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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女
这话一出，空气忽然间便安静下来。
屋中只能听闻呼吸之声，再就是屋外的夏蝉鸣叫，聒噪不堪。
老虔婆先是浑身一僵，整个人如同木偶一般，浑浑噩噩，半晌，终于从嘴角中挤出一丝笑来，像是唇角裂开一般。
她抬手凌空一拍，重重砸在地上，双目紧闭，连从鼻腔之中呼出的气息都浑浊而炽热。
老虔婆面目狰狞，大喝一声“亭薇，送客”
苏小小一行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赶了出来。
本来慕小爷是坚决不同意的，都要挽袖子开始干架了，可那老虔婆却是冷哼一声“贵客莫要太过张扬。这世间，知晓你来历之人，虽是不多，可也不少”
就这么一句话，本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慕小爷一下怂了，打了个哈欠，叹了口气，提出了一个并不怎么建设的建设性意见“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当年之事，除了这老虔婆肯定还有别人知道，这老虔婆不肯说，那肯定还有别人愿意说的。走，咱们不在这受这窝囊气”
慕小爷呀慕小爷，先不说你这建议实际不实际，能不能先把“心虚”两个字收起来就这么明晃晃地把
“心虚”写在脸上，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田十插话“慕小爷，这若是别的事，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可当年芙蓉馆的旧事，还就真只有这老虔婆才知道了。她，是当年芙蓉馆旧事中的唯一活口。”
“唯一活口”高岑开口，他的声音喑哑而干涩，像是许久未曾喝水一般，光是听着这四个字，便能想象出他嗓子冒烟的模样来。
田十道“高盟主还记得方才在门外见到的那个病人”
高岑颔首，那个病人病入膏肓，看起来时日不多，但他不知道，这病人和老虔婆之间是什么关系。
“那病人起初不过是些小灾小病，可他藏着掖着，却是不肯寻医问药。纵有万贯家财，可这病郁结日久，时日长了，一发不可收拾。到如今，却是药石罔治。可老虔婆就偏要救他，或者说是害他。他那条命其实早就该没了，偏偏老虔婆不惜一切代价去救治他。但是这个说是救治，也不对因为老虔婆其实没有治好他，只不过给他吊着一口气，让他活命，也让他受罪罢了。”
高岑目光微动，瞳孔稍稍大了一些，像是想起什么紧要的事情来。
这点波动被田十收在眼里“少主知道此事”
高岑摇头“只是有所猜测，并不知晓其中之事。”
苏小小就纳闷了，这田十刚才不是假装看不到高岑吗怎么这时候有凑上来了
高岑说不知道，田十的目光就落到了苏小小的身上“苏姑娘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你看着老虔婆，约莫多少岁”
喂，不是在和高岑说话吗怎么忽然问到她了而且这问题接得太快了，苏小小连个拒绝的时间都没有。这田十是故意的吧。
而且这个问题这个语气，几乎是明明白白地暗示，这答案肯定是个特别翻转的答案，绝对不可能是这老虔婆目测能看到的年岁。
那到底是多少岁呢
苏小小心中自然有猜测，高岑虽说不回答，可心中自然也是有所猜测的。
“二十年前，她也是个青春年少的少女，和田甜一般，笑起来，左颊上有一个梨涡，比醪糟还要甜，比春风还要暖。那时，只要看她一笑，谁，还能清醒如常”
田十说起这话，起初镇定自若声音冰冷，可话到一半，还是声音颤抖，几乎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此事说来话长，还需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二十年前，老虔婆尚且还不是老虔婆，她唤作孙然，乃是个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笑起来，左颊之上有一个梨涡。她的笑，便如同醪糟一般，带着甜味，又带着酒意，不
知不觉之间，便令人沉醉其中。
没有人能说清楚孙然的来历，只知道自幼失怙，在江湖中颠沛流离，遇上了颍州的老刺史。老刺史说她长得像一个故人，就收留了她，让她陪伴在幼女木轻澄身边，名为主仆，实为姐妹。可依然没有人知道这孙然是从何处而来。
她来历成谜身份成谜性子也成谜。小小的孙然脾气却是不小，她性情古怪，说是陪伴木轻澄，可也唯有木轻澄的话，她才能听上几分。
后来，木轻澄奉旨入宫，她便也随之入宫侍奉。也不知怎的，就结识了钱衍。其中或许一见倾心，或许日久生情，这情根何时种下，恐怕这世间没人再能说得清楚。即便是亲身经历的孙然。
本就两情相悦两心相许，奈何突生变故，芙蓉馆之事一出，便是劳燕分飞。
便是田甜如何出生的，田十也不知晓。他只知道，在一个昏沉的黄昏，天上乌云沉沉，碎雪絮絮而落，一点点铺白这世间。
在天理门正门之外，放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嗷嗷待哺哭得声嘶力竭。田十蹲下，轻轻搂起这婴孩。
伸手一探，在婴孩的怀中摸到了一封信。信上寥寥数语，不过是央求田十给这婴孩一口饭吃罢了。除却这只言片语，便再也未有别的物什。
田十看了看怀中的婴孩，再看看那信上的只言片语
，字字耗尽心血。他本不该插手到芙蓉馆之事，可这婴孩还这般年幼，这般无辜，这般
她笑了。
笑起来，带着几分甜意。田十一下便想起了孙然颊上的梨涡。这个婴孩的笑，便同孙然的梨涡一般，都是能醉人的。
鬼使神差的，田十将这婴孩留了下来。十几年间，他从未尝试去寻过孙然，未曾去寻过这婴孩的父母。
这婴孩既然到了他的手中，由着他一手带大，那婴孩的父母便唯有他一人他既是父亲，也是母亲。没有任何人，能将这婴孩从他手中夺走。
他给婴孩取名田甜，盼着这甜甜的笑如同这名字一般，长伴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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