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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还拳的视线直直地望向城外，望向那支他曾经一度阻拦、而现在已经顺利出城的队伍。
他目力极好，尽管此时站在了那堵很宽很厚的城门后面，他依然可以透过城门的夹缝清晰地看到那队人的动向。
他脑子嗡嗡的，一对硕大的牛眼中充斥着类似羞怒的东西。羞怒之余，他心下还有几分忐忑。
他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但他没有选择的余地，他只能服从那个人的意愿。
那个人来自于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来自于他一直在怀疑的夜香桶里。
他猜得一点儿没错占台礼就在里面谢天谢地，他还活着
不仅如此，他尚有余力击打桶壁，说明他并没有受太严重的伤害甚至说可能没有受到伤害。这可以说是一个喜讯了。
沈还拳当时的心情是高兴的，不因为他猜中了占
台礼就在桶里面，也不是因为占台礼通过敲打桶壁的方式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而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有理由地把这几个人扣下来，也不需要再对那群躲在背后起哄闹事的那些人解释什么。
但接下来从里面传出来的一句话让他瞬间如坠冰窖。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既然说出来了，他就不得不听。
毕竟是装夜香的木桶，隔音效果真的不太好，当时他勉强能听清里面那个人的声音
“我是占台礼，但是如果你现在敢把我救出去。”
那个人顿了顿，似乎说出一句话很困难。
如果你敢额，为什么不敢某家救你出去对你来说不应该是好事吗
他以为听错了，便靠近了听，便听到里面那个人磨牙的声音“我一定会让你不好过。”
他觉得里面那个人平时可能喜欢说一些废话，更大的可能是个斯文人，所以即使现在说起凶话、狠话来也像说废话一样。
他高大的身躯似乎因为光线的缘故，居然凭空矮了近寸。
他回头望了望已经被控制起来的那对舅侄和被围拢在原地不敢乱动的夜香婆。
那个倒在地上碰瓷的、年纪大点儿的舅舅现在已经口吐白沫、奄奄一息，八成是要赖上他了。
那个别人家的侄子则眼神变得有些慌乱，似乎是被谁忽然扼住了七寸，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能乖乖地束手就擒。
他又望了望腆着肚子走下城楼的赵县尉。赵县尉应该是寻着这边的热闹过来的，他总是能嗅着不一样的东西。
他再看了看身旁衙役递过来的画像和画像上的那个衣着翩翩的儒生，觉得桶里那个人的身躯约莫可以被这个桶装下，但即使装得下也不会多好受，所以他才会说出这样的昏头话。
门洞里这么多双眼睛都在默默注视着他，踏着步子走过来的赵县尉、衙役。
门洞外那么多百姓注视着他，都纷纷睁大了眼睛
，似乎自己这是在公报私仇，仗势欺人，甚至有几个愣头青蠢蠢欲动，似乎想出来替这几个被制住的人主持公道。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不表态呢
他很想说“把这个桶也给我打开，人就在里面。”
那样的话，他就可以打打那些不知情的人的脸，就可以证明自己做的是对的，也可以让人群中少一些带着敌意的眼神。
可惜他没有办法，这句话刚冲出喉咙，便不得不和着唾沫咽下去了。因为他听到了桶里面传来了下一句话。
这句话更具有杀伤力，从这句话里，他感受到了那个人赤裸裸的威胁。
“我记住你了，你叫沈还拳，你的脾气我也知道，可是我还是要告诉你。”占台礼冷声道“今天你要是让我把面子就在这座城门口给丢尽了，我一定会让你这一辈子都下不来台。”
桶里的声音很阴沉，传出来的时候混合着汹涌的
水声“我说到做到。”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还拳沉默了。
他并不怕桶里的这位儒生，但听到那句话，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沉默了。
他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占台礼除了书生外的另外一重身份。
他变出一只无形的手，挠着自己的脑门，这到底该怎么办
放可是我怎么和赵县尉交代说我弄错了，殴打百姓这罪责可大可小。
一般的人也就罢了，可看这个人的穿着和气场，明显有些来历。一般的时候也就罢了，现在适逢洪灾，情势不容小觑。若是惹了民愤，若是处理不当，说不定就容易演变成一场民变。
不放
他是正堂大人的儿子。正堂大人作为一州知府，权柄在握，如果被他盯上。对方要拿捏他一个小小捕头，简直易如反掌。
他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四周的一切都显得变
幻莫测，每个人的目光都似乎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口。
时间就像一锅厚重的、粘稠的海水，包围着他的全身，动也动不了。
和他一样被厚重和粘稠围绕的，是窝囊在木桶里的占台礼。
他的心情和滚动的水面一起起伏不定，复杂的情绪在他的嘴角边挣扎。
是现在趁着被人发现，被这个叫沈还拳的捕头救出去，还是继续忍耐一会儿桶内的恶臭，等夜香车到了城外再进行呼救
想来想去，他终于确定，其实他还是比较属意后者的，虽然后者需要承担更大的风险和屈辱。
“等这群人出了城门，你再把我救出去。”他咬着牙齿，防止污秽进入嘴巴，“还有，救我之出去前，千万要确定一件事。”
“您所指的是”桶缝被一团背影覆盖，沈还拳带着疑惑的声音传了进来。
占台礼缓缓开口道“你别紧张，我希望你动手
前，附近除了你和绑匪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在场。意思就是说，我要你待会儿来救我，而且是你一个人来救我。”
“这怎么行”沈还拳犹豫道“我怕万一失手您的安全”
“没有什么行不行的太多人参与进来，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占台礼有点不耐烦，冷冷道“我不喜欢麻烦，更不喜欢解决麻烦。如果他们管不好自己的嘴巴，我还要帮他们管。可是你也知道，这世上哪种人最能保守秘密。”
他声音冰冷，道“我不想让他们成为那种人，而且我觉得你也应该不想，所以，你只能接受我这个提议。”
听到这话，沈还拳没来由的感受到一股寒意，原本张开的嘴巴缓缓闭合。
世上哪种人可以保守秘密，他很清楚。与此同时，他也想到了自己。如果自己没有保守好秘密，兴许自己也得就变成了那种人。
占台礼的语气慢慢地有了一丝温度，人也似乎轻
松了许多“只要你按照我说的做，我不会想记住你，更不会去责怪你。”
他试图运手捂着头和鼻子，可是顺着桶缝透进来的阳光，他发现自己抬起来的手十分难看，于是他打消了这个念头，道
“我无法想象还有什么处境比我现在还恶劣。如果接下来还变得更糟糕，那我无话可说。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决定。”说到这时，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想听听外面的答复。
沈还拳忙道“某家定当全力以赴，无论如何都要保证您的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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