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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乔何为医道
这已经是药王谷接纳他们的第四天。
药王谷的清晨，弥漫着熟悉的泥土、青草、药材交织的芬芳。她已经有十多年未曾来过这里，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于她而言，却仍是如此熟稔。曙光刺透山谷中残夜的昏昧，也将她的眼眸映得晶莹澈亮。她的脸上，却显得心事重重。
李彦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她走到房门前，刚要举手敲门，却又停滞在了半空，旋即缓缓放回。
也许他是太累了，那么，自己又何必打扰他于是她款步穿过紫藤花缠绕盛开的回廊，走出别院。
风卷起庭前落花穿过回廊。
晨曦照亮远处的陌上新桑。
一阵珠链笑语自前方传来，空气中充满欢快的气息。姜乔抬眼望去，发现一对少年少女正在溪边打水嬉戏。少年是项羽，少女是虞兰。他们脚下是一簸又一
簸待洗的药材，但他们似乎正忘了眼下的正事，完全沉浸在互相击水报复的游戏中。
“乔姐姐”少女虞兰看到姜乔的到来，脸上登时飞起一抹红云，又瞥了少年一眼，有些羞怯地垂下了头。
姜乔不由莞尔一笑“没事，你们玩你们的，当我不存在就好了。”言罢她快步离去，好不妨碍这对少年少女的二人游戏。
朝阳渐渐升高，远方山峦云蒸霞蔚，七彩流光于此中若隐若现。
一座巨岩横亘在她眼前，宛如一只巨拳擎向苍穹。历经千万年岁月，风霜雨雪已将其侵蚀出了不少岩体裂缝，不少奇松怪柏扎根于此贫瘠之地，却仍生得郁郁葱葱，苍翠欲滴。岩壁间修凿有环形栈道，绕着岩体螺旋而上。
巨岩的上方，被称为神农顶。据称曾是当年神农炎帝餐风饮露、吸纳日月精华的修炼之地。
姜乔略微提起裙摆，踏上了眼前的栈道，沿着栈道一步步往山岩上方登去。
她的青丝随风浮动，一缕缕散逸在朝霞里。
露水从松针滑落，滴落在她的脸颊上，凉丝丝的。
她就像是一个朝圣者，朝着神农顶一步步迈进。
云海在她裙底涌动。
她已登上了神农顶。
“姜师妹，你来了。”站在她面前的是秦蓉，她曾经的大师姐。
“秦师姐”姜乔望着晨光中熟悉的倩影，有些恍惚地伸出了手收获的，却是一个满满的拥抱。
师姐秦蓉紧紧拥抱着她。师姐没有多说太多的话，就这样紧紧抱着她，就像当年拥抱着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师妹。一股纯粹的温流流淌于师姐妹二人的躯体间。尽管阔别多年，她们仍像是同胞姐妹，血脉相连。
“师父与你有些话要说。”秦蓉缓缓松开当年的小师妹，嫣然一笑，“我先走了。”她的笑容，淡雅得
像是一朵皎洁若雪的白梅。
姜乔朝师姐点头致意，师姐便从她身边走过。
一座草亭，矗立于神农顶东崖边。
一位老人，盘膝坐于草亭柏木地板上。
姜乔打量这道沧桑的背影，有太多话想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手心手背沁出了冷汗。
“什么是医道”这是老人的第一句话，很简短。
姜乔深知，越是简短的言语，往往蕴含越多的信息量。那么，她该怎样答好这句话
医道她也只能回到十多年前的记忆中，去寻找那些幼年时的只言片语。
她还清楚地记得，在她刚刚开始记事的时候，她就像一只黏人的小猫一样，绕在师父的膝前爬来爬去。师父一边读着素问，一边含笑着抚摸她柔软的发髻。
“师父，师父这个是什么字呢”刚刚经历牙牙学语阶段的她，趴在师父膝盖上，指着竹简卷首最大
的第一个字问道。
“这是素字，是你的名字。”秦玉抓起她娇嫩如茅草新芽的手指头，指着那个硕大的“素”字，字正腔圆地教她正确的读音，“跟为师念素”
太多的童年记忆纷涌上头，她已经控制不住，心弦也发起阵阵怪颤。
她答道“医道，救死扶伤也。”
“你还记得”秦玉感叹了一声，“那你说，刺客之道又是什么”
医道，以治病救人为天职。刺客之道，却以杀人夺命为天职。两者相悖之大，又从师父口中问出，一时间令姜乔胆颤心惊。
她轻咬下唇“师父”
秦玉语调渐严“我来替你回答刺客之道，杀人夺命也”
她紧紧抓住了手心，指甲嵌进了肉中。
秦玉面对着苍穹明日、云海千山，忍不住喟然长叹
“我本想将你培养成一个济世救人、受人尊敬的医师，但你终究还是成为了一个手上沾满无数人鲜血的刺客。”
姜乔的身子突然很冷，连血脉也仿佛也快要冻僵了一般。
秦玉问“你有没有好奇过，我当初为何会给你取一个素素的名字”
师父一直对素问手不释卷，对当初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婴，也只是从素问中随手撷取一字，来作为她的名字罢了但这个想法，他从未亲自跟师父说过。
秦玉道“十九年前，当那个姓姜的女人将你送进药王谷的时候，我就隐隐猜到，你与齐国的暗杀组织蔷薇令势必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于是，我给你取名素素。素，纯而粹也。我是希望，你从此以后是一个纯粹的人。你的父母、你的身世、你身上所流的血，从此以后都将与你毫无瓜葛。从今往后，你将永远远离
父辈的鲜血和杀戮”
素素
原来这个名字还有这么深的寓意。
一股热流抑制不住地涌上她的眼眸，浑身的血液都愈发地滚烫起来。
“但八年之后，那个姓姜的女人终于还是背弃了诺言，再次来到了药王谷，背着我偷偷将你带走”秦玉停顿了一下，语调转而僵涩，“我知道你被带去了哪里，但我从来没有派人去找你。因为我相信我这八年的教导，足以让你日后摆脱蔷薇令，重返药王谷但最后，我还是错了。”
秦玉开始沉默。
惟有山巅的风在低语。
“十年以来，你终究是没有再踏进药王谷一步。”山风吹皱了老人的面容。
姜乔也觉得，师父的背影佝偻了许多，枯瘦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秦玉终于释然地说了一句“所以，我终于想通了一件事，你其实并不属于这里。”
姜乔作揖道“请师父指点迷津”
秦玉仰天长叹，声线贯透天地
“何为医道医道为何一人一体病了，小病也，可以药石治之；整个国家病了，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天下之大病，又该如何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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