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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擦眼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来自城墙之上赵县尉的沉沉叹息声“可惜，可惜。”他把眼睛看向了声音来处。
不知何时，赵县尉又从城楼里出来，站在了城头，目光幽幽地注视着城下。他连道了两声可惜后，便径直往门楼里走去。
那位年轻士兵眨了眨眼睛，他若有所思。他知道他说“可惜”这两个字指向的对象是谁。
等他再次抬起头，把目光望过去时，他看见赵县尉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的尽头。
他回头仔细看了一眼夜香婆，先是扫过她麻衣包裹下的干瘪身材，然后从下至上，从鞋底到头巾，前后将夜香婆瞧了个通透，似乎想从她身上瞧出花来，但还是没有找出什么异常的地方。
唯一的不同，可能就是她脸上那些难看的红痱子，这让她看起来莫名的丑陋。
她的鼻子，眼睛，嘴巴，都还是中规中矩的，不算丑但也不算好看。可是她脸上那些部落的红痱子，就像伤疤一样，镶嵌在她的身上。
此时透过她围在头上那条灰白颜色的面巾，他还能
看见里面露出的一小截白嫩的肌肤。可是再往上看，又是成饼状分布的红痱子。这些痱子虽然不多却足以毁掉一张娇俏的脸。
瞧着她覆盖着红痱子的半边脸颊，他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惋惜，于是心底里也跟着默念了一声“可惜”，就像佛陀虔诚的颂经一样，他真诚的语气里夹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失望。
当然，比起丑陋，她身上更显著的地方应该是她紧紧压在木桶上的那只手掌。
为什么她会对此反应如此激烈，莫非这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这般想着，眼睛不自觉地瞥向夜香婆。
夜香婆被他不老实的目光来回瞧得有些窘迫，脸颊下似乎透出一片病态的嫣红。
这片嫣红被她的面巾遮掉一部分，另一部分则被丑陋的红痱子取代。这样的面貌，让年轻士兵的心情更加糟糕。
可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能是不想说什么，她呢喏了一会儿，眼神飘忽，张开嘴，欲言又止，想到周围百姓奇异的目光，她飞快地低下头。
她的手臂不自然地搭在手推车的车把上，车把上放着一块脏兮兮、颜色难辨的擦桶布。
“吵什么吵，某家什么时候难为过她某家与她无冤无仇，又何必为难于她”年轻士兵朝着人群怪异地嗤笑一声，自顾自道“某家不过想看看这木桶里装的是什么你却百般阻挠，耽误某家办事。”
他越说越气，目光凶狠，死死盯着夜香婆“你，到底是何居心”
夜香婆大惊，道“官爷，官爷，你不要冤枉老婆子啊”
“某家看她这木桶，装个人实在不在话下。”听着夜香婆这话，他心中更是大喜，道“你不许某家看，某家偏要看。”
说着，不待夜香婆反应过来，他手上突兀发力，铁戈霎时割破桶缝，往外一掀。桶盖受力飞出，滴溜溜翻倒在地。
桶盖上残留着橙黄色的液体，待他掀开时，其上液体顿时四溅而出。一时间，属于屎尿的那股腥臭气味蓦地大盛，而随之而来的是百姓簇拥着退后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叫骂声。
一个女子道“靠，还看个什么鬼臭死我了。”
一个汉子道“我滴个乖乖，这味道神仙了。”
“天，请把那个罪恶的盖子盖上吧。可要了我的老命。”
桶盖打开，木桶里的事物一览无余。除了宽阔的橙黄色，剩下的也是宽阔的橙黄色，波浪无纹，因为停靠在地，所以显得有些倾斜，有些液体快要溢出来，而且还泛着热乎气儿
“奇怪，怎么会没有呢”年轻士兵皱着眉头收回目光，脸色不太好看，嘴上狐疑道“我明明听到了木桶的敲击声，里面肯定藏着人，可是为什么找不到呢奇怪，真真是奇怪。”
“张壮。”他找了个离他最近的捕快，示意他去找东西，“你去找根树枝。”
“喏。”张壮愣了一下，然后马上跑了出去，很快找来了一根手掌粗细的树枝。
“你找这么久干嘛”年轻士兵鼻子出气，不满道。
张壮尴尬道“树枝不好找啊，都被灾民用去搭棚子了。”
“那你把这个放进去试试。”看到张壮再次愣在原地，他招了招手，示意他搅动一下木桶里面的东西。
“试什么”
“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好。”张壮啊了啊嘴，随即听话地把树枝伸进木桶，十分用力地搅拌了一下，液体顿时溅射而出。他
一边搅拌，还一边回头兴奋地对年轻士兵说“沈捕头，你看，这样可以吗”
“够了够了。”沈捕头一脸黑线。不过看完张壮这番毫无凝滞的操作，他也知道了自己原先的判断可能存在误差。
“怎么会没有呢”他拧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忽的眉头一挑，不太自信道“不是这个桶，那就一定是另外一个桶。”
“什么，还要翻夜香桶”有人惊呼道。
“一个小小捕快什么时候也这么牛逼哄哄了，真的是稀罕呐。”有人忍着呕吐，骂道。
“是啊是啊 ，捕快就可以胡乱冤枉人么捕快就可以欺压百姓么”
“唉，这样下去，可让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该怎么活啊”
沈捕头先是冷笑一声，继而介绍道“某家姓沈名还拳，岚州卧龙县沈家庄人士，现为赵县尉手下新任衙内捕头。“
他挥着拳，握着哥，冷冷道”某家向来秉公执法，从不存私。你们今日竟敢污蔑某家莫不是以为某家面善好欺负么”
就像火上浇了一把冰水，四周的吵闹和嘈杂声瞬间
息了不少。
百姓还是百姓，终究是比较保守愚昧的。他们喜欢凑热闹，喜欢走公众形式，那是因为他们知道法不责众的道理。
可是现在如果让他们堂堂正正地站出来，当一个出头鸟，和这群捕头差役对质，和官府对着干，那就是没事儿找罪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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