无法劝说得动她了。

    他这个五妹,自小性情温婉,对父母几乎从未悖逆,因此在出了三年前那桩事后,家中长辈一直认得她是为狐所惑,所以才变得如此刚强不孝。

    但卫愈知道,秋宁的温婉只是表象而已。

    她小时候好读书,父亲便破例让她进了族学。后来她年纪渐长,不能继续留在族学中,便向父亲求来进藏书楼的牌子。每有所不解,便向自己或父亲询问,父亲也每每拨冗。

    在三年前出事之后,父亲曾数次在私下怒骂,不该让她读这许多书,失了女子的温婉和顺。

    卫愈却只是听听而已,五妹这外柔内刚的性子,不正是他从小一手教养出来的吗

    秋宁虽在小事上从不悖逆,可她若是下定了决心要做某事,便从未放弃过。

    只可惜秋宁不是个男子。她若生为男儿身,便是性情刚强些,也没什么不好,可世事如此,女儿家若是太过刚强,是会吃苦的。

    她若是男子,与黎枫之间结为友情,便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她偏偏是个姑娘。

    秋宁已经因为黎枫,而与家中顶了三年。若是别的事情,父母疼宠,或许也就应了她。

    可这件事,是无论如何都不可以的。

    卫氏传承数百年,乃卢国大族,若是与妖类苟合,又要族中其他人如何自处呢

    总不能为了她一个,影响全族的命运。

    卫愈看着秋宁,心中怅然,却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他转身离去。

    只听秋宁在他身后说道“大兄大兄,他是狐身,我们之间,也仅能如此而已。就不能当我终身未嫁吗又或是,只当我死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卫愈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本该回身斥她不孝,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一步一步走出了小楼。

    黎枫离开后,丁芹又恢复了之前的日常,除了每日功课外,也常常下山,为鲤泉村中的村民们解决些诸如东西丢失、腰酸背痛的事情。

    农人鲜有看得起病的,虽然水固镇中的云家药铺和姜氏医馆偶有义诊,但买药却是要花钱的。对于这些可以忍耐的病痛,鲤泉村中人多是硬熬,熬着熬着也就习惯了,唯有倒了实在受不了的时候,才会想着治一治。

    丁芹有一手转化生机的神术,虽不像漓池那般,可以立时愈伤生肉,却也可减缓甚至治愈一些村人的病痛。

    因为这个缘故,鲤泉村上下现在对她尊敬又热情,好些人都如郑粮家一般,私下在家中又供奉了一尊漓池的牌位。丁芹回来的时候,也常常被这家塞几个果子、那家送几把青菜。

    她到水固镇中的时候,却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水固镇中神明众多,借此修行的妖神、鬼神乃至灵神也是有的,各方各面几乎都被占满了,不像鲤泉村中,只有一个移山大王,除了庇护村民不被妖鬼侵扰、赋予村民增长力气外,便没有别的什么能力了。

    目前为止,水固镇中,也只有云家药铺的云苓小姐知晓丁芹是神使。

    在丁芹第二次前往水固镇时,云苓瞧着她的眼神就有些神神秘秘,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问她,是不是与某位神明有联系。

    丁芹便承认了自己是神使,又好奇云苓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家药神娘娘晚上托梦给我的。”云苓惊奇又开心,继续道,“我见到你的那一天晚上,就梦见药神娘娘了,她告诉我,你身上有神明的庇护气息,那气息清冽纯澈,很是少见呢”

    “药神娘娘托梦给你”丁芹惊奇道。

    “是呀。”云苓点头道,“我爹说了,我自小就招我们家药神娘娘喜欢,我出生的时候可顺了,我娘一点儿都没疼。我从小到大也从来都没生过病。”

    云苓又道“对了,我们家药神娘娘还让我问,你所供奉的那位神明,有意在水固镇中收集香火吗若有意的话,她可以帮忙。”

    “不必了,上神并不需要香火。”丁芹摇了摇头,“我会转达给上神的,请你帮我谢过药神娘娘。”

    云苓应了,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丁芹却忍不住思索起来。

    帮忙在水固镇中争夺香火,是容易得罪其他神明的事情。这位欲修妖神的药神娘娘与漓池上神并无交集,为何会对上神释放善意

    作者有话要说黎枫狸枫,像枫叶一样艳红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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