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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为难
凶手是谁，根据杀人动机，很容易推测出来，可此次若是没有知县的援助，他无法抓捕凶手。所以沈初九决定先去找乐宇达。
他丢下一句“将尸体葬了吧”，匆匆下了乱葬岗。
乐宇达正在签押房回信，听书办来报“沈捕头求见”，不由得一愣，片刻之后他便明白了，大约是有人告诉沈初九来仪楼有命案发生。
也罢，就告诉初九这件案子已经了了吧。这样想着，他让书办领沈初九进来。
沈初九进门之后的第一句话却让他又吃了一惊，“大人，关于秦妈妈之死，小人已查明了真相”
乐宇达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沈初九，半晌之后竟是喜上眉梢，“快说说”
沈初九开门见山说道“秦妈妈并非因畏惧而自尽，她是被人杀死的”
乐宇达知晓会是这个答案，倒也不慌，只是微笑着
将胳膊搁在书案上，极是赞许地望着他，“继续往下说”
沈初九直视着上司的双眼，说道“黄仵作推测秦妈妈的死亡时间是昨晚戌时左右。这一点应当不假，只不过秦妈妈不是在戌时左右上吊自尽，而是被人杀死的
当时秦妈妈应是坐在椅子上，凶手从秦妈妈身后用绳索勒住秦妈妈的脖颈，秦妈妈立时反抗，双脚乱踢乱蹬，又用手指去抓凶手的胳膊，可毕竟凶手力气太大，她挣扎无果，最终惨死。因此，秦妈妈的双脚才会有九根脚趾骨折，且鞋尖附近粘有一小块的红漆，这正是秦妈妈在挣扎之时奋力踢蹬桌椅导致。
一个人若是想不开想要上吊自尽，绝无可能在上吊之后又花大力气把自己踢得骨折。
还有秦妈妈指甲沟里的皮屑，正是在挣扎的时候用双手去抓凶手的胳膊。因是酷暑，哪怕夜晚仍是余热阵阵，凶手穿着短袖，所以秦妈妈双手去抓凶手的胳膊，锋利的指甲从凶手的手臂上剐了下一层皮。
最能证明秦妈妈是先被杀死后被吊起的是她脖颈上
的两道淤痕。一深一浅，深的致命，浅的便是秦妈妈死后挂在树上被绳套勒出来的。
大人可否还记得昨日属下成亲，秦妈妈带着两名壮汉前来闹事只需找到那两名壮汉，看一看他们手臂有无抓痕，即可确定凶手是谁”
乐宇达听他分析地头头是道，连连点头，不住称赞道“初九，你果真是当捕头的料，心思缜密，头脑活络。我早就该发现你的。”
沈初九只将他的话当耳旁风，拱手一揖，沉声道“请大人下令捉拿那两人”
乐宇达收敛了笑容，悠悠站起，自案后走出缓缓踱到沈初九身旁，“初九，这件案子已经结了。你呢，昨日才成亲，这几天就好好放松一下，我放你一旬的假这些天你不用来县衙当差，饷钱我照发。”
沈初九直视着乐宇达的双眼，目光如同刀锋那般锐利
乐宇达觉得有些尴尬，干咳了一声，又踱了两步，走到他身后，“初九，你心如明镜，这很好，但有时候太明了不是好事。以你的聪颖，应当知道来仪楼背
后的大手是谁了。”
沈初九阴沉着脸，“初九不知。”
乐宇达倏地转过头，慢慢地又转了回去，叹了口气，“这件案子我已经了结了，你就不要再管了。回去吧”言毕即走回公案之后，提起笔，准备继续写信。写了两个字，余光瞥见沈初九依在，他只好将笔搁回笔架，直直望着沈初九，又说道“回去吧”
沈初九缓缓拱起双手，当两手一碰，出口的却又是那几句话，“请大人下令，捉拿那两人”
乐宇达登时不悦，脸色转阴，不过片刻之后，他又舒展了双眉。他在大明为官，心里最惦记的自然是一步一步往上爬，可他也是个读书人，胸口装着“治国平天下”，国要怎么治，天下要怎么平，最需要的便是沈初九这样的明镜，照得污秽罪孽灰飞烟灭。
可现下他还只是个七品知县。二十七岁中举，三十二岁中进士，如今八年过去了，他仍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知县，同年入仕的大多已成了京官。
官场诸多规矩，明的暗的，八年了他才摸清。他曾经也是眼里不得揉沙的铁笔杆，可现实的铁鞭一次次
狠狠将他鞭笞，于是他变得圆滑了。
尽管如此，几十年的寒窗之下孕育的一颗求圣之心，要他保下这个愣头青。
他笑了一声，摇摇头，“初九啊，我教你一句话，大事不糊涂，小事要糊涂。我当然可以下令让你去捉拿那两人，可你知道，一旦你捉了他们二人，下场会是如何这件案子自然真相大白，可你，还有你的两位新婚妻子，却不一定能保全自己，我也救不了你们。”
沈初九双目一凌，“君子当舍身取义”
乐宇达怒而拍案，厉喝道“你是君子，可景姑娘、吴姑娘也是君子吗你昨天怎么说来着，景姑娘与你有大恩，你所谓的报恩，便是带她一起共赴黄泉吗”
沈初九登时愣了神，呆呆望着乐宇达。
乐宇达见他还听得进去，怒气便也消了大半，“初九啊，这个世界，不只有对和错，还有值不值得，应不应该。我在吴县当了八年的知县，八年了，只出了你这么一个捕头，有勇有谋，刚正不阿。可纯钢再直
，毕竟是会断的，只有掺了杂质的铁才能永远笔直向上，即使弯了也会马上直。”
他见沈初九没有接话，便又说道“这么跟你说吧，海教谕那件案子，我早就想了结了，海教谕虽然杀了人，可他于吴县毕竟有大恩德，让景凤去顶罪恕海教谕无罪，百利而只一害。可我心中公正尚在，所以任你去查。虽然我没有查案的本事，在官场摸爬这么些年，早已能视人心如明月，我猜想，你在那时便已觉得我是重利之人。
南京林公子那事你还记得吧我若果真是重利之人，那时便会将你捉了，在林公子面前毒打一顿好讨得他开心，如此一来，仕途也会顺畅许多，可我却没有那么做。利与义之间，我多半会选择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点我还是知道的。
可这一次，我们只能这样做。来仪楼背后的那人后台再硬能硬得过赵先生他是个小人，彻头彻尾的小人，真君子是斗不过真小人的。所以我和他商量了，我们各退一步，他不再追究景凤的事，这件案子也这么了了。”
沈初九忽然双眼一眯。
乐宇达怎么会不了解他的想法叹了口气，苦笑道“你若果真要追究，我也没有办法，你和景姑娘、吴姑娘死后我会将你们厚葬，可若是往后吴县再出点事，再出点冤案，就没人为他们伸张了。
你可知道，我这样做的初衷是为了你秦妈妈一死，景姑娘便能彻底摆脱过去，如此才好安心陪在你身旁。”
这正戳中沈初九的软肋他的目光登时黯淡下去，头也渐渐低了。
乐宇达有些心疼，但又无可奈何，世事往往难以两全其美。他挥了挥手，轻声说道“先回去吧好好休息几天，十天之后你再来县衙当差。”
沈初九无力地拱起手，道了一声极其微弱的“是”，随后慢慢转过身子，一步一步去了。
乐宇达摇头叹气不休，“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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