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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绝唱2
扶苏怔怔看着父皇。
不止他,在场所有的近臣内侍、皇子公主、禁卫武士都将目光移向了始皇帝。他们已经自以为听懂了高渐离的击筑,但还有人比他们更能听得懂,而且,还是出乎他们所料的一个人。
“无人相和兮,弦断宫商”始皇帝听到深处,悲从中来,情难自禁地走向悲歌传来之地,走向那个已经被熏瞎双眼的盲人乐师。
这一瞬间,扶苏竟然有一种出离的错觉他觉得自己并非高渐离最好的听众,甚至荆轲也不是,父皇啊,父皇也许才是高渐离最好的听众
这一瞬间,扶苏又做了很多假设。
如果高渐离不认识荆轲,不会为荆轲刺秦所牵连,那么现在的高渐离要么和他这个秦国王子成就一段知音佳话,要么和他父皇那位至高无上的始皇
帝成就一段知音佳话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都足以流芳百世,成为后世众口争传的传奇故事。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
高渐离依然是个燕国人,依然以荆轲为人生唯一知己。
无论是扶苏和高渐离,还是始皇帝和高渐离,中间都隔着一个荆轲、一段国仇家恨。
高渐离的弦音里、歌声中透着一种浓郁的悲凉,让他心中始终回响着一种奇异的共鸣,一股蓬勃的情感一种超越亲情、爱情和友情的奇妙体验仿佛上一秒他们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下一秒却又相思绵绵、肝肠寸断,又仿佛志同道合、天涯比邻
无关乎性别,无关乎相貌,无关乎身世、履历、年龄、地位就这样,扶苏被那个悲怆的演奏深深吸引着,痛苦着,却又深深眷恋着。
那一瞬间,扶苏肝肠寸断,泪水如雨直下。
原来,这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孤独,镌刻在
灵魂深处的孤独。
而这歌声和筑声,一点一点将它们纠缠出来,让人极致的悲伤,却又享受着这种悲伤。
“何人相和兮,弦起宫商”始皇帝像个驻足行吟的落魄诗人,像那个在汨罗江边徘徊不去的幽魂,苦吟着凄怆的诗句,走向那个正在演奏的盲人乐师,“无人相和兮,弦断宫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竹尺猛叩,歌声高亢,一股无名剑气骤然生
高渐离猛地起身离席,将筑琴砸向了始皇帝
始皇帝骇然失色,闪身一偏,躲过了那把呼啸而来的筑琴。
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救驾救驾”
四座骇然,乱成一团。禁卫武士纷纷抽剑而来,誓死捍卫始皇帝
扶苏屏住了呼吸,睁大了双眼,身体像是石化了一般,丝毫动弹不得。
高渐离投筑的瞬间,就已经将水寒剑拔出。如今他横剑而立,风度凛然,浑身散发出一股蓬勃剑气,锋锐无比,震慑人心
铁衣卫薛楚大声呵斥“拿下刺客拿下刺客”
秦宫武士挺起秦剑,如洪水一般杀向那个盲人乐师。
高渐离虽然失明,却似乎早已精通听风辨器的本领,水寒剑飞刺而出。
人龙行于世
剑电芒乱舞
一剑索一命,丝毫不拖泥带水。
挺剑杀来的秦宫武士脸色惨白,一个个倒在了血泊之中。
高渐离踏着尸体来到了薛楚面前。所有秦宫武士,已死。
薛楚双手持剑,颤巍巍地护在始皇帝身前。他自知
不是高渐离对手,浑身瑟缩着,却又誓死护在始皇帝身前。“高渐离,是我出卖了你你你杀了我吧”
高渐离默不作声,屹立着,沉吟着。
现场所有内侍近臣、皇孙公主、宫娥太监全都瑟缩在地,匍匐在地。
高渐离一剑刺穿薛楚大腿,血柱喷洒,“我们两清了。”他冷冷道。
薛楚惨叫一声跌倒在地,脸色铁青,抱着伤腿呻吟不止。
扶苏泪落如雨“不不要”
高渐离走到了始皇帝的面前,后者面若死灰。
水寒剑搭在了始皇帝的左肩上。
始皇帝无比平静地道“你的剑术,远远高于荆轲。”
高渐离也平静地道“我曾经也是名剑家弟子。”
“要报仇,你就动手吧。”始皇帝脸上已经释然,
“只要这一剑下去,你就会名传千古。”
“自荆轲刺秦以来,我东躲西藏,亡命天涯,我就一直在伺机报仇。”
“那你现在如偿所愿了。”
“但我同时也被一个问题反反复复纠缠着。”
始皇帝双眼微凝“朕能否知道,是什么问题困扰先生”
高渐离握紧水寒剑柄,语若冰霜“如果说荆轲刺秦,是以杀止杀,是为了存续家国社稷。但如今秦国一统天下,我刺秦,又是为了什么”他的手开始颤抖,声音更加颤抖,却又铿锵入耳“为了什么为了给荆轲报仇可惜人死不能复生为了给燕国报仇可惜故国已灭,往事不堪回首”
始皇帝沉默。其他人瑟瑟发抖。
“这仇依然得报”高渐离一声厉喝,一剑挥扫而出。
始皇帝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那抹剑光惨白了所有人的脸,令天地为之变色。
始皇帝玉冕旒瞬间断裂,五彩玉珠子骨碌碌滚落了一地;他灰白的头发也披散着,狼狈得没有一丝帝王的尊严。
高渐离脸上泛起一丝刺骨的苦笑“这仇我已经报了”
始皇帝睁开眼“先生这又是何苦”
“战国纷争数百年,天下终究会出一个始皇帝这是必然的结局。我又能改变什么我又能改变什么我又能改变什么啊刺秦,终究只是一个笑话”
高渐离发出阵阵苦涩的笑声,接着陡然倒转剑刃往脖颈上横去,血水飘洒,跌倒在地。
“不”
扶苏嘶喊了一声,猛地冲上台阶,跨过尸山血海,来到高渐离身前。他右手抱起高渐离血迹斑斑的躯体,左手捧住高渐离的脸颊,眼泪却不住滴打在对方的脸上。
“高先生,你这又是何苦呢”
高渐离挣扎最后一丝力气,鲜血汩汩的嘴唇挤出一丝苦笑“如果公子不是秦人,我们会会会成为朋友的”笑容渐渐凝固在他嘴角。他的体温迅速下降,脸颊也冰凉得可怕。
“高先生”扶苏泣不成声。很快就有秦宫武士拉开了他。
始皇帝望了一眼苍凉的天空,沉声道“厚葬先生。”
高渐离死了以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扶苏都没有在咸阳城中听到高月飞雪歌。
直到半年后的某一天,他再次以内史身份巡查咸阳城时,才又一次在渭水桥头下听到了那熟悉的旋律,熟悉的筑声然而歌声却来自一个失明的少女。
有人说“她叫怜儿,是高渐离的弟子。”
有人说“她无依无靠,只身一人、千里迢迢奔赴
咸阳城,只是为了再见自家先生一面,却不幸听闻了令人心碎的噩耗。”
还有人提到了那场白雪中的诀别,天与地与人上下一白,少女欲表白心事却临时退缩,却不料这一别已是生死永别。
看客们都是来来去去,换了一波又一波,不变的是少女婉转而悲伤的歌喉。
少女就那样穿着一袭暗红色的襦裙,独坐桥头下,一直击筑,一直悲唱。即使身体阵阵痉挛,咳出了鲜血,也只是掏出手帕擦擦嘴角血迹,继续击筑,继续悲唱。
她不需要帮助,更拒绝了一切怜悯。
那一年深秋,咸阳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飞雪茫茫,宛若神鸟抖落的羽絮。
整个咸阳城银装素裹,进入了一个冰雪世界。
少女无声倒在了雪地里,像是一朵凋零褪色的桃花瓣,在皎洁的雪地里留下一抹淡红。
扶苏抱起少女冻僵的遗体,身影消失在飞雪空濛的无人街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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