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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定的一根刺
吃罢午饭，景凤和吴依凡收拾去了。既然沈初九已恢复了寻常，景凤便没有多问。
沈初九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面前的书案上摆着一本四书章句集注。这正是定海教谕罪的重要证据之一，也是理学大家朱熹的著作之一。
程朱理学以格物致知为基，讲求穷理，那么在这件案子之中，是否可行
自案发而格秦妈妈死亡；为何死亡遭人杀害为何人杀害昨日她身后的两名大汉；为何遭杀害办事不力；证据充分吗充分；
如此一来便可捉拿凶手。
思及如此，沈初九暗自舒了口气，继续想到能否捉住凶手能；捉住凶手之后将如何引起幕后大手的不满；招来报复；全家身亡。
沈初九登时觉得脑袋撕裂般的疼痛。他叹了口气，手肘支在案上，两根大拇指不断揉按着太阳穴。
倘若我位极人臣该有多好出手即摧枯拉朽，叫那些妖孽灰飞烟灭
可事实是，他仅仅是个不入流的捕头。
沈初九又叹了口气。
当脑袋不再那么疼痛时，他想到了王阳明为了成圣格了七天的竹子，最后扔下竹子成了心学大家。
心学大家留有四训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我心即理
沈初九将四书章句集注放回书架之中，闷声不响出了家门。
来仪楼的大门紧闭。秦妈妈吊死在后院，无论对于来仪楼的姑娘还是风水俱是一次重大的打击，想来来仪楼的姑娘们现下正在闺房之中瑟瑟发抖，再也没有心思陪客人了。
沈初九信步走上石阶，抬手轻轻拍门，敲门声传入来仪楼，好似一块碎石丢入大海，没有溅起丝毫的波
澜。
他当无人听见，便加重了力道拍门，半晌，仍是毫无动静。
沈初九登时察觉异样，忙绕到后门，熟练地解下裤腰带绑了石块掷向红杏，而后攀上高墙。
下了墙，沈初九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轻步走向面前的高楼，目光时时刻刻打量四周动静。
走出数丈，他发现一把桦木方凳躺倒在地，抬起头，头顶正是横出来的一根树枝。
沈初九伸手摸去，指尖离树枝尚有数寸之远，估计那树枝离地约莫六、七尺。他放下手，扶起方凳摆平，而后双脚踩了上去，站直身子，树枝正在他眉间附近，此便愈加说明秦妈妈并非上吊自尽。
沈初九落回地面，放倒木凳，小心翼翼向后门走去。后门虚掩着，一推即开，楼内静静悄悄的，竟没有丝毫响声。他担忧凶手仍在楼内，便不敢贸然行动，只是躲在门后侧耳倾听，半晌过去，楼内未有任何响声，哪怕是咳嗽声、落地声、开关门声皆无。
他仍不敢擅自闯入，屏息凝神继续倾听，又过去许久，楼内依旧鸦雀无声。
他这才意识到，既然秦妈妈是昨晚遭人杀害，那么很显然，这幢楼在昨晚便已经历了变故
沈初九立时冲了进去，闯入最近的一间屋子之中。那是后厨，锅碗瓢盆整整齐齐地摆在原位，灶台干净无灰，地面上亦不见丝毫杂物。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见后厨安宁，便又冲了出去，将来仪楼的每一间屋子都查看了一遍，每一间屋子俱是空空如也。
沈初九最后站在五楼正中一间大屋之中。
五楼三间华房为来仪楼三大头牌所在。左间原先住着景凤。住在正中这一间最大华房的是来仪楼的大手花十万两白银从江西买来的艺妓，此艺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姿色更是沉鱼落雁，深得达官贵人的喜欢刘员外自然也十分青睐，曾找到大手欲以二十万两的高价为此女赎身，大手却是不肯。
此屋虽为花魁所居，此时亦是空无一物，偌大的闺
房之内竟找不出一条丝线。窗户也开着，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数里之外的太湖。
他这才彻底相信，来仪楼已是人去楼空。
楼空了，线索却没有断，只要打听到来仪楼背后的老板是谁，即能抓住凶手。
沈初九想着陈忠恕德高望重，对于吴县之事当了如指掌。出了来仪楼他便直往玉华街赶去。陈忠恕听他道明来意，却是摇了摇头，“这我倒是不知，我来吴县之时年事已高，身边又有拙荆陪伴，自是不会去烟花之地寻欢。”
他虽失望，但也无可奈何，拱手告辞之后又去了刘员外家。
刘发财得知沈捕头拜访，极是欣喜，一路欢笑着赶来，当他得知沈初九的来意时，笑容便霎时凝固了，踌躇良久，赔着笑说道“沈捕头，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实在是因为那人不好招惹啊沈捕头，我劝你还是不要再执着了，放弃这件案子吧，死了一个妓院的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初九双眉一轩，怒道“这可是一条人命”
刘发财叹了口气，“我知道是人命，可天底下无辜枉死的人还少吗东南这一块雨水富足倒还好点，顶多就是洪涝毁村，每年死个几百人便能对付，西北旱地闹灾荒时，你可知道他们是怎么应付的”
沈初九面色凝重，摇了摇头。
刘发财道“树皮、草根、观音土，但凡看得见的，他们都会塞入嘴中，他们甚至会为了一条草根打起来，直至一方不再动弹”说到这里，他面色一沉，声音也低了几分“沈捕头，你听说过易子而食吗”
沈初九浑身一颤。
刘发财又道“先吃子女，再吃妻妾，实在不行连父母都要吃了每次大旱死者以万计以十万计饿殍绵延千里沈捕头，你能怎么办天下无能为力的事可太多了沈捕头，放弃这件案子吧别说我不肯告诉你，就算你去问知县大人，或者去问陈大老板，他们也一样不会告诉你，我们这是为你好你知道
了答案，别说抓住凶手，还没到他跟前你就没命了，还有吴姑娘、景姑娘也会一起死你昨天不是说景姑娘与你有大恩吗，你就打算这么报恩”
与乐宇达一模一样的话沈初九彻底惊呆了，直愣愣地望着刘发财，半晌，咬着牙说道“天灾无可避免，人祸理当肃清”
刘发财叹了口气，避开他的目光，“人生在世诸多身不由己，天灾人祸又有何区别在那些人眼中，你我的性命与禽兽无异。有些事做得，有些事做不得。沈捕头，我知道你一腔热血正义凌然，把这一身劲用到别处不好吗就别在这件事上钻牛角尖了”
沈初九明白了，没有人会告诉他的，那些人不仅仅是在乎他的安危，更怕自己受到连累。
一个人站在屋檐之下，自然可以大言不惭，但若是有雨水会溅到他身上，他却是不愿了。世人多是如此。
沈初九有自己的办法找出真凶出吴县去外乡，一个县一个县地找，总会找到的可这要花费多少时
间多少精力景凤和吴依凡怎么办，吴县怎么办
这是一道选择题，一和一万孰大孰小
沈初九是聪明人，自然会选择一万。尽管做了决定，他仍是觉得对不起秦妈妈，虽然秦妈妈昨日设计要带回景凤，可这毕竟是两码事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踌躇多误事。倘若自己明白真相之后立时去来仪楼
他苦笑了一声他们大约在昨晚便已迁走了吧即使我今日及时赶去，也只能见到一幢空楼。
尽管不甘情愿，可只能到此为止了，这根刺注定要扎在他心中，令他一生不得安宁。还有太多的事要他去做
沈初九略一拱手“多谢刘员外提点，沈某先行告退。”言毕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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