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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掌与手掌的拍打声从大门处毫无征兆地响起。
殿内空荡荡安静静的，这几声突如其来的掌音清脆醒目，像插进心脏的一把利刃，遏住了大殿的咽喉。
老头身形微定，面色如常，他松垮垮地耷拉着脑袋。耳朵轻轻煽动，证明他还活着。他明显感觉到，有一股淡淡的回声从四周向他包围过来。
空气中弥漫着游丝般若有若无的敌意，这些敌意从不同方向不同角度的不同人身上依次散发出来，不断冲击着老头的步伐。
他那双小巣裂开一道细缝，露出一刹那的眼白。
他收敛了眼角的精光，只斜斜地睨了玉阶上的刘二狗一眼，不管已经进来，对他虎视眈眈的
关云山，而是握着手里齐眉棍的褐色部分，慢吞吞地，脚步蹒跚，小心翼翼地往前探着路。
这一刻，他像极了一个正常的老盲人。
他面无表情，脚下套着木屐，从刘二狗的手边默默无闻地走了过去。他走得很稳重，很踏实，甚至就算是踩到刘二狗的胳膊，也能那样踏实地踏过去。
“我的胳膊，我的胳膊，哎呦，呀”胳膊被老头踩了，刘二狗那是痛得龇牙咧嘴，直吸冷气，可是还没等他松出一口气，另一只胳膊也被老头如法炮制般过了一遍。
“我靠，臭老头，故意耍老子，看我待会不弄死你。”刘二狗牙关紧咬，嘴唇都咬出血丝来了，脸颊连续抽抽好几下，愣是咬着牙忍住了老头的折磨，愣是没敢叫出声。
掌音持续响起三下此后，终于停下来。
手掌的主人似乎觉得够尽兴了，于是在拍打第四下的时候，微微一顿，两只手掌的柔软部分
相互靠拢，然后紧紧握在一起。
关云山两手交合，肥胖的身体好似被大门撵出来的。他圈起脸颊法令纹，咧嘴笑了笑，热切道“魏子明，你是魏子明吧，我说得不错吧”见老头低着头不说话，装聋作哑的模样，他面色阴沉，自顾自冷笑一声，阴阴道“你是守墓人我也没说错吧”
老头迟缓麻木的身体微微一顿，耷拉的脑袋更低了。他身上的衣服脱水般收缩，这样容易显得他身形更加削瘦。
他握着齐眉棍的手无力的吊在大腿侧，就像脑袋吊在脖子上，却依旧没有说话。
他像块腐朽的木头，棍子在他身上，也似乎凝固成了一块木头。
关云山皱了皱了眉，他不是害怕那个人，而是害怕那块沉默的木头。
这时，旁边的何林会意，果断插话了，他上前将弯刀的锋利指向老头，面色不屑，他将锋利
对向老头的心脏部位，口中叫嚣道“嘿，那老头，我们大人在和你说话，听到没有”
“听到怎样没听到又怎么样”那块沉默的木头发话了。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嘶哑难听，音节吐得不是很标准，勉强能让人听清。
“咳咳。”他吞咽着喉咙里的口水，小巣里的眼睛微白，里面闪烁过关云山和其他十几个黑衣人的身影，像筛豆子般，扫过一遍，只留下关云山孤零零一个人了，不是其他黑衣人跑了，而是他的眼里只有关云山，他皱进牙齿的嘴唇微微耸动，冷冷道“我见过许多大人，有名头的没名头的，活的死的，我都见过不少，不过很可惜，他们最后几乎都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闪过轻蔑的笑意，嘲讽道“可我从没见过你们口中的大人。”
“大胆”何林怒喝道。
四周的气氛迅速冷却下来，似乎随时有破冰
的可能。
老头耸动着残缺不全的牙齿，他没有顾及关云山的颜面，也没有顾及何林的威胁，望着面前这些可笑的面孔，他可笑道“你们，包括大殿里的所有人，是我一生中见过为数不多的活人。”
“你今天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多了。”关云山挑了挑眉，说出了毋庸置疑的一句话。
就像石头落进水里，掀起了一丝波澜和一刹那银白色的水花。
老头沉吟了一会儿，伸出枯槁的手臂捏住自己的额头，作思索状，道“我不该否认，你说的应该是事实。我活在墓里太久了，习惯了和死物凝视，还不习惯和生人对话，你等等，我想想，我到底有多少年没有和活人说话了，你给我留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说到最后，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恳求。
何林阴沉着脸，道“老头你千万别说话
，你不觉得你说的话太臭了吗”
这老头在无视他们吗怎么发神经一样的，老是自言自语。
老头嘿嘿笑了起来，笑声恐怖而另类，他怪笑道“啧啧啧，小娃娃，你说得一点没错，哈哈，老夫的确有点口臭，为什么呢，因为我已经好几个月没刷牙了。”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感受到空气中一股恶意的气息。
“好几个月，天呐老头，你可真行”何林慌忙掩鼻，脸色像吞了大便一样难看，他握着刀护在身前，怒喝道“老头，你嘴巴真臭，真臭，我从没有见过这么臭的嘴巴，你是头一个”
“你可真没礼貌，以前的小娃娃可不像你这样，我这个老头子，不过想多说几句话，这样简单的要求，也不行吗”老头歪着头，旁若无人地咕哝道。
“让他说”何林刚想说话，骂死这个糟老头子，可关云山制止了他，他不敢忤逆关云山的尊严。封建等级制度牢牢地镌刻在他们的灵魂里，逾越上官，顶撞上官，都将接受应有的残酷惩罚。
只见关云山扭了扭脖子，耐人寻味道“你这是在求我吗”
他能理解老头的处境，一个垂死挣扎的人想多活几分钟，多说几句话，何必过分挤压他呢，让他一吐为快，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让自己满意的信息。
“求你，算是吧。”老头叹了口气，既而用长辈的亲切口吻，伸出齐眉棍，指着关云山的脑袋，善意地教导道“哎，年轻人，你怎么喜欢争这些口舌之快，太没出息了。”
“对了，刚刚我说到哪了谁能告诉我哦，对了，我说到多久没和活人说话了。”他认真地掐着手指计算，像一个孩子，而后非常苦恼的
摊开手掌，嘴角哂然一笑，作恍然大悟状，惊讶道“大概，有八年了吧。”
“也有有可能我记错了，不过我相信你们不会介意。对吧”老头冲着面前的空气，自言自语道“很高兴你们能听我讲了这么多，虽然对于你们来说，我讲的可能都是废话。”
他看着何林，耷拉着脑袋，没有直面关云山或者任何人，亲切地询问道“你们还想听什么你们想听什么可以问我”
“你是更石坚吧”关云山道。
他这句话是个感叹句，而不是个疑问句，所以，注定这句话从关云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成了事实。
“嗯，我想应该是的。”老头忽然脸色变得无比酱红，他激动道“你们认识我，你们记得我，有记得总还是好的。”
“更石坚，你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的吗”关于山脸皮起了疙瘩，似笑非笑道。
“我想你们应该是从那块碑林了解到我的，该死的，我早该把那些破碑砍掉，这些该死的碍眼货。不过现在好了，你们认识我了，我也有人记得了。”他手舞足蹈，癫狂大笑道。
他脸色忽然异样的通红，眼睛明亮得像天上的星辰，他潸然落泪道“可是，你们记得也没用，只能认识我这个名字，却记不住这个名字。我快要死了，和这座陵墓，和作为陪葬品的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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