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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非对错
沈初九回到县学，在烧成废墟的书阁之前就地坐下，腰板习惯性挺得笔直。右畔三步之外便是盖着粗布的焦尸，两日已去，不知牛头马面可有找到枉死的魂魄
他怔怔望着那一堆早已冷却的焦炭，双手微微颤抖。
倘若一切果真如同自己推测的那般，该当如何，将他抓起来吗若是柳大哥见我将他扭送地牢，是否会大发雷霆
他如此德隆望重，知县大人是否肯相信此事乃其为之吴县的百姓是否满意这个答案
可若是事实果真如此，我也没有选择吧，作为沈初九，我爱柳大哥、爱海教谕、爱景姑娘，可作为捕头，我须得爱整个吴县
越想越是头疼，沈初九垂下头，双手不住拍打着脑袋，哀呼连连。
附近有三名值班的捕快原本便坐在一起窃窃私语，望见上司如此，谈兴更浓。
“喂，你们说，沈捕头这是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被这件事烦的呗，这边大火烧死人的事还被有着落，那边湖里又淹死了人，我看啊，沈捕头肯定被知县大人大骂了一顿。”
“可这也不能怪他吧，事情才过了没多久，就算是包青天在世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凶手找出来啊。”
“那可不一定，传说包青天是天上文曲星转世，而沈捕头不过区区凡人，能比吗”
“哎，沈捕头年纪轻轻，这个苦可有他受的了。”
忽听沈初九一声极尽凄厉的惨叫，“啊”三名捕快吓了一跳，以为沈初九听见了他们的谈话，忙低下头不再言语，过得片刻没有听见沈初九的呵斥，便又有些疑惑。田地生是正面朝向沈初九的，便悄悄抬起头瞥了一眼沈初九，只见沈初九十指成爪拼命搔着脑袋，想来极是烦躁。
皇天之下，后土之上，四人分成两片，一片是新任捕头沈初九，坐在焦炭废墟之前，满脑子都是证据嫌疑，一片是三个捕快老油条，心中唯一的想法是来仪楼早些开门。
沈初九搔了好一会脑袋，直到头皮被指甲划得生疼，才终于镇定一些，抬起头望向盖着尸体的粗布，叫道“田大哥、任大哥。”
田地生与任镜湖忙应了一声，拍拍屁股跑去他身旁，“沈捕头有什么吩咐。”
沈初九望着远处，双眼有些迷离，“把徐大哥的尸体送回家吧。”
“这”田地生与任镜湖对望一眼，各有犹豫。过得片刻，田地生拱手又道“沈捕头，涉及命案的尸体，向来是放在县衙的停尸间，待案子了结之后再由家人前来认领。”
沈初九叹了口气，意识有些消沉，“这我自然知道，可你们也见过这具尸体，你们说说，我们还能从这具尸体上找出什么证据吗，徐大哥惨死大火之中已够
凄凉，难道你们还忍心让他的尸体曝露在外不得入土”
尽管沈初九说得极有道理，田地生与任镜湖仍是一动不动，打算将混吃等死的方针贯彻到底。
田地生说道“沈捕头，我们不是不听你的吩咐，只是没有知县大人的命令，我们也不好擅自将尸体送回。”
沈初九这才动了动脖颈，转头望向田地生，面色平淡，“你们是捕快，我是捕头，你们原本便是直接受我命令，此时却拿出知县大人压我那好，任大哥，劳烦你去县衙请知县大人过来一趟，湖边的事我们已经处理完了，知县大人此时应当在县衙之中忙着找生员的资料，你也不要告诉知县大人我为何请他，只消将他请来即可。”
请来之后呢知县乐宇达得知是因为田地生与任镜湖不肯听从沈初九的吩咐，这才害得自己跑这一趟，自然气愤，说不准一怒之下便免了田地生与任镜湖的差。
田地生思及如此，登时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一边赔笑道“别别这么点小事怎么好劳烦知县大人呢，我们搬，我们搬。”
沈初九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不是要你们搬，而是要你们送，将这具尸体完好无损地交还给徐大哥的父亲。若是损了一片皮肤，或者是掉了一根手指，还要麻烦知县大人亲自上门去解释。”
田地生只觉喉头苦涩，望着盖住焦尸的粗布极是为难。尸体已烤成这般焦烂，软绵绵的，要想完整无缺地送回数里之外的徐守志家，困难重重啊。
沈初九看出他的为难，为他出了一个主意“去后院柴房取两根木棍，再取一块粗布做成担架即可，快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田地生与任镜湖不过区区两名捕快，而沈初九的背后是吴县的老大，他们自是拿沈初九没有办法，虽然忿忿不平，也只得应了一声“是，沈捕头”，一起向后院去了。
沈初九这才站起身子，从地上拣了一根手指粗细的
树枝，重新迈入废墟之中。尽管明白此次依然可能一无所获，他仍旧一丝不苟地翻找每一个角落，田地生与任镜湖是什么时候用担架抬着焦尸走的，他也不知道。
直到一声“沈捕头”将他从深思中唤回。
沈初九转头望去，见徐茂才领着三名捕快已站在废墟之外。他不禁有些讶异，问道“徐大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徐茂才觉得好笑，却打心眼里开始佩服这个貌似稚嫩的少年捕头，“回沈捕头，我们回来有好一会了，喊你也有一段时间了。”
“是吗”沈初九双眉轻挑，似有疑惑，过得片刻即恍然了，“大约是我正在思考，所以没有发现吧。”一边说着，他走出废墟，走到徐茂才身前，问道“徐大哥，可有什么发现”
徐茂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小字，记录着学生的名字与家庭住址。他注视着纸上小字，缓缓说道“县学共有学生一十六，除去死去的徐
守志、史凯达，被关在牢里的柳岁寒、张伏寅，仍有一十二名住在家中，顾大章、陈旭、王璐瑶、贺乾之、虞哲宁、常德凯、黄正龙、东方未明、蓝素落九人这两天不曾出过家门，我带领弟兄们上门询问的时候，他们都在书房看书；
陈珂宇、华挺两人前天回家之后在家里睡了一晚，次日一早便出门去了，直到傍晚方才回家，今日一早又出去了，他们的父母下人并不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范柏舟这两天也出过门，不过他出门的时候都是和他爹一起的，他家比较穷，他爹又年老力薄，所以他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帮他爹一起打渔补贴家用。”
一切虽并不如同沈初九料想的那般，却也八九不离十，他虽并不了解全部学生的境况，有几人的性格他还是知道。
陈旭与贺乾之，两人不同姓不同名，连外形也是天差地别，陈旭个高身瘦，贺乾之个矮体肥，但两人的性格却是一模一样尊仁守孝，温文儒雅，笑起来很柔和，便连气愤的时候也只是红着脸庞与人讲道理，
绝不会爆一个粗字。沈初九对这两人的观感颇好。
陈珂宇，个性张扬极有主见，且放浪不羁，时常与教谕训导争锋相对，不过也仅仅是争个对错而已。沈初九与他曾因为“善恶”有过争执，沈初九认为“天下皆善，则为大同”，他则持“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盈，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无恶则无善”的观点，两人各自举证，自道德经而起，大学、中庸、论语、孟子，四书一一举过，最后论到周易，沈初九因为知识不及他而败下阵来。
华挺，相貌非凡天资超群，上课时呼呼睡觉，放课后嫖娼狎妓，偶尔旷课上街调戏良家妇女。他每日仅仅读书一个时辰，成绩便可排到第二，父亲又是盐商，家产颇丰，正因为如此，他看不起吴县的所有人，包括乐宇达与他爹。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便是“如果我爹有我这般聪慧，我家家产至少翻十番”。因他过于自大，认识他的每一个人皆不愿与他来往，唯有华宅的两名下人整日跟在他屁股后头，“少爷少爷”喊个不停。
范柏舟，家境贫寒，仅比柳岁寒稍好一些。县学生员一十六，仅有他和柳岁寒每月领取县学的6斗米。他永远穿着粗布衣服，逢人便鞠躬问好，也不管对方理不理他，虽然如此，他的成绩却不差，仅次于柳岁寒、华挺、顾大章三人。
看似华挺最有嫌疑，动机、作案时间皆有。沈初九只是将此记在心中，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徐大哥了，这里暂且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你便先回一趟县衙，将这些与知县大人告之吧。”
徐茂才抱拳拱手道“是，沈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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