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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乞丐
又是黄昏时分。
刘上进站在窗边望向满天赤霞，想起往日种种，情不自禁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忽有惊叫声远远地传来，“大少爷大少爷”
刘上进不喜喧闹，听那叫声又是声嘶力竭又是饱含伤悲，不禁皱起双眉。
“大少爷”的喊声由远及近，过得片刻，那声“大少爷”竟是自屋内传来。刘上进低声呵斥道“张望，怎么不打招呼就进来了”
张望一路狂奔而来，此时气喘如牛，站在门内拼命调整吐纳，待气息匀一些了，才答道“大少爷对不起，我看门开着，就直接进来了大少爷，大事不好了”
张望服侍他已有两个月了，平日里倒也懂事，从不冒昧打扰，今日唐突如此，想来的确有大事发生。他
虽不再与张望计较私自进屋的事，双眉依然锁着，“怎么了”
张望对刘上进颇有感情，而今日所发生之事实在沉重，他担忧刘上进听了会承受不住，便兀自在那里考虑着，要不要告以实情。
刘上进见张望不回答，微微有些恼怒，“大呼小叫地来找我，现下找到我了又不说话了”
张望连声答“是”，是了好久，他才终于鼓足勇气说道“是三少爷死了。”
“什么”刘上进听之浑身一颤。他猛然转过脑袋，一双眼睛睁得老大，显然不敢相信。“三弟不是被关在牢里吗，怎么会死”
张望低着头，不敢去看他面孔，“是沈捕头派人带来的消息。那人说三少爷在牢里大喊大叫，拼命想要出去，沈捕头不肯，三少爷就在牢里自杀了。”
刘上进忙问道“来人还说什么”
张望答道“那人说，他先是跟着沈捕头将三少爷的尸体送回刘府，三夫人见到三少爷自尽，哭得很是
伤心，三夫人说这一切都是沈捕头害的，抓着沈捕头拼命地打，沈捕头的脸都被抓破了。后来三夫人哭晕了过去，沈捕头这才叫他来布店知会一声。”
刘上进听毕便愣在了原地，神情呆滞，看不出喜怒哀乐，两眼无神，望不见忧惧爱憎。
掌柜的也来了，见到张望站在屋内，微微一惊，而后站在门外朝屋内喊道“大少爷，你在吗”
刘上进回过神，应了一声“在”。
掌柜的叹了口气，这才迈过门槛，饱经风霜的老脸此时萧条纵横，“三少爷的事，张望已经跟你说了吧”
连掌柜都这样说了，这件事多半假不了。刘上进痛苦地呻吟一声，愈发厌恶黄昏了。
掌柜的嗓音原本便有些沙哑，心有伤悲之下，自喉头发出的声音更是叫听者伤心，闻者落泪，“我刚从刘府回来三少爷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旁的三夫人哭得撕心裂肺这一切本与沈捕头没有关系，三夫人却抓着沈捕头拼命地打，沈捕头也不反抗
哎，自打老爷死后，刘家的悲剧一个接着一个，大少爷，你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啊。”一边说着，他抹了一把已经湿润的眼睛。
刘上进垂着头，双眉轻锁，眼神之间悲伤荡漾。也许是受不了失去兄弟的痛苦，片刻之后他即闭上了双眼，一边微微摇头，“三弟以前便是这般鲁莽冲动，我劝过他好几次，可他就是不改在刘家享了那么多年的福，稍微受点委屈就受不了了吗三姨她还好吗”
掌柜叹了口气，只一会的工夫，他竟似老了好几岁，“已经哭昏过去好几次了。”
刘上进也轻轻叹了口气，睁开双眼，“我还是回一趟刘府，见三弟最后一面吧。”
掌柜赶忙伸手相迎，一边说道“刘家现在可乱成一锅粥了大少爷，让我送送你”
刘宅门檐下的白灯笼似乎再没可能取下了，刘金银一死，三夫人还能支撑多久失去孩子的痛苦，再加
上刘员外的其他妾室偏房必定激逼，想来再过不久，被二夫人、三夫人压了好些年的妾室偏房便要翻身做主了。
刘府灵堂之内停着两口棺材，棺材里面躺的是二夫人母子，两口棺材的右边还有一张盖着白布的床板，想来白布底下便是刘金银了。
三夫人已不见了人影，此时灵堂之内只有三人，两人是刘家的下人，一左一右守在门口，另一人是沈初九，垂着头跪在床板边上。
天色已不早了，灵堂之内昏昏沉沉，有一种深邃的幽静。
刘上进跨进门便见到了沈初九，小声叫道“沈捕头”
沈初九转过脑袋，见到刘上进来了。他只是微微点头，随后又转回了脑袋，继续垂在那里。
刘上进的心跳骤然加速，如马蹄飞踏在青石上那般，既清脆又凶猛，因为屋内有三个死人，这三个死人生前与他牵连颇深，也因为跪在那里的沈初九。方才
沈初九转过头来时，他清清楚楚地见到了，这哪里是张望口中“沈捕头的脸都被抓破了”沈初九的面孔已无一处完好皮肤，整张脸血淋淋的，甚至可怖。他颤声问道“沈捕头你你还好吗”
沈初九轻叹了口气，说道“错在我，没能看好三少爷，被三夫人抓成这样，也是罪有应得。”
刘上进忙道“这如何能够怪你杀害二姨、二弟的凶手还未找到，你哪里有时间去顾全牢里的三弟”
沈初九轻声说道“三少爷死在牢里，或多或少，我都脱不了干系的。”
刘上进瞥了一眼盖住尸体的白布，问道“三弟他是怎么死的”
沈初九轻声答道“是一头撞在墙壁，撞死的。”
刘上进已开始有些颤抖了。他仿佛亲眼见到在牢里痛不欲生的刘金银为了解脱而一头撞向墙壁。他盯着那白布许久，颤声问道“我能看三弟最后一眼吗”
沈初九只是微微点头。
刘上进拖着沉重的步子，花了好大的劲才来到床边。洁白的粗布已经渗出了些许的血渍，血渍以下两寸凸起的部分想来便是鼻尖。他颤颤巍巍抬起手捏住粗布一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其掀开，白布之下的果真是刘金银。刘金银额头一片血肉模糊，整张脸已经变成了暗灰色，想来已死了有段时间了。
朝夕相处的兄弟从此阴阳两隔，刘上进只觉胸口猛地一疼，一口气便堵在了那里，咽不下，也吐不出，良久良久，这口气才终于从鼻子呼了出去。他抬起手正要抚摸刘上进的脸颊，忽然一声尖叫传来。他吓得立时后撤一步，赶忙转头望去，原来三夫人来了。
“儿啊我的儿啊”
大冷天的，三夫人只穿着薄薄的内衣，哭抢着奔入了灵堂之中，当她望见刘上进后，登时止了哭腔，转而变做凶神恶煞的狰狞面孔，大吼道“刘上进昨天中午你分明在布店，听见你三弟的声音为什么不出来帮忙都是你害死了银儿”言毕，高高扬起双手
冲向刘上进。
三夫人承受不住丧子之痛，见一个人便认为是那人害死了自己的儿子。
刘上进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任由三夫人扑来，一巴掌掴在自己脸上。三夫人虽已哭昏过去好几次了，盛怒极悲之下，这一巴掌倒也劲道十足，竟将他打得向后跌去。他一屁股摔在地上，右臂不自觉地向后甩动，右手摸到了刘金银的一只脚，冷的。
福寿街刘记布庄的掌柜见状赶忙抢上前，张开双臂护在刘上进身前，任三夫人拳打脚踢，“三夫人三夫人这不能怪大少爷啊大少爷晚上要抄写布店的账目，白天都用来睡觉了，他哪里知道布店昨天中午发生的事”
三夫人早已被丧子之痛冲昏了脑袋，哪里听得进这么多手上不停、脚下不停、嘴巴也不停，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发泄在了老掌柜身上。
服侍三夫人的女婢和刘员外的妾室们此时也赶来了，两名女婢赶忙拉住三夫人的双臂，一边劝道“三
夫人，身体要紧，你还是快回去躺着吧”
刘员外的妾室们也劝道“是啊姐姐，身体要紧，快回去吧”
女婢和妾室们连哄带骗又拉又抢，终于是将三夫人带了回去。老掌柜挨了数不清的巴掌拳脚，此时叹息连连，“大少爷，你也快回去吧，说不定过不多久三夫人又来了，我一把老骨头，可撑不了这么长时间”
刘上进只得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子。临走前，他转头瞥了一眼依旧跪在地上的沈初九，曾经风光无限的吴县铁捕，如今却落魄得像是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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