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饕餮
林幼芙回首看了一眼洛幻,又回过头来将昨日洛幻附身乐文柏到今日她二进乐府从洛幻那里所接收到的一切与童微生简短说了一说,童微生恍然大悟,难怪今日初见乐文柏之时只觉他心性与平日不同,还以为是重伤在身便收敛了性子,没想到,这个“乐文柏”竟不是乐文柏。
林幼芙草草扫视一眼山腰这一片狼藉的祭坛,还未曾有人收捡的祭品和物什遍地散落,东倒西歪的祭旗,如此看去,昨日的确一场意外而已“回府便如实汇报罢,百年难得一见的飞星山石崩也该是奇迹一件了。”
童微生提起雁翎刀用刀柄敲了一敲崖壁,四处环视一圈,对林幼芙道“小芙,你信这世上有山神么”
山神林幼芙闻言,不由得看向了身后被洛幻占了身子的乐文柏,沉思一番,口中十分不确定地蹦出四
个字“我不知道。”本应不信,可是有狴犴神兽洛幻在前,对于其他传中的“神”,她竟也不是非常确定了。她知道童微生此言必定有其用意,问道“你有何发现”
童微生随着林幼芙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没什么,此处我已查探许久,并无其他不妥,只是少了一些贵重的金银器具。”
林幼芙一拍脑门,心中直骂自己蠢货,方才走上山腰见一地狼藉,性子大条的她并未发觉整个祭坛之中,除了那座四羊方尊和盘龙饕餮纹铜罍外,其余方便携带的金银铜器似乎都被搬了个空,相信在昨日那种地动山摇的混乱中,乐家人与在场百姓是没有那空余时间回来拾捡细软的,自意外发生后,飞星山脚下便已有衙门捕快值守,也未曾听说有人进山,这些失踪的器具不用细想也该知道是被什么人拿走了。
林幼芙二话不说便往山脉深处而去,童微生轻轻拖住她的胳膊“衙门规矩,不鸣冤者不升堂,未击鼓者不昭雪,民不告官不究,小芙,若是乐盛稀罕这些
物件,早该有所动静了。”
“乐盛此人,还真是豁达。”林幼芙停下脚步,撇一撇嘴,童微生说的极是,如此一来,她觉得乐盛是真的不拿银子当银子了,那些金银铜器少说也值百余两加之今日在乐府她不小心听到乐盛许给采石厂工人每人三百两的外利,她甚至有理由怀疑乐盛的财产来路不正,可是乐盛除了那个草包儿子乐文柏外,似乎没有任何不妥之处,他的生意遍布大遂各处,他那孪生兄弟为朝中重臣,乐家的生意在本朝做的顺风顺水财源广进似乎也说得过去。
童微生再次简单地环视了整个祭坛一圈,看看时辰,也差不多该回府衙去报予宋大人实情了。他与林幼芙说了一说,林幼芙便向着方才乐文柏的方向喊了一声“幻乐少爷,咱们该下山去了。”
久久未曾听见答复,再回首,方才还虚弱到倚靠在大榕树边的洛幻不知何时已经缓步移动起来,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林幼芙的目光寻了一圈便看到乐文柏缓缓走近那祭坛中央被巨石砸到变形的蟠龙饕餮纹铜
罍,盘腿坐在当前,瞳孔中黑色逐渐褪去,浮上了一层赤色,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其上精致雕琢出来的饕餮浮雕。
他看得入神了,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渐渐走近的林幼芙和童微生。
林幼芙和童微生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洛幻,尽管现在他的元神还寄住于乐文柏的躯体内,可那赤色眸子里难掩的茫然和悲伤几乎冲破皮囊直达人的心底,与平日古怪性子形成了鲜明对比,连洛幻自己都不甚清楚那悲伤来自于何处,那是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感觉,他的神色似在注视着许久未见的亲人一般。
“这是。”林幼芙并不认得铜礨上面的图案,这“动物”身多毛,头上戴豕,形如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总的说来,十分的不好看,同洛幻的雕像一般四不像。
童微生稍稍回忆一番,低声解释道“书中有记载,这大约就是饕餮,传说中的龙五子,名叫狍鸮,据古书所记载,饕餮贪如狠恶,积财而不用,善夺人谷
物,强者夺老弱者,畏强而击单。”童微生恍然想起洛幻还在眼前,将话说得如此绝对似乎不太合乎时宜,于是改口道“不过上古流传下来的书籍也未必全部正确,时常会有出入,作不得数。”
乐文柏那副身子还是静静地坐在地上,根本没有听进童微生半句话。
只是林幼芙明白了,这像羊又似豕的动物算起来应当是洛幻的兄长,洛幻已在石像中沉睡了千年,他的那些个真正的父母兄弟又身在何处,何去何从。如今在这机缘巧合之下,洛幻瞧见了饕餮浮雕,难免睹物思“人”罢了。
林幼芙不由自主地蹲下身子,半跪在乐文柏身旁,轻轻拍上他的右边肩头,提了一口气,却不知道说什么。
乐文柏怔了怔,收回抚摸铜礨的手指,转头正好对上林幼芙那近乎于同情的目光,这个女人,她在自作多情地同情什么呢,同情自己变孤身一人还是同情自己如今连一副完整的身子都没有,只有一副虚无缥缈
的元神。
他开口之际没能忍住咳嗽了两声“不必这般同情,我只是沉睡太久,忘了许多事情,只待我寻回真身,这一切便都引刃而解。”
洛幻这话当真不知好歹
“谁同情你了”林幼芙好不容易想到的关切话语一时间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噎得难受,她的心思竟如此容易就被他给看穿,她觉得好生没有面子,轻触在乐文柏肩头的手暗中狠狠地一吃力,他那副“风吹倒”的身子便受不住压力往地面偏去,险些摔个大马趴“本捕快巴不得你这妖怪早日寻到真身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咳咳,妖怪吗”乐文柏猛咳两声,刚才林幼芙奋力地一推,怕是没少用力,他立刻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痒,咳嗽之后这一句自嘲的话还未完全落下音量,他的喉头一阵腥甜,一口鲜血便从口中溢出,随着下巴滴落在土地上,染红了许多泥土,与旁边破土而出的鲜绿色杂草产生强烈的对比,那颜色,触目惊
心。
“幻儿,你感觉如何”童微生见状立即蹲下身去扶起乐文柏,顺势伸出食指和中指放在他的脉搏上,乐文柏躲了躲,却没躲开,只见童微生眉心微颦,神情渐渐严肃起来,把完脉博,他略有些责备对林幼芙道“乐文柏这副身子可经不起折腾了,你这一巴掌,可险些要了他的命。”昨日那番英雄救美,他没有亲眼看到,可就此时与乐文柏把脉看来,这副身躯所受的伤非常严重,若不是有洛幻撑着,乐文柏恐怕早就见阎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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