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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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云霞在堂屋的大桌子上铺了一块干净蓝布, 摆上家里最好的几个搪瓷缸子, 拿了四个平时舍不得用的新盘子, 摆了自家做的花生糖、自家炒的瓜子、花生,还有谢白露做的红豆糕跟荷花酥, 全都堆得满满的。

    谢小军围着大桌子转过来转过去,想吃又不敢碰,只能咬着手指头干着急。

    谢白露从屋里抓了几颗糖果,又拿了几块饼干给他, 低声说“躲起来吃, 别被你奶奶看见了, 回头又要念叨。”

    “谢谢姑姑, 那我出去吃。”谢小军把衣兜塞得鼓鼓的,一溜烟跑出去玩了。

    范云霞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袄子, 把发髻梳的光光溜溜的, 还涂了一点儿谢白露的友谊雪花膏,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的不得了。

    她年轻时候也长得不错,要不然也不会生出四个好看的子女来,只是多年的操劳让她早早就染上了风霜, 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要老一些。

    “妈今天真好看。”谢白露夸道。

    范云霞大声说“我一个老婆子, 有什么好看不好看的只要我家乖女好看就行了”

    正说着话, 就见范宝树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谢长伟不在了,今天这种重要场合,范云霞就把他这个大舅喊来, 作为谢白露的男性长辈接待客人们。

    “大哥,咋来的这么早啊”范云霞走过去,接过范宝树拎过来的一个布袋子,问道“又拿了啥”

    “小瑞从部队寄过来的桂圆干,昨天才到的,说用这个跟红糖一起煮鸡蛋,对身子好。白露大舅妈让我拿一半过来给白露,叫孩子好好补一补。先前头破了流了那么多血,现在看着小脸还惨白的。”范宝树说。

    范国瑞是范宝树的大儿子,在南边沿海部队驻守,也在那边结婚生子了。

    范宝树还有个小儿子范国政,还没高中毕业。

    范云霞高兴的收好桂圆干,先去堂屋给范宝树泡了一杯茶。

    这些茶叶都是山上的野茶叶,夏天收工了天还没黑,不少村民都会去山上摘一些野茶叶,回来自己炒了招待客人。

    别看这野茶叶做的粗糙,但茶水味道却好,范宝树一边喝茶一边四下看看,然后随意的跟谢白露聊着天。

    范宝树有一块手表,到了九点半,谢白露就走进灶屋,开始动手做菜。

    贵客上门,自然得让手艺最好的人上场,不过范云霞心疼闺女,洗菜切菜都让两个儿媳妇做了,她负责烧火,谢白露只管做菜就行。

    谢白露穿着洗过的干净围裙,把剁成块的鸭子焯水捞起,用范云霞自己泡的酸萝卜跟鸭子一起炖。

    这是她新背的食谱酸萝卜炖老鸭汤,天冷,这道菜可以放在炭炉子上慢慢吃,吃完了鸭子,那个汤底还可以煮一些青菜、豆芽之类的,吃到最后也能保证热气腾腾。

    谢白露是第一次做这么多菜,有酸辣土豆丝、卤煮千张、韭菜煎鸡蛋、家常豆腐、香菇青菜、大白菜炒粉丝、咸肉末炖干豇豆,主菜是酸萝卜炖老鸭汤,一共八道菜,连她自己都觉得幸福满满。

    天冷,菜都放在大锅的蒸笼格子上,一会儿吃的时候端出来还是热气腾腾的。

    到十一点多,吉普车又开进了柳树村,停在了谢家大门口。

    全家人都迎了出去,李广益笑呵呵的拉着小石头走下车,两边热情的寒暄了几句。

    李广益说“白露,快看看小石头,他已经全好啦。”

    小石头跑过来拉住谢白露的手,连声喊“姐姐,叠青蛙。”

    谢白露抱着小石头掂了掂,说“爷爷,小石头好像重了一点点。”

    “最近养好了些。”李广益说“所以带来给你看看,对了,我还带了一个人过来。”

    说着,车里又跳下来一个年轻人,身高腿长,穿藏青色呢大衣,黑裤子,头发剪成了寸头,比之前看着还精神。

    “哎呀,小唐也来了”范云霞可激动了,“咋不提前说一声呢”

    唐自立嘿嘿一笑,转头朝车里一看,又下来一个大高个子,却是唐自立的亲爹唐骏山。

    “范阿姨,这是我爸。”唐自立介绍道。

    范云霞激动的有些站不稳了,他们谢家今儿可算是厉害了,一下子要接待一位军长,一位师长,可以吹一整年了。

    好在家里准备的很周全,范宝树把几人迎进去,动手泡了茶,在堂屋请他们尝尝谢白露做的点心。

    唐自立坐了不到一分钟就跑出去找谢白露了,唐骏山叹着气说“臭小子长大了,留不住了。”

    谢白露正在院子里给谢小军介绍小石头,让他带着这个小哥哥一起玩。

    唐自立轻手轻脚的走过去,揪了一下谢白露搭在背上的一根长辫子。

    “别闹。”谢白露笑眯眯的转过身来,“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好久没见你了,我想你了。”唐自立压低声音说“所以我去跟李爷爷求情,让他带我一起过来做客。没想到被我爸听到了,他也要跟过来,说要跟你们家正式谈谈定亲的事儿。”

    “你妈的问题解决啦”谢白露问道。

    唐自立说“我爷爷打了一个电话给她,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说了什么,反正挂了电话,我妈就说随便我们,她不管了。反正她也管不了的,我哥为了躲她跑那么远去了,要是再把我逼走了,我爸一准要疯。”

    “你也不容易。”拥有幸福家庭的谢白露说“好歹来了我们家一趟,我也带你看看我们家吧。”

    “好”唐自立很激动,他又追问了一句,“那小谢,咱们现在算处对象了吗”

    “不算,还没让政委介绍呢。”谢白露说着,就带着人在整个院子里绕了一圈,然后又带去了自己的房间。

    谢白露的房间朝南,有明亮的玻璃窗,窗下一张半旧的书桌,桌子上整齐的摆着唐自立的那两剁书,还有一个木头盒子,里面放着雪花膏、百雀羚、木梳子、头绳等物。

    其他家具也都用了很久了,不过范云霞爱干净,总是亲手把这间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的。

    这屋子比自己的屋子差远了,但唐自立却觉得特别舒服,坐在里头就不想出去。

    “行,那你坐着吧,我要去灶屋看看了,该吃饭了。”谢白露说完,就跑了出去。

    唐自立却留在了屋子里,仔细打量墙上贴的几张黑白小照片,这些都是谢白露读中学的时候拍的,不便宜的。

    很快,堂屋的大桌子就摆上了满满当当的八道菜,正中一个炭炉子上坐着老鸭汤,香气扑鼻,连李广益这种见过世面的人都说“这是什么汤我还是第一次闻到这么香的汤呢。”

    谢白露说“这是酸萝卜老鸭汤,里头的东西吃完了,还可以煮青菜、豆芽,吃着热乎。”

    “这些都是你做的”李广益一边说一边率先尝了一筷子,立刻赞不绝口。

    长辈动了筷子,其他人也跟着动手了,范云霞用干净筷子热情的给贵客们夹菜,整个人高兴的红光满面的。

    “小谢这个手艺也是绝了。”唐骏山大口大口的吃菜,简直恨不得儿子立刻把这个小姑娘娶回家去,这样他就可以经常吃到这么美味的饭菜了。

    李广益说“白露啊,就凭你这个做饭的手艺,爷爷能在京市给你找一个好对象。”

    谢白露还没说话呢,唐自立就跳了起来,“李爷爷,小谢是我对象,我们都说好了的”

    满桌子人都笑了起来,李广益说“你着什么急人家白露妈妈还没说话呢。”

    范云霞很认真的说道“我看小唐就不错,只要答应了咱家那些要求,我就同意。”

    她才不想把闺女嫁到京市去呢,首都虽好,但实在是太远了,以后见一面都难,她可舍不得。

    唐骏山赶紧说“那些要求都很简单,我们家都能做到,小谢妈妈,我今天来,其实就是想跟你商量一下两个孩子的事情的。要是你同意,年后初十,在省城请常政委做介绍人,把两个孩子的事情正式定下来。我家小唐还有几个月就要毕业了,他大姑给他在市委秘书处定了一个工作,一毕业就过去,你可以放心。”

    虽然唐骏山觉得小儿子是将才,但他执意不肯去当兵,当爹的也只能妥协,让他毕业了去机关工作。

    唐自立的大姑也要升职了,她跟着的领导已经升到市委书记了,开过年还要动一动,去省里做副省长,他大姑要继续给人做大秘。

    范云霞说“我听说小唐妈妈不同意。”

    “她同意的,她要是不同意,我们父子俩今天怎么敢过来呢”唐骏山说“不信你问李军长,他可不会骗人。”

    李广益也说“昨天我问过冷医生了,她说她没有意见。我是看着小唐长大的,这是个好孩子,正直、善良、聪明,只要他好好对白露,我也没意见。”

    唐骏山说“为了表达我们家的诚意,我们今天先买了一台收音机过来。自立,去车上把收音机拿过来。”

    “是。”唐自立放下碗就跑了出去,去吉普车上抱了一个纸盒子过来。

    打开纸盒子,里面是一个崭新的收音机,而且不是百货商店最便宜的那一款,这一款谢白露看过,差不多要两百块呢。

    “给我的”谢白露接过收音机,有些懵。

    “你之前不是想要一个吗”唐自立笑着说“你放心,票是我爸弄来的,但钱是我自己出的。”

    “你哪来的钱”谢白露低声问道。

    唐自立说“回头单独说给你听,反正你放心,我娶媳妇的钱已经攒的差不多了。”

    谢白露还不知道,唐自立早就有赚钱的路子了,还攒了不少钱。

    谢立夏有些眼馋的说道“小妹,快放来听听”

    谢白露就说“唐同学,你来弄。”

    “好。”唐自立温柔的笑了一下,就去开收音机。

    乡下这会儿是没有电的,晚上点煤油灯或者蜡烛,收音机也是用五号电池。

    唐自立想的周到,连电池都买了不少一起放在纸盒子里。

    他调好收音机,很快就传出了播放新闻的声音,这叫谢家人激动坏了。

    “哎哟,这个我之前在崔书记家听过,可真好听啊”王红巧趴在收音机前,简直恨不得钻进去。

    范云霞一看唐家这么诚心,还没定亲就送了一台收音机,便道“连白露干爷爷都说小唐这孩子可以,那我们家也同意的。那就正月初十,在省城跟介绍人见面。”

    因为一直有人在门口吉普车那儿蹲着听动静,所以谢家见了省城来的干亲,还得了一台收音机的消息几乎是闪电般在整个柳树村传开了。

    “谢白露可不得了啊听说要跟省城的人定亲了,正月初十”

    “还没定亲就得了一台收音机,得是什么样的人家啊。”

    “我刚才看见了,一个特别精神的小伙子,穿呢子大衣跟皮鞋呢。”

    “白露出息了”

    知青点的人也捧着饭碗挤在村民里头听八卦,其中一个女知青还说“之前谢白露还总往咱们知青点送吃的呢,自打上回摔了头,就再也没来过了。我还以为她在家养伤呢,没想到是去城里攀高枝了。”

    牛浩说“你这么说话就不对了,小谢又没跟任何人处对象,现在城里亲戚能给她介绍对象,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人家能说到好对象,说明人家自己优秀,你可别见不得人家好。”

    自打上回谢白露帮他在省城修好了钢笔,牛浩就觉得谢白露为人不错,所以就帮着她说话了。

    找谢白露帮忙带过百雀羚的朱玲也跟着说“老牛说的没错,谢白露书读的不少,家里住大瓦房,人也长得白净好看,能在省城说个对象也是正常的。”

    孟蓝嗤笑了一声,低声说“就她这个条件,跟人家唐家比,只怕不是个笑话”

    牛浩说“小孟知道要跟小谢说亲的人家”

    “我知道啊,就是我亲戚家。”孟蓝大声说“我亲戚已经跟我说过了,他们家条件好,是不可能看上谢白露的。”

    一个村里人说“要是看不上,为啥连录音机都送了那东西可贵了。”

    孟蓝说“不是有个干爷爷吗说不定是干爷爷送的。”

    说起这位干爷爷,孟蓝也觉得心里不痛快,那可是李广益啊这么好的人怎么偏偏要让谢白露给他做干孙女怎么没看上她呢

    大家正聊的热火朝天,一个人忽然在远处喊了一声“老谢家的去找范云霞算账啦快去瞧热闹”

    只见谢奶奶领着自己的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妇、四个成年的孙子,一行九人气势汹汹的朝谢家走去。

    村民们一窝蜂的跟了过去,生怕错过了这么好看的一出戏。

    这个时候,谢家的午饭已经吃完了,八道菜全都吃的干干净净,每个碗里都是干干净净的,连菜汤都被倒去泡饭了。

    谢立冬他们围着收音机在听样板戏,范云霞带着两个儿媳妇收拾桌子,范宝树跟谢白露陪几个客人聊天。

    既然两边都同意了介绍说亲的事,现在聊起来就更加亲切了。

    唐自立就坐在谢白露身边,看她用细白的手指捏瓜子吃,看的整个人都有些发痴。

    “唐同学,你注意一点儿。”谢白露轻轻捣了他的胳膊一下,示意李广益杀人一样的目光。

    唐自立赶紧收回目光,正要解释一下,却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声“范云霞你这个毒妇,赶紧给我滚出来”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范宝树立刻给谢白露使了一个眼色,说“白露,你在这里陪着你干爷爷他们,我陪你妈出去看看。”

    谢白露说“大舅,你别慌,我知道老奶奶想做什么,她嗓门这么大,就算坐在屋里也听得见,还不如一起出去当面听呢。”

    李广益说“外头是什么人是故意来吵的吗”

    “是我奶奶。”谢白露说“我爸早就牺牲了,大家都知道。我出生以后,我奶奶让我妈把我扔掉,别浪费粮食,我妈不愿意,后来又因为我爸的抚恤金的事儿,两边早就闹翻了,十几年不来往了。不过那边总是过来闹,我小时候他们过来笑我们吃糠咽菜,我大了一点儿,家里日子稍微好过些了,他们又骂我们不孝,不知道把吃的省给他们。”

    李广益叹息一声,说“你们母女都不容易,走,爷爷陪你出去。你别怕,有爷爷在,没人敢欺负你。”

    说着,李广益就拉着谢白露的胳膊,跟她一起走到门口去了。

    有客人在,范云霞没拿刀子,只拿了一根树棍子举在胸前,然后才让谢立冬打开了院子门。

    门外,谢奶奶还在哭天抢地的喊叫着,一看门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军装老人,她就抹了抹眼睛,硬挤出两行泪,喊道“这位首长,你可要给我老婆子做主啊这范云霞一家都不是好东西,你可不能被他们骗了啊”

    李广益表情平静,说“你说说,他们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谢奶奶一看,这首长不错,居然愿意听她说话,便忙忙的吼道“首长啊,你看看他们住的屋子,可是亮堂堂的大瓦房,可我这个做人婆婆、做人奶奶的,住的却是土房子你说他们毒不毒你再看看他们院子里的鸡,养了那么多,天天给谢白露这个女娃子吃鸡蛋,却一个都不知道孝敬给我吃首长,你说说,有这样做人子孙的吗前些天,首长给了谢白露那么多猪肉,那么多啊他们一口都没给我们吃,反而做了很多糕啊饼啊的,分给其他人吃首长,这范云霞一向最是恶毒,她克死了我的二儿子,又把谢白露教成了一个小”

    “你少放屁”范云霞打断了谢奶奶,举着棍子吼道“你敢再胡说一句,信不信我打烂你的嘴”

    “你打啊你打啊也好叫首长看看你们母女两个都是什么货色”谢奶奶一边假哭一边嚎道“谢白露好吃懒做,整个村子谁不知道首长,你可以问问谢白露,她都这么大了,有没有下地干过活”

    谢白露一脸坦然的说道“没有,我没有下地干过活。”

    谢奶奶激动了,“首长,你们都听见了吧谢白露承认了”

    “白露身体不好,谁敢让她去干活她生下来就先天不足,我养了那么久,才把她养的结实了一些。你让她下地干活,是嫌她命太长吗”范云霞吼道“她又没吃你们家粮食,她干不干活,关你们屁事”

    邻居家的婶子说“就是,人家家里这么多劳动力挣工分,养个小闺女还养不起吗非得人人都下地干活人家谢家愿意少挣一份工分,这跟别家有什么关系嘛。”

    “放屁这村里人人都下地干活谢白露就是个懒鬼,还天天吃鸡蛋,把好吃的送去给男人吃,也不知道孝敬一下我这个做奶奶的”谢奶奶吼道。

    这话说完,旁人倒是没什么反应,但唐自立有些炸了,“你做人奶奶的,少血口喷人啊”

    谢白露不慌不忙的说道“刚好大家都在,我也请大家帮我做个见证。我确实往知青点端过不少吃的,不过,这些不是我白送的,是罗知青看我们家做饭好吃,所以花粮票跟我们家买的。你们不信,可以问问罗知青,他是不是花了十五斤粮票跟我们买吃的了”

    站在人群后面的罗永清一愣,见所有人都看向他,他只能点点头,慢吞吞的说道“我是花了十五斤粮票”

    “大家都听见了吧我去送吃的,是因为罗知青花粮票跟我们买了。”谢白露朗声说“后来因为送吃的,我不小心摔了一跤,罗知青觉得不好意思,这才没有再从我们家买吃的。我们家做饭的手艺大家都知道的,要是你们也想吃,也可以花粮票跟我们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191213 21:55:0920191214 19:05: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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