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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视无睹
待两人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裳、拖干净打湿的地面，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
沈初九却是毫不在意，坐下之后便握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嘴中。他一边咀嚼，一边做出夸张的表情，赞道“嗯好吃”
景凤以手托腮，痴痴地望着沈初九，轻声问道“真的好吃吗”
沈初九连连点头，“好吃啊你怎么不吃。”
景凤笑容灿烂“我想再看你一会。”
沈初九兀得红了脸庞，正鼓动的腮帮也停了下来，有些不知所措。
景凤捂着嘴巴哧哧笑过几声，又轻声问道“县学大火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沈初九登时胃口全无，嘴里尚未咽下的鱼肉好似蜡块那般，又冷又涩。他叹了口气，将筷子放回桌上。
景凤见他如此立时明白进展不顺，便坐直了身子，
伸手握住他的手，轻声说道“方才你不是正在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么若想有所成就，必要经历艰难困苦。”
沈初九不知该哭该笑，眼前没有怎么读过书的女孩子都知道“不经历风雨便无法见彩虹”，他堂堂铁骨男儿，怎么就因为这么点小事便颓丧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我只是有些事想不明白。”
景凤柔声道“什么事和我说说呗，说不准我能帮点什么。”
沈初九捋了捋思绪，便说道“负责县学大门开关的是陈叔，我今天去找他了，问他大火那日有无外人进入县学，他说没有，只要大门开着他便守在门旁，可我却从未见到有人守在门旁。海教谕也说只要大门开着陈叔便会守在门旁，可我八岁进入县学做杂活，除了最初的一个月有见到陈叔守在门旁，往后再也没有在县学见到过他，好似他去了其他地方。”
景凤听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分明没有见到，陈叔却要说自己守在门旁那大约是他说谎
了吧对了，那个陈叔是怎么样的人”
沈初九说道“陈叔约莫六十来岁，头发已是全白，皮肤却很是紧致，脸上也没有什么斑点之类。他口不能语，耳不得闻，不知是先天如此，还是后天受伤。”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不能说话也听不见别人说话”景凤依着沈初九所说想象一番，很快明白了缘由。她不禁笑出了声。
沈初九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景凤自觉失礼，赶忙提手捂嘴，过不片刻便又放了下手，吐了吐舌头，甚是顽皮，“其实你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谎，你虽然没有看见陈叔，陈叔却的的确确是守在门旁的。”
“哦”沈初九对此颇为不解，“此话怎讲”
景凤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沈公子，你住在这里有多久了”
沈初九不假思索道“自我出生后便住在这里，至今已有一十六年了。”
景凤道“那我问你，出了家门之后，向右一步之外是什么”
沈初九愣了一愣，细细回想之后仍是没有印象，只得摇了摇头。
景凤笑道“出了家门之后，向右一步之外的地砖已经裂成了蜘蛛网形状，正中的一块青石不知道被谁撬走了，只留下一个窟窿。”
沈初九苦笑道“这我倒是不知。”
景凤道“沈公子，不仅仅是你，几乎所有人都不会在意。很多人很多事，我们初次遇见的时候兴许还会觉得好奇兴奋，日子旧了便腻了。有个词叫熟视无睹，正是此意。如一棵树栽在家门口，一天两天，你或许会觉得新奇，会多看它几眼，半年之后，你便会彻底忘记它的存在，每天只是从它身旁路过，再也不做停留。
又如一对夫妻，新婚伊始，两人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好不恩爱，日子一久问题便凸显了出来，丈夫觉得妻子手脚不够勤快，妻子觉得丈夫成不了气候，他们
早已不再记得对方身上有什么优点。
更何况陈叔又聋又哑。
人与人正是靠嘴巴交流，靠耳朵倾听，而陈叔既无法说话，又听不见他人说话，要如何与人交流若我们是池塘，他便如同池塘之外的一滴雨水，虽然的的确确在那，却因为听不见、讲不了，无法融入池塘之中，久而久之，池塘便忘了外头还有一滴水在。
沈公子，你说你八岁进入县学，除最初的一个月见过陈叔，往后再未见到。其实你一直都有见到陈叔，只是因为陈叔无法言语又无法听见，枯涩无味，如同一根老死的古树立在门旁，你自然不会在意了。”
沈初九忽然想起来了，在县学打杂八年，进出县学大门近三千次，的的确确每一次进门、每一次出门都有一人守在门旁，那人头发花白、双目清澈，如同一尊门神守在门旁。
他便立时明白了，为何当自己写下“多谢陈叔解惑”，陈枳安会泪流满面。
陈枳安在县学之中几近透明，无论教谕、训导、学
生、杂工，人人将他当作石头树木一般的死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偶尔在廊下相遇，学生好似没有见到他那般，继续谈天，或者是低头吟诗。他在县学不知多久，从未有人在意他，更别说尊敬他。
而今天，终于有人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并且向他表示了感谢，这叫他如何不感动所以他才会眼角含泪。
沈初九叹了口气，心中五味陈杂，想到陈叔这么些年为县学把守大门，明日我是否应该再去看望他
景凤见沈初九双眼迷离、兀自沉思，并不打扰，只是以手托腮，满脸陶醉地望着沈初九，望着望着，她便有些春心萌动，心底暗暗想到想不到沈公子沉思的时候也是如此迷人。
她忍不住轻声笑过一声，咬住嘴唇，幻想着当时若是沈初九没有停下动作那会如何。
屋内昏暗，唯有烛火跳动着。俊男靓女各怀心思，却也离不开彼此的心口。
不知过了多久，沈初九终于回过神，转头望向景凤
。景凤仍是痴痴地望着他，见他转头望来，登时吓了一跳，赶忙低下头老老实实坐正，嘴角满是藏不住的笑意。
沈初九心下一片畅然，想到景姑娘可实在聪明，居然能够想通这一点。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气，我这辈子竟能与景姑娘为伴。我可要好好珍惜景姑娘才是。
他重新握了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去景凤嘴边，景凤虽仍是低着头，望见鱼肉悬空而来，乖乖张开了嘴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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