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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风打着旋儿,吹过岚州城的棚户区。
剿灭与被剿灭的战斗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由于官府事先做好了埋伏,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是占了便宜的。可双方的战斗都是见血的,他们犯不着和一帮农民作生死搏命,下手自然有所顾忌。而叛贼一方则有心搅乱局势,现场混乱不堪,他们逃跑得也比较及时。所以这次交锋,双方的伤亡都不是很大。
官府这边真正死了的也就只有十来号人,轻伤重伤的多达四十多号。当然,他们此行也有不少收获,杀了不下二十号叛贼,抓了十几个活口,全都拉回了县衙门准备审讯。
这回行动呢,总体来说还算成功。要知道,官府的力量向来不太硬气,这也不怪他们自身。朝廷腐败,粮饷从来没有管够的时候,兵士瘦了吧唧的,吃不饱肚子,整天勒着裤腰带过日子的也不少。
对于灾民来说,他们才是最无辜的那群人。粮食先被烧后被抢,无缘无故卷入这场战斗。灾民被那些乱民打死打伤的不知多少。轻伤也就罢了,尚可行动一二。可重伤的,就意味着距离死亡不远了。穷苦人家,几乎没有人去找大夫治病,不是不想去,而是真心没钱,兜比脸干净。
一个时辰前,棚户区的灾民还能勉强生活。一个时辰后,棚户区成为了荒凉的废墟,世界回到了当初他们刚来到岚州的日子。
这一个时辰的记忆,是他们此生都无法消弭的。亲人因为流血过多而离开了他们,他们的生命食粮也不见踪影。他们的肌肤下藏着僵硬而孱弱的身躯,看向天空的云彩,云彩也不知哪里去了。
破烂的棚户区内仿佛弥漫着绝望的空气,远处灰暗的颜色堵塞了他们的思想。四处哀嚎的声音,哭泣的声音,吵闹的声音,交叉混搭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悲壮的旋律。
茹女和虎子学着附近的大人,从脚下扯了一块白布,挂在自己的胸前,挂了发现挂不住,便紧紧攥在手心里,默默啜泣。
她们在懵懵懂懂的岁月中,将生命的脆弱看得如此清晰。果敢的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漓江的苍凉拍打着岸边。
废墟上闪烁着一些忙碌的身影,她们的身躯或娇小或苍老。为了心中那一点光辉,她们尽自己的最大努力做了善良的事。
祝青绫忙活起来了,小翠也忙活起来了,冯婆婆去找了妇孺一起帮忙。
想必,这便是这片灾民心中唯一的慰藉了。
岚州城内,西门。
相对城外的混乱不堪,城内的环境还是比较安宁的。
稍远一点儿的巷子里,那儿的店铺布庄照常营业。百姓照常逛街走动,增添着家里日备的物什。
西门的位置熙熙攘攘的,闻讯的百姓个个仰着脖子看着关闭的城门,目光似乎想穿透厚实的城墙。听见城外传来凄厉的哀嚎,他们不自觉的朝着身边的人靠拢过去。
一辆马车停靠在通往西门的道路上,围绕着的官兵较城外稀疏了许多。
约莫半人高的车辕下,抬着马车的黑马温顺地低下了头颅。
它那灰褐色的马尾蜷缩着,摩挲着它自己光滑的背脊。它的鼻孔吸着凉气,寒风中的它,嘴角响起了粗重的鼻息声。
城门开启了一道缝,赵县尉肥硕的身子从城门挤了进来。他的身子向来体积庞大,现在这般憋屈的进来,他心里脸上都不好看。
他进来后,还不忘踹了一脚开门的保丁,叱道“没点儿眼色么不能把门开大点儿。”那个保丁哪敢说话反驳,吞声咽气地受了这番罪,便让他大摇大摆地进去了,自己罚站似的站在原地。
这时的占台雄还在轿子里,看不到这番太平景象,但轿子离城门不远,耳朵却能听得见。
赵县尉的脚步声近了,便听得他的大嗓门喊道“正堂大人,正堂大人。”
“咳咳。”占台雄听得赵县尉脚步停在轿子一边,他将书籍轻轻放下,小声咳嗽了一两句。
“哎呀,你看我这个急性子,说话太大声了,无意惊扰
了占台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若有得罪之处,烦请占台大人见谅。”赵县尉略作一揖,满脸谄媚道。
他嘴上服了软,可心里却不是个滋味儿,而且是非常不爽。
这个新来的占台雄怎么这么不上道儿他都亲自到了轿子边,他还摆谱摆架子,硬是不出来是怎么回事看不起我么,想借此侮辱我么这么多手下在这儿,多少给点面子好吧。
就算我没什么背景,背后没有人撑腰,可是知府乃是流官,是其他地方的户籍。你若想在本州站稳脚跟,还不是得倚靠我们这群老家伙。如今你这样子捉弄我,让我当众下不来台。以后我的颜面该往哪搁这可不是为官之道哇。
听得占台雄的咳嗽声,马夫马上将一只小板凳垫在轿子下边,待一切装弄完毕,占台雄的身体也掀帘走了下来。
他身穿绯红色的官服,头戴乌黑长翅帽,面目肃静,不怒自威。他长着微钩的鼻子,深深的法令纹如同沟壑一样盘垣在他的脸上,他颔下留了一缕长须,随风而动。
见到赵县尉,他脸上现出了职业化的微笑,他摆了摆手,笑道“见谅可不敢当,岚州城的百姓皆知赵县尉身为县尉,管理地方军事,秉公执法,劳苦功高。大家皆是性情中人,何必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疏远了你我之间的关系。”
“那是那是。”赵县尉这回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这话说得蹊跷啊。他早就听说这位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抓几个贪官污吏来治治,却不想这般和颜悦色,让他都不好招架了。
两人都知道此时的气氛尴尬,最主要的是他们不能化解这种尴尬。所以,为了打破僵局,占台雄到底还是先打开话匣子了。
“赵县尉以前见过马吗”占台雄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见过的,下官以前做岚州府看守边境的军吏,年轻时候还亲自放过马。”
“我是说,你看见了这只马么”占台雄指着马车上套着的黑马道。
“下官看得见。”赵县尉觍着脸,笑道“大人这一匹神驹,毛发蹭亮,肱骨硕大,脚力惊人,是一匹真正的千里马。”赵县尉不知道占台雄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能顺势接下去。
说了一句话,占台雄却没有了再讲下一句话的兴致。
赵县尉肥胖的身躯一凑过来,一股噪人的酒气就从他的嘴里喷涌而出。
占台雄不喜欢喝酒,喝酒容易误事。另外,他也不喜欢别人喝酒。他自上任之后,就严令过部下不能喝酒。府衙里的大多数人还是会听他的话,不想驳了他的面子,驳了京城里那位的面子,可这位赵县尉显然不在这块儿范畴里。
他轻轻捏住鼻子,面色不愉,皱眉道“你喝酒了”
“没有。”
闻言,赵县尉往后躲了躲,酒气适才也淡了一些。他觉得总是掩盖不了,于是干脆站直了身体,接受占台雄的批评
,他的手掌不自然地贴合在一起,支支吾吾道“只喝了一点儿。”
“只是一点儿”占台雄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车辕上自然的脉络,眼皮微微往下一拉。
“真的是一点儿。”他怎么可能把他喝了三斤桃花酿的事情抖搂出来。
“一时兴起,和门楼里的兄弟干了几杯大人莫怪不过我敢保证,这点儿酒不碍事,我照样可以拎着枪挑杀这群短命的渣滓。”
“嗯,赵县尉的声名,我来岚州城之前便已经有所耳闻。不过我们同州为官,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占台雄摩挲车辕的手指微微一顿,为难道“大家都应该知道,这工作归工作,喝酒归喝酒,这可以说是两码事,不过如果你把工作和喝酒搅和在一起,不仅喝酒容易搞砸,这工作你也很难做好啊。”
“是是是。”赵县尉连忙称是,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就怕惹得占台雄不愉快。
“你们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汉子,千万别掉以轻心。我想,今天的事情能有这样的开端,肯定和你们平时的松懈是有关联的。所以,我要告诉你们,如果你觉得自己能处理,就自己处理吧,实在不能处理的话,那就交给别人去处理。”
赵县尉心下一沉,这是要撤他职的节奏啊,必须得赶紧刹住,不然真的凉凉了。
他哂笑道“正堂大人今日这番话,发人深省。大人对百姓的拳拳之心,着实让下官敬佩不已。岚州有您这样爱民如子的父母官牧守,实在是岚州百姓之幸啊不过正堂大人您请放心,下官回去之后,一定好好反省自己,管束手下,不使岚州再出这样的乱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他这番阿谀奉承的漂亮话,就是要说给占台雄听的。
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这占台雄听到赵县尉的话之后,依然面不改色,倒让赵县尉捉摸不透了。
只见占台雄沉默片刻,方才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
“这场骚动是我们不能避免的,我们只能说会尽力消弭它的影响。毕竟,用几车沙石谷栗,换来百姓对我们的爱戴,换来一场对乱党的清缴。我们,占了大便宜的。”
“正堂大人说的是。”赵县尉点头哈腰道。
“很好,你赶快去处理一下剩下的事情。”占台雄目光审视行地盯着赵县尉,道“希望不要再出类似的纰漏,否则我真的会生气。我生气了,我上面的人自然也会生气。”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赵县尉忙不迭答应道,他的腰肢弯下到奇怪的弧度,全身瞬间绷紧,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你快去吧,别浪费时间。”占台雄淡淡道。
“那下官先行一步,您慢走。”
“我们回去吧。”占台雄上了车,挥手示意马夫,马夫抬高了鞭子,狠狠抽打在马背上。
马背上“啪”的出现一丝血痕,黑马吃痛跑得更快了几分。
“连拍马屁都不会,真差劲。”马车走远,车上传来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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