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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仙逝
九月初，乡试，又称秋闱，是寻常百姓迈向官宦的重要一步，只要中了举便有了当官的资格。一省的秀才便在今日穿戴整齐，去到省城参加考试。
秀才们在考场正襟危坐，或锁眉沉思，或奋笔疾书，考场气氛很是严肃。
吴县有一人比考生们还要紧张。
沈初九一宿没睡。东边的天空才刚泛起鱼肚白，他便已坐起下床，穿着内衣缓步踱到窗边，望着将白未白的天空，在心中祈祷苍天保佑，希望柳岁寒能够中举。
忽然有一只手柔柔地搭在自己左肩。他转头望去，见是景凤。“夫人，还早，再睡一会吧，我去做早饭。”
景凤轻轻摇头。她比沈初九年长两岁，原本便比沈初九成熟，现下有了身孕，愈发像个母亲。“你是不是在担心柳大哥”
沈初九的右手上探，按住景凤搭在自己左肩的右手，而后点了点头。
景凤轻声说道“放心吧，以柳大哥的才学必能中举，说不准还是解元呢”
沈初九笑了，凝目望着善解人意的美妻，片刻之后眼神一挑，望向仍睡在床上的吴依凡。
吴依凡也已经醒了，只是没有睁眼。嫁入沈家一月有余，对于沈初九和柳岁寒的事，她已知晓了十之八九，自然也就知道在公堂之上柳岁寒与沈初九恩断义绝。她原以为至此往后沈初九会将柳岁寒当作仇人，现下听景凤说话，明白沈初九竟仍是记挂着柳岁寒。
真是有情有义呢这样想着，她觉得自己没有嫁错人，便将眼睛睁开一道细缝，偷偷瞄向沈初九，却发现沈初九也向自己看来。她忙将双眼合上，心脏咚咚跳个不停。
沈初九心情更好了。
放榜了。
吴县一十三人参加秋闱，两人中举。
柳岁寒为解元
另一人是顾大章，排在第七。
乐宇达高兴地合不拢嘴，辖内有人中举，不仅是任内功德一件，京察的时候可舔一笔，更为重大且长远的是，未来自己的仕途将会更加顺畅。倘若柳岁寒和顾大章明年又中了进士，往后当了官，会不记得曾经的父母官吗在官场，关系是一笔无形的资产，所以总有人愿意为了拉拢某人而大费心血钱财。
更何况以柳岁寒的才学，极有可能连中三元。历史上连中三元者屈指可数，倘若柳岁寒做到如此，必会引得朝野百官争相拉拢，到时岂不是处处有同谊
县有喜事，照例由吴县的乡绅大摆喜宴。而吴县的乡绅之中，最得人心的莫过于陈忠恕。
今日是个阴天，太阳又已近西，微风徐徐而来，好不舒服。
陈宅的后院摆了十张大桌，桌上虽已堆满佳肴，仍有女婢仆人来来往往，将一只又一只的碟子往桌上放
。
正北的一张大桌旁，坐在主位的自然便是主人陈忠恕，陈忠恕左手边坐着筵席的首要人物，解元柳岁寒，右手边则是吴县的父母官乐宇达。顾大章坐在柳岁寒下方。
刘发财坐在乐宇达下方，虽然脸上带着笑容，可明眼人一看便知那笑容是装出来的。
坐在主桌的还有玉清堂的陈随润、林芝医馆的徐林芝，以及颇有名望的文人墨客。
沈初九却未在其中，反而坐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尽管乐宇达、陈随润等人说干了唾沫，他仍是面带微笑，说了一句“我想在这陪吴叔和陈叔。”
乐宇达和陈随润对望一眼，两人知晓他和柳岁寒不对付，便也不再勉强。
其余八张大桌亦是坐满了人，吴县稍有声望之人皆被邀请至此，祝贺柳岁寒与顾大章考中举人。
喜宴开始，先是由陈忠恕捧起了酒杯，为柳岁寒和顾大章致贺词，乐宇达也说了几句，接着便是两位举
人的感言，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君王之类。
在座诸人望着两位举人，心中好不羡慕。他们之中多数人也参加过科考，只是未能中举，于是便将宏愿托付到了下一代，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学有所成考场得意，只是事与愿违，自己的孩子或天赋有限、或耐心不足，皆没能中举，更有薄才的，考了好几年甚至没有考上童生。现下他们见柳岁寒考中解元，由心底生出一股羡慕，想着若是柳岁寒是自己的孩子该有多好更有几人已经有了打算，既然柳岁寒无父无母，何不趁这次喜宴收他做义子
众人举起杯盏，高声祝贺之后便正式动筷了。
沈初九坐在不起眼的角落，时不时朝主桌望去，目光很是复杂。
吴三二和陈枳安坐在他左右两侧。
吴三二端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他也看向了柳岁寒，心思比沈初九更要复杂原先以为柳岁寒考不中举人，而初九为吴县捕头，依凡嫁给初九至少吃得饱穿得暖，哪里知道这小子不仅考中了举
人，还是解元这样下去，初九要远远地被柳岁寒落下了他赶忙与沈初九小声说道“初九，你不趁现在去找柳岁寒敬酒吗毕竟他是解元，明年考试之后说不准就当官了。”
沈初九无奈地笑了笑，“以柳大哥的性子，绝不会受我敬酒的，算了吧，有这么多人去敬酒，我就不去了。”
吴三二恨恨地吐了口气，再次抱起酒坛给自己倒了一杯，而后一饮而尽。
同桌的还有徐茂才、陈老二、田地生和张道志。
田地生喝下一杯竹叶青，转头朝主桌望了一眼，忿忿说道“神气什么要不是沈捕头为他洗清冤名，他有机会参加乡试现下中了举也不知道来感谢沈捕头，这样的人也算是人”
“田大哥”沈初九厉声呵斥道，“不许在背后说人坏话况且人本就不是柳大哥杀的，是孙夏要柳大哥背罪。”
田地生用极其古怪的眼神瞟了他一眼，随后叹了口
气，“沈捕头，我可是真心为你感到不值”
沈初九淡淡说道“既然觉得不值，那就多吃点。”
徐茂才和陈老二对望了一眼，两人深觉无奈。
主桌附近此时围满了人，众人皆为一睹解元风采而来。当时县东陆挺被杀，公堂之外围满了凑热闹的百姓，可那些百姓多是升斗小民，无事可做才去凑热闹，而现下聚集在后院的俱是名望之士，有家有业，自然不曾听说过柳岁寒的名字，也不曾见过柳岁寒的容颜，现下在陈宅之中得见，众人无不惊叹。
“解元公不仅才华出众，相貌竟也是百里挑一的俊”
“吾等孤陋寡闻甚矣，竟不知吴县有如此之俊才”
“解元公可有婚配小女年方二八，艳若桃花，通文识礼，奈何心高气傲，至今仍是待字闺中，若是解元公有兴趣，愚愿为公牵线。”
贫穷潦倒之时无人愿意搭理，现下考中了解元，这
些人便都跳出来巴结了。柳岁寒虽然心中厌恶，却是不动声色地举起酒杯一一回敬，至于那些夸赞的话，他打了一个太极，全给推回去了。
“在下才疏学浅，幸得苍天眷顾，这才偶中解元，以在下之陋才，实不敢担此盛名。至于皮囊，乃是受之父母，在下不敢妄自评论。圣人云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在下苦读往圣之学，自当奉圣人之命，献毕生于大业，万不敢谈情说爱。”
众人听他豪气干云，愈发钦佩他的志向，情不自禁鼓起掌来。
顾大章坐在他身旁跟着鼓掌，过不片刻忽得想起了沈初九，便一边拍着手一边站起身子，转头向沈初九望去，恰好沈初九也向他这边望来。他向沈初九微笑点头，沈初九也回以微笑。
筵席上，众人把酒言欢，商贾谈生意，文人论诗词，沈初九坐在角落，顾自端着杯盏小酌。这酒是葡萄酒，杯是夜光杯，他一口一口地抿着，倒也怡然自得
。
忽有巨响震耳欲聋，沈初九循声望去，原来是前院正放烟花，只可惜晚霞未落，天色仍亮，烟花在半空盛放，仅有星光点点。他不免有些惋惜，心道若是这烟花留得夜晚再放，该有多美
巨响才落，又有尖锐的叫声响起，“舅舅舅舅”
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沈初九有些疑惑，便站起了身子，只见主桌附近的众人议论纷纷，似有大事发生。
乐宇达的喊声猛然传来，“初九快来陈老爷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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