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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的时候，我想不管修养多么好的人都没办法绷住他头顶的那根神经。
血老爷子不是那么有修养的老人。
似乎全天底下的老人，在到了这样子的年龄的时候，都普遍谈不上还拥有最好的修养。也许有人还能保持着过往，但那毕竟是少数。似乎绝大多数的老年人都是这样觉得他们的年龄大过对方，就不应该在行动或者言语上遭受别人的在他们以为算是轻视的对待。
他们极少审视自身，是不是还像他们身为中年人与青年人时候那样子的谦卑。
我们应当记着，值得尊敬的，是人的作为，而不是年龄。
血老爷子就是这样被人打了脸。他是血家的主人，但是他现在被几个小辈就这样的给轻易地羞辱了，更为让他愤怒的是，这其中有两个是他血家养育出的孩
子。还有一个，是他放在以前都压根不会放在眼里的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现在这个小人物不客气地坐在他的身边大口大口地吃着菜，他感到愤怒而屈辱，但这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对于对方这种喜欢好勇斗狠的年轻人而言，他这个年过八旬失去了一切的糟老头子并不比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孩好收拾。
于是血老爷子将矛头对准了黑雾先生他大概觉得黑雾先生还是能够讲道理的，亦或者说他其实是认为一个没有行走能力的残疾人并不比他这样的老人更强，总之他脸色很不好看地对黑雾先生说道“黑雾先生，你觉得我血家会伤害你么。”
“我不敢相信一切来自于他人口头上的承诺，包括这几位明显已经站好队的好朋友，我其实也不大放心。”黑雾先生笑着说道，“但是我不介意把水搅混一点。”
血颉问道“你这样做能有什么好处”
黑雾先生道“做事情不一定非要有好处才去做，
愚蠢的孩子。你们血家是一只大老虎，老虎吃饱了也好，没吃饱也好。饿肚子的老虎会吃掉它看得见的猎物，吃饱了的老虎也不排除有心情不好把周围的小动物咬死的可能。像我这样没什么自保能力的小人物，也只能让场面上尽可能乱一点，越乱我才越安全。”
“好得很。”血颉哼了一声，“那我现在就专门盯上你了。”
黑雾先生拍起巴掌“几分钟之前你们血家的话事人就说过要保护我的安全，现在我听到了这种话，看来我的小心没有错。”
他转过来看着血老爷子“血兕，我的担心看样子有点道理吧。”
血老爷子沉着脸没有说话。
同一桌上的刘夫子想出来打个圆场，他笑眯眯地用手指了指门外说道“血老，黑雾先生说的也是人之常情，我看他也不是故意针对您血家，只是您也知道，哈哈，黑雾先生嘴不饶人名气比他的才能还要大”
“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摆在面前了的，还是外面的那个，咱们在这种时候最应该团结起来，那可是个魔鬼啊。”
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刘夫子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于是血老爷子也就点了点头“既然你这么说了，也好，我就当”
“魔鬼算个屁。”黑雾先生手指重重地在桌子上点了几下，干哑粗粝的声音大声说道，“要不要让我带你们见见人心”
“今天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把话说开了，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这事情图什么，外头的那些是什么，要么是意外，要么就是有小人在背后谋划。”
“如果是意外，那就当咱们大家自己倒霉了。但是你们大伙儿自己看看，我刚才给你们诸位提了个醒，然后呢你们谁眼睛亮了，谁开始小心戒备，谁准备合纵连横，你们心里都清楚得不得了你们就这么信不过身边的人”
黑雾先生话音落下，就有人小心地和身边的人拉开
了距离。
“呸，真他妈龌龊。”黑雾先生道。
“如果不是意外。那么在场的所有人，大家每一个都有嫌疑，谁也跑不了谁还不是个人精了，一上来就把压箱底的能耐全部放在眼皮子底下给别人看那是纯种的傻狗养大的，那没等他活出去几百米早就让人剁碎了喂狗了。然后其他人都倒了八辈子血霉，打得好一手算盘啊。”
“我们来一个一个看看，最有可能整这么一出的都有谁。先来说说我”
“黑雾先生绝对没有干这种事情的可能，我刘某人一百个信得过。”刘夫子听他第一个就往自己身上揽，急忙说道。
“你知道个屁。”黑雾先生道，“我怎么就不可能了。”
黑雾先生一手抓着自己的袍子当着众人的面抖了抖，说道“看见没有。我这么多年给你们解决了多少事，我怎么就这么穷啊啊看看你们一个个的，穿
金的戴银的，毛皮大衣、锦衣玉食你们怎么就可以这么有钱的。嫉妒死个人了都要，我给你们把困难解决了，然后你们越来越富裕，我反倒日子越过越山穷水尽，凭什么。你们以为我高兴破衣烂衫的让你们看我没有更好的了”
“我记得你前面说什么，哦你说我有名气，名气就是最大的富贵对吧。”黑雾先生指着刘夫子说道，“你是疯了吗咱俩换换，你把我的名气拿去，然后天天愁眉苦脸地想着下一顿饭怎么解决，你干不干”
刘夫子涨红了脸不说话了。
“脾气上来言辞激烈了点。”黑雾先生道，“就是这么个道理，刘夫子你别往心里去。反正这事情如果说是我干的，动机也简单，穷的。我嫉妒你们比我有钱，诚心让你们遭遭罪，没别的了。”
刘夫子只好陪着笑，讪讪地点着头。
“话到这里了，接下来说说你吧。”黑雾先生道，“你是读书人，不管天底下谁谁谁一说你就是你书读的特别好，特别有文化。然后呢，下一句他们说什么
”
底下的人群里一下子传出了许多笑声，刘夫子整个脸都涨得通红，血瑶瑶好奇的看着这个突然红了脸的老伯伯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她拽了拽黑雾先生的袖子，小声问道“先生，我看过刘老爷爷写的书，虽然我看不太懂，但是爸爸说老爷爷写的可好啦，大家笑什么呀。”
“你自己说。”黑雾先生道。
刘夫子也听见了小女孩的问话，这种时候听到几声夸赞虽然窘迫终于还是又多了几分的好感。
他朝小女孩挤出个难看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道“是写过一点文字，不过没没没考上过官。”
血瑶瑶皱了皱鼻子，说道“什么啊，爸爸说这世界很不公平的，当大官的人不一定有本事，有本事的人未必都能当官。爸爸还说您的书特别的宝贵”
她的话说出来底下登时就是一阵哄堂大笑，小姑娘有些疑惑不解地看着那些发笑的人，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什么，话到嘴边也就咽了下去。
楼下有人喊了起来“小姑娘年纪小不懂事，以后你长大一些自己打听吧才华横溢胡吹大气，才思敏捷斯文败类哈哈哈哈哈哈”
这话刘夫子也听见了，他脸红得发黑，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发抖起来。
小姑娘还是不太懂这到底有什么可笑的，但是她看见刘夫子难过的样子心里不好受，跟着对于别人那样做的原因之类的事情也就失去了兴趣，她气鼓鼓地大喊道“你们别再笑啦，你们这些坏大人。”
人们的笑声愈发响亮。
“如果说刘夫子有干事的动机的话，大概也就是跟这些脏烂事有关系了。恨嘛。”黑雾先生说道，他的声音一出来就把所有的吵闹给压制了下去，渐渐的嘲笑的声音也就停止了，“小姑娘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小孩子，我其实不太喜欢小孩，但是她跟别人家里那些让我烦得不得了的小孩很不一样。她看见你很丢脸，就替你感到难过，然后她就把本来心里面的那些好奇心、求知心都藏起来。这种事前几天好像发生过这么
一次了。”
“按照我的个性。其实我不太认同这个，因为我觉得这样对自己没什么好处，人莫名其妙地做一些从逻辑上讲对自己没好处的事情就会很傻很蠢笨。”
“人，还是应当主动争取做一些有益于自己的事情的，这是天性。”黑雾先生道。
接下来黑雾先生又说道“然后我就要说但是了。但是，我们人的天性不是只有一种，我们还有一种天性叫做善良。小姑娘是善良的，她善良到宁肯让自己做一些让步来照顾别人。尽管我不认可但还是必须欣赏，因为这是她身上尚未因与世界妥协而传递下来的美好。我们可以不把自己做事情的态度强行套入别人的标准底下，但是我们没有权利去诋毁它。”
“她说你们这些人是坏大人，我觉得一点也没说错。”黑雾先生道，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却依旧可以让听话的人感受到言语中酝酿着的雷霆与暴风，“你们就是变坏了的大人，你们坏到了骨髓里面去了。你们嘲笑一个姑且并不算得上是低贱下作的老刘
，你们在一个小孩子尚且满怀信心怀揣着探索欲望的时候宣泄你们学习自这个腐朽败落的世界的恶意，你们就是在直接地污秽至纯至臻的美好，你们就是干出这样肮脏事情的人。一个都少不了。”
“呸，真他妈龌龊。”黑雾先生道。
“让我们接着数一数那些有可能心怀恶意干出这样坏事的人吧。”在人们还没来得及仔细在心里从黑雾先生刚才羞辱他们的话里提炼出反击的言辞的时候，黑雾先生直接将这一篇强悍又固执地揭了过去，开启了一个崭新的话题，“下一个是你们血家，就拿你血兕说起吧，你的动机是这样”
“然后是血悯”
“老胡”
“瑶瑶，哈哈哈我就是连你也要怀疑”
“鞠杰”
“单仁在哪里，哦，我看见你了，单仁你”
“血颉对不要试图打断我说话，你也有可能，我说过所有人都跑不了”
黑雾先生一个一个的细数了每一个他叫得上名字的人，然后他或者一本正经地分析、或者开始给别人讲述一个只有他和当事人知道的故事、再或者用威胁恫吓的手段去强行假设甚至编造理由。
人们有理由相信，只要给他时间，黑雾先生是可以把在场的所有人都得罪一遍的。
他似乎根本就不会在乎被他说到名字的那些人的感受，他也压根不去理会对方和他两者之间关系的亲疏远近。他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他有时候说话恶毒而暴戾，他似乎更加高兴看见别人的痛苦与颓落。
熟悉黑雾先生的人都知道他就是这样子的人，这个人实在是太丧气了。
当黑雾先生指名道姓地诋毁了二三十个人以后他终于停止了这样的行为，几乎是每一个人都清楚地知道，迫使他停下来的不是良心上的过意不去，而是一口气絮絮叨叨说那么多话时候身体上的疲惫。
“行了，我不说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知道每个人都
有潜在的做坏事的可能性。但是看你们现在的状态，恐怕用不了多久你们就会一拥而上打我一顿。”黑雾先生说道。
他大概以为自己说了个了不起的笑话，说完后就自己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
这次连血瑶瑶都没有理他小姑娘自以为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算得上是很好的了她扁着嘴巴对着面前碗里的豆腐和青菜撒气。这种时候连大人们心情都不会太好，更不用说是一个没什么城府的小孩子。
“糟践食物是非常不好的行为，你要知道每一道菜肴的诞生其实要涉及你想不到的多的人的汗水付出。”黑雾先生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然后从她面前拿走了那只装着几乎被和成泥的食材的碗，他吃掉了那些破碎不堪的食物。小姑娘红了脸。
做了这些事情的黑雾先生就仿佛平时日常中的习以为常，但是只有与他接触了一些日子的小姑娘才知道他是故意那么做的。黑雾先生平素的生活精致又仔细，几乎已经要到了苛刻的地步，他可以让人把每一颗
白菜剥到最后只吃菜心，也能够在几千条红鲤鱼里面寻找一尾他只是道听途说来的传说中的生长了一片能够变幻颜色的鳞片的神鱼，但是你如果想要让他去进食破损的食物那是绝对没有任何可能的。
黑雾先生向大家举起了双手，做了一个像是要拥抱天空的动作。
“大家。”黑雾先生大声说道。
几千道目光又一次的聚集到一起，这其中甚至包含了屋子外面那些巨大的所在。
“这个夜晚剩下的时间还有很长。”黑雾先生说道。
他的头慢慢转动，似乎将他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认真地看了一遍，他的动作缓慢庄重有着充沛的仪式感。这样的情景如果放在昏暗的地方，人数增加到个或者更多些甚至十几个人，你会认为这是某种非法的、阴险的邪教聚会。但是他孤身一人在这样灯火辉煌的地方这样做了，意志再为坚定的人也难免会酝酿出顶礼膜拜的情绪。
他的形象在人们眼睛里似乎变得恍惚起来，但是定睛一看他又的确就是真实存在在那里的。他的话在大屋子里升腾起来，他的声音如同晨雾里面敲响的第一声洪钟“我来到这里，参加这场婚礼与寿礼结合在一起举办的盛宴。不是因为我想要给人家祝福，也不是因为血家人邀请我我就来了。你们应当都知道，我没有那么仁慈友善，血家固然庞大，对我而言也不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庞然大物。”
“我的世界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情人，没有仇敌，没有仆从，没有君王，没有善恶，没有利弊，没有恶贯满盈，也没有悲天悯人只有一种东西是我所拥有的，我有我的雇主。”
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有见识的人都知道，黑雾先生谋生的手段是替别人平一些被称作“棘手”的事件，这段好像是自我介绍一样的充满仪式感的话语就是他开始办事前的开场白。曾经发生过无数这样那样的简单的困难的置人于死地的事情，它们都是在这一段开场白响起之后迎刃而解。这段话黑雾先生重复过无
数遍，那些数不清的大小事就无数次地解决，有人说这是一段庇佑了黑雾先生能够无往而不利的魔咒，是不是真的这样黑雾先生从来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过。
黑雾先生的声音依旧在回荡“我的雇主要我来这里，于是我来了。他让我负责解决一件将要发生在未来的事情，现在未来成为了过去，我想那件非要让我出手不可的事情也已经发生了，应该就是这个事吧”
血颉叫喊道“那还用问外头的那些，肯定是你那个什么劳什子雇主搞出来的。不是他干的话他难道是先知吗，他要是早知道他怎么不自己来呐”
“你是个杀手”黑雾先生回头看了看他，问道。
血颉的眉头挑了挑，就好像是黑雾先生的问话挑中了他的神经“那还用”
他的话还没说完血老爷子重重的一个耳光已经落到了他的脸上，血老爷子雄狮一般地怒吼着骂道“谁让你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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