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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翠率大军占领江水以北疆域后,马不停蹄,从广陵之地横渡大江,继续南下,一路攻占了越国都城姑苏、太湖、武原、御儿等地,大军所到之处,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日便杀到浙江北岸。
景翠勒马江畔,见越国残余水军早已在浙江水面上布下防线,江岸上全民死守,男女老少出动,众志成城,摆出一副决一死战的阵势。抢渡无舟楫,景翠只好率军在北岸驻扎下来。短短旬月间,楚军已横扫大半个越国,终于在此处遇到越人誓死抵抗,但景翠依旧想跨过浙江继续追杀,以将越国疆土一口气吞下。然则,江岸上这阵势让他想起楚威王之命,王命嘱咐他应“保其社稷,留其臣民,女流妇孺以为我奴,青壮男丁以为我充军。”一旦楚军强渡过江,与越人展开决战,必然是将越人斩尽杀绝,鸡犬不留,此举与王命相违也。景翠一时间拿不定主意,只好暂时在北岸驻军,命信使快马上报楚威王,再次请示王命。
楚国政事堂上,楚威王正同众臣例行朝会。一名黑衣信使驰马飞入郢都,奔入王殿,将景翠的战报及书信一并呈送给楚威王。
楚威王阅完战报后大喜,高声对众臣道“景翠将军已尽取越国疆域,江北至齐境琅琊城,江南至会稽山下浙江,已占领越国都城姑苏,越国亡也大楚
疆土又扩大诸多,霸主之资已备,寡人甚喜也”
众臣齐声相贺“恭贺大王,大王万岁,楚国万古”
楚威王继续道“无疆长子姒玉已远逃闽江,次子姒蹄逃至越国旧都会稽山上。现景翠将军向寡人请示,欲跨过浙江继续追杀越军残部,以彻底吞并越国。诸位大臣以为何如”
众大臣异口同声“景翠将军威武,为楚国立下赫赫战功。大王当立即回书,命将军继续为楚国开拓疆土,一举灭掉越国”
“寡人正有此意。”
此时,柱国昭阳上前进言“大王,臣下以为不可”
楚威王疑惑道“一口吞并越国,何以不可”
昭阳躬身施礼,详细解释道“大王,以臣下多年征战沙场之经验可知,景翠将军既然上书请求王命,想必前线遇到了抵抗。臣下以为,停止南下追击越军残部,其因有三其一,越国国都在浙江以北姑苏城,该城已被我军占领。当今大争之世,正义之战为上矣正义者,敌侵我,我占领对方国都,意为灭其国,统其民。据此而言,越王率军袭我,我灭其国,正义也,大王当做天下仁义之君,四方百姓归之若水。若不适可而止,继续追杀,将失去正义之战,必演变成杀戮之战,将失道义于天下,引来天下诸侯
共伐矣。”
楚威王听后,暗自点头赞许。
昭阳继续道“其二,兵法云围师必阙,穷寇勿迫。应为敌军留下一条生路,以免激起全民誓死抵抗。我大军一路追杀千余里,吞并越国大半疆土,战果颇丰。若渡过浙江继续追杀,进入越人生发之地,我军已成强弩之末,一旦越人誓死反击,全民皆兵,我军必遭重创。当此之时,以守住战果为上策;其三,此因最为紧要,楚越之战前夕,北境之齐国刚遭我军重创,齐军退而休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伐我复仇。若我大军跨过浙江继续南下,齐军势必会乘虚而入,侵我南疆,扰大王清梦。彼时,越军尚未剿灭,又被迫撤军与齐军开战,楚军前后受敌,将失去有利战局,转吉为凶也。凡此三因,楚军不宜再追杀越军,望大王圣裁,三思而后定”
楚威王听完昭阳谏言,思忖有顷,而后回道“昭阳大人所虑总是这般周全,挽寡人于悬崖也。然当下时局,何为上策”
昭阳回道“大王,对越,恩威并用,受降分封;对齐,攻防兼备,静观其变。”
楚威王高兴道“甚好,速命信使向景翠将军传令,驻兵浙江之畔,按兵不动;另,委派昭阳大人为特使,赴越地行驶王命,对姒蹄受降分封。一应谈判事宜,大人酌情处理。”
昭阳躬身领命“臣下敬受王命”
众臣齐呼“大王圣明”
散朝后,一骑快马驮着黑衣信使飞出城门,朝东边飞去。片刻后,一辆轺车载着昭阳出了城门,车上王旗高悬,驭者催马往东边奔去。
黑衣信使昼夜不息飞奔,于一个飘着碎雪的早晨抵达浙江北岸。放眼望去,楚国大军在江岸上扎下数百丈营地,炊烟袅袅,祭旗猎猎。
信使直抵中军大帐前,下马入帐,景翠正坐在帐内边烤火盆边读兵书。
信使递上楚王回书,拱手而拜“大王命将军暂驻浙江北岸,按兵勿动。大王已派昭阳大人给姒蹄送去招降国书了。”
“按兵勿动何不继续追杀”景翠眉头紧蹙,“大王还为姒蹄送去招降国书,岂不便宜了他”边说边展开羊皮书信阅览。
阅毕,景翠心中的疑惑已解,暗自点头道“强弩之末,穷寇莫追,然也;仁义之师,统地安民,妙也;驻兵北岸,威慑越人,可矣”
“此乃昭阳大人之计。”信使回道,“将军还得做好撤军准备,一旦越军残部受降,越人归顺楚国后,将军就得向北撤军,回防齐楚边境了。”
“仁人之兵,王者之志也。”景翠点头领命,“昭阳大人洞彻天下时局,大王聪耳明谏,景翠岂能不
敬尊王命耶”
故曰仁人之兵,上下一心,三军同力;臣之于君,下之于上也,若子之事父,弟之事兄,若手臂之捍头目而覆胸腹也。
这天,昭阳乘车抵达会稽城前数里之地时,驭者下车步行,牵着战马朝大城走去。昭阳坐在车上欣赏着沿途景致,移步换景,景景不同。一路行去被会稽山上的山川草木所折服,被会稽王城的雄伟气势所折服,不由得赞曰“美哉,大越之山川也险固,会稽之王城也”
姒蹄最近一直呆在昏暗的宫殿内思考如何跟楚军谈判,案台上摆满零乱的竹简与作战图,尚未想出最佳方案。文昂突然闯入宫来向他禀报“公子,楚国使臣求见来头不小,乃柱国昭阳大人矣。”
“柱国昭阳”姒蹄一惊,“缘何至此”
“末将不知,公子会会他便能知晓。”
姒蹄忙收拾书简,整理穿戴。一番忙碌后,端坐到青铜王位上去“好了,有请楚国使臣入殿。”文昂转身出了殿门。
片刻后,昭阳一手执旄节,一手举招降国书,大踏步进入殿来。见昏暗的殿堂内空无一人,昭阳四处浏览一遍,被这宽敞的大堂震惊了,难怪越王勾践当年能跻身春秋五霸,凭这王殿大堂之气势,毫厘也不
输给楚国。昭阳继续朝前走,忽然发现青铜王座上坐着一人,吓了一跳,以为越王魂魄降临了。
昭阳定定神,脱口而出“好一派王者风范高坐王位者,可是姒蹄公子”
姒蹄镇定道“正是本公子。”
昭阳一声冷笑,口风瞬变“亡国一个,破城一座,孤身一人。公子却只身坐在这破旧王位上,莫非想当越王不成”
“越国兵败不假,但越人尚未亡族,尚未灭种,随时可东山再起。本公子此时不是越王,不日后复国即可为越王。”
“东山再起复国称王痴人说梦也”昭阳轻蔑回道,“公子莫不知,只需景翠将军一声令下,数十万楚军便踏江而过,你区区几万水军能耐我何楚国大军过江,别说越人亡族灭种,飞鸟虫兽也必灭亡即便你有擎天驾海之才,残兵败将岂能苟存”
昭阳气势汹汹,顿时便将姒蹄心理防线击溃。姒蹄语气变得缓和了“楚军已侵我疆土,夺我城池,残我社稷,夷我宗庙,为何还穷追不舍”
“只怪越王无疆狼子野心,贸然向我兴师举兵,才遭今日之兵祸。”
“既如此,楚军何以停步不前,何不渡过江来同我决一死战”
“楚王仁义也今越国大败,北部疆土尽失,然
这些土地皆为吴国旧地,亦是越王勾践昔日灭吴国所得。今被我大楚军队占领,江山易主,能者居之,无可厚非也。”
说到此处,昭阳上前逼近王位,向姒蹄递上招降书“楚王之意,冤有头,债有主,越王伐楚,越王已阵亡,且姑苏城已被楚军占领,已是灭其国,统其民,楚王并不想赶尽杀绝。只要姒蹄公子率众臣服于楚,接受楚王封赐,楚国大军即可退却不然”
“不然如何”
昭阳厉声道“不然,景翠将军挥师过江,大肆屠杀,斩草除根看你虾兵蟹将如何拯救族人”
姒蹄顿时陷入两难抉择若受降,将受莫大耻辱;若不受降,又恐楚军随时过江,将越人灭族。此时他内心想到了远古先祖,想到了一路颠沛流离走到今日的越国百姓,想到了昭关大战中尸横遍野的战场,想到了唯有存活,才有生机纠结许久,终于颤抖着双手,从昭阳手中接过招降书。
姒蹄缓缓展开招降书,仔细看了两遍,泪水禁不住往下坠落,嘀嗒落到字里行间,仿佛骤雨在拍打残破的山河,仿佛虫蚁在噬咬腐朽的骸骨。终于鼓起勇气,泣不成声对昭阳祈求道“昭阳大人,在此亡国毁族之际,为了族人,为了先祖社稷,姒蹄忍辱负重,降志辱身,愿意接受楚国招降然则,受降之地绝
不能在会稽山,会稽山上有大禹墓,有圣贤宗祠,散发着万世光芒,我族人绝不允许在此受降;会稽山上还有这座古老王城,虽落破陈旧,却是一代霸主勾践亲手所建,族人誓死也会守卫它。凡此两者,姒蹄受辱可也,绝不能辱没祖先望大人体谅。”
昭阳想起献给楚威王的“恩威并用”之策,想起齐军随时可能南下犯楚,目下之计,对越军能快速招降便要快速招降。于是探问道“公子所言有公子之理,本使自会体谅。依公子之意,愿在何地受降分封”
姒蹄回道“若依我意,当在姑苏城。”
古人有“边界谈判”之循例,虽说是受降分封,但分封涉及到封地边界问题,一般而言,在何处受降,何处即为封地边界。
昭阳摆手拒绝道“公子之意谬矣我楚军占领姑苏城,楚王已向天下明示亡其国,统其民。楚国大军尚未过浙江,已给公子留足了面子。姑苏城是楚王战胜越国之象征,自然不能以姑苏城作为受降分封之地。此乃楚王之底线,绝不可破公子不能得寸进尺”
姒蹄见争取姑苏城无望,再次祈求道“若姑苏城不可,在太湖南边之欧余山上如何姒蹄幼年丧母亲,家母正是葬在这座山上。以往,每年寒食节,姒蹄都会上山祭拜母亲还望昭阳大人允准,将家母坟
冢所在地归还越国王室。若如此,姒蹄便随大人去欧余山行受降之礼。”
昭阳思忖有顷,念其孝道,念其收服王室之心,只好做出最终让步“也罢,本使便代楚王同意公子在太湖南边欧余山上受降分封。公子需即刻准备,明日一早便随本使前往受降之地行亡国礼。”
“善哉”姒蹄悲泣做请,“请楚使自便吧”
欧余山,因位于太湖南岸,历史上是吴国太湖水师之南岸屏障,最早叫南屏山。勾践灭吴后,曾到南屏山歇马,认为整个太湖之地已尽数是越国领土,再也不存在“屏障”之说,于是改名为“欧余山”。
从南北距离来看,欧余山大约处在姑苏城与浙江入海口之间。选此地受降分封,等于双方都做了让步,相对而言楚王做出的让步更大,因为这意味着楚王将从欧余山到浙江两百余里的土地封给姒蹄,将很大一片吞下去的疆土又吐出来。但基于昭阳所提出的三点原因,目前最主要的战略不再是继续攻击越军,而是要尽快让越军投降,臣服于楚,楚军好腾出时间与空间来对付齐国,昭阳代楚王做出这点让步也是情理之中。
定下受降分封地,实际上就是定下边界。姒蹄如此一直争取,相当于从楚军手中夺回由南向北两百余里疆土。投降楚国,接受分封,虽是一种屈辱,然则在此国破家亡之际,姒蹄背负的却是一种忍辱负重的
民族使命。
次日一早,碎雪飘飞,姒蹄情绪低落,轻装简从,身上只佩一柄长剑。带着文昂随昭阳的轺车一道离开会稽城,往山下走去。
一行人马来到浙江南岸,乘船渡江时,江岸上的民众跪地而呼“公子啊,楚乃蛮夷之邦,不能受其降也公子哪,我等愿誓死一战,将楚军赶出生发之地”
姒蹄站在船尾,望着江岸上的百姓,望着江面上的残余兵士,哽咽挥手,无人知晓他内心之苦痛。
到达北岸后,姒蹄随昭阳的车马穿过楚军百余丈营地,但见楚军大纛飘扬,“景”字帅旗猎猎作响。整齐的兵士队列在营地内穿梭,战马嘶嘶,剑戟如林,杀气升腾。姒蹄的心中充满羞辱、愤怒、恐慌,以此观之,投降受封是他唯一的生路了。
一行人马刚离开营地,突然从身后奔来一匹快马,骑在马背上的人正是景翠,只见他手提长戟,一身戎装,高声呼道“昭阳大人请留步”人马刚驻足,景翠已奔至跟前,“昭阳大人,过末将营地却不召见末将,何也大人欲领此逃兵去往何处”
“昭阳见过将军”昭阳拱手施礼,“本使正欲领姒蹄公子至欧余山行受降分封之礼也。”
景翠长戟一挥“听信使说,大人已至会稽山,何不在会稽山行受降之礼”
昭阳摇头道“不妥也”
景翠长戟直指浙江“何不在江之南岸行受降礼”
昭阳依旧摇头“依然不妥也。”
景翠愤然道“昭阳大人,景翠只知统领三军,征战沙场,朝廷之谋固然不通。然,我大军已扎营浙江北岸,若退回欧余山行受降礼,岂不要退还越人数百里疆域”
昭阳回道“本使代大王行驶王命,将军既不通朝堂之谋,遵命便是。”
“可是,这入口之肉,为何还要吐出来”
“将军深谙兵法,本使如此决定,将军岂能不解况且,大王已派信使向将军说明缘由,王命不可违也。将之十过,将军还知几多”
“大人问起,自然全知,曰勇而轻死者,急而心速者,贪而好利者,仁而不忍人者,智而心怯者,信而喜信人者,廉洁而不爱人者,智而心缓者,刚毅而自用者,懦而喜任人者。”
“取其中两过足以,贪而好利者,刚毅而自用者,若何”
景翠思忖片刻,终于领悟其意,拱手道“大人之意,末将明白也。既然是对姒蹄公子行受降分封之礼,说明战事已息,越地太平也。末将愿同大人前往。”
昭阳伸手做请“可矣,将军有请”于是,景翠随一行人马上路了,往欧余山奔去。
抵达欧余山南面,雾霭沉沉,冬雪飘飞,姒蹄的背上已经捆绑上荆条。来到山上一处平坦之地,姒蹄负荆跪在雪地中,面朝楚国郢都方向,深深叩拜三次,以行亡国之礼。文昂站在一旁,泪眼朦胧,沉默无言;景翠也站在一旁,成王败寇也,脸上荡漾着胜利者的喜悦。
而后,昭阳取出招降国书,迎风念道“昊天苍苍,王道荡荡。越王无疆德行浅薄,怀抱祸心,趁我兵驻四境,国中空虚,遂举不义之兵袭我楚境,欲毁我社稷宗庙,屠我百姓生灵,惊我四路大军拼死相救,方拒敌于昭关之外也。今无疆兵败军溃,身殁世绝,国已将亡,楚王行仁义于天下,赦其深辜,存旧越臣民,留越人宗庙,封嫡次之子姒蹄于欧余山,号为欧余亭侯。”念罢,将招降国书递给姒蹄。
姒蹄双手过顶,颤抖着接过招降国书,沉痛道“负债子还,父亡子代,越王无疆嫡次之子姒蹄,代亡父受降。越人举不义之兵,兴不义之战,抵罪边境,上愧皇天,下负地神,以致兵挫地削,坠国亡家。楚王仁义,赦我深辜,保我宗庙,留我臣民,承蒙厚恩,不胜仰感俯愧。臣欧余亭侯姒蹄叩头顿首,以谢王恩”
亡国之礼行毕,受降分封之礼行毕,昭阳躬身扶
起姒蹄“从此,欧余亭侯当永念王恩,永侍楚君。”姒蹄两眼噙泪,喑哑无言。
而后,昭阳乘上轺车去了,景翠骑上战马去了,唯有姒蹄与文昂站在凛冽寒风中。望着昭阳与景翠离去的背影,姒蹄沙哑着声音嘱咐文昂“从此,本公子不再姓姒,为了让子孙铭记此次投降受封之耻,改姓为欧阳”文昂沉痛地点头。
古人习惯称山之南为阳,姒蹄为了让后人铭记这次投降受封之耻辱,自行改“姒”姓为“欧阳”姓,于是后世便有了欧阳氏、欧氏、欧侯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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