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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起大落
老陈在县学负责打扫卫生，全名陈枳安，比海教谕更早进入县学。迄今为止，无论是学生还是教谕、训导，亦或者是打杂烧火的，没有人听过他讲话，因为他既聋又哑，也因为他听不见又说不了，存在感极低，人们时常会忘了有他的存在，只有海教谕偶尔提起。
今日柳岁寒重回县学，海教谕极是愉悦，便想请陈枳安一起上桌吃个饭。
沈初九说道“海教谕，柳大哥，今日我便不在书院吃饭了，家里有人等着，我不想让她失望。”
柳岁寒自然明白这“家里有人等着”指的是有佳人等候，便不强留，摆了摆手说道“既然有人等着，那你就快快回去吧，免得对方着急。”
“多谢柳大哥。海教谕，初九这便告辞了。”沈初九朝柳岁寒、海教谕各鞠了一躬，即匆匆离去了。
目送着沈初九离去，柳岁寒发自心底地感到高兴。
他长吐了一口气，转头与海教谕说道“初九先任捕头，后迎美眷，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海教谕双眉紧锁，面露不悦之色，只是说道“走吧，吃饭了。”
“是，海教谕。”柳岁寒拱手一揖，当他抬起头时，海教谕已走在了前头，他望着海教谕的背影，实在有些想不通，为何提及初九与美眷，海教谕便会这般表情终于有人陪伴初九左右照顾他饮食起居，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
“哇哇”
沈初九才进家门，便听见两声惊叹。
换了一身布衣的景凤迎上前，围着沈初九转了两圈，叹道“沈公子，你穿上这一身衣服，可是大变样了啊”
沈初九的开心藏不住，写满脸上，“知县大人说，我往后便是县衙的捕头了，若是再穿得破破烂烂的，有损县衙颜面，这才请陈老爷为我定做了这套长袍。
”
景凤望着衬托出沈初九修长身材的宝蓝长袍，用力点头，“嗯嗯陈老爷亲自为你量体制衣，看来他很喜欢你呀知县大人也很喜欢你看来你将来必定飞黄腾达咯”
沈初九含笑，正要说“那可未必”，却见景凤转露愁容，嘟着嘴巴轻声说道“你以后愈发富贵了，可不要嫌弃我才好。”
沈初九登时有些心疼，想捧起景凤的脸蛋告诉她实在不必担心这个，可毕竟男女有别，两人虽有了夫妻之实，并未有夫妻之名，景凤可以任性胡来，他可解不开道德的桎梏，便只好深情地望着景凤双眸，说道“以前一身布衣一事无成的是沈初九，往后身穿锦衣步步高升的也是沈初九，既然同是沈初九，自然不会抛下景姑娘的。”
景凤登时转笑，她知道沈初九不似那些油嘴滑舌的登徒浪子，从沈初九口中说出来的话，必定是发自肺腑的。她伸出右手小指说道“拉钩不许耍赖”
沈初九笑着伸出小指，两根差不多粗细的小指勾在一起，结成了永世之盟。
吃罢晚饭，天边火烧云依在。
沈初九见景凤神情迷惘，想来仍有忧心，便提议道“要不要出去走走”
景凤登时欢呼着答道“好呀”
初夏的傍晚，忙了一天的人们各自端了矮凳躺椅放在家门口，或坐或躺，闲扯聊天，孩子们精力仍旧充沛，便在此时尽情撒起了欢，捉迷藏、抓蛐蛐，成群结队。
景凤挽着沈初九的胳膊走出房门，街坊邻里见此情状，陆续停下闲聊，向那两人看去；跑得正欢的孩子们亦停下了脚步，怔怔地望着两位仙侣。
“那个穿着蓝色长袍的是初九吗”
“应该是吧，你看他旁边的不就是那个妓女吗”
“既然是妓女，指不定挽着哪个野男人的胳膊呢”
“可我看他们是从初九家走出来的。”
女人东一句西一句，句句不离“妓女”，聊过几句，忽然想起了什么，猛朝自己的丈夫望去，果见丈夫直勾勾地望着那窈窕身影，目光很是贪婪。彪悍的妇人举起蒲扇便朝丈夫的面门拍去，每一记都铆足了力气，仿佛在拍打田里的害虫，男人们登时抱住脑袋，哀呼连连，却仍不时偷偷向那窈窕身影看去；文弱一些的则是双手抱胸，兀自生着闷气，一边在心中咒骂那个妓女。
景凤耳听冷嘲热讽，只觉得自己贱如尘埃。是啊，一个人尽可夫的青楼女子，有什么资格奢求幸福哪怕她是为生活所迫，可天下百姓千千万，为生活所迫的还少吗每年冻死的、饿死的，或者是死在战场上的不计其数，她孤身一人能活下来已是大幸，还有什么资格去做相夫教子的美梦
不知不觉间，沈初九加快了脚步，她正浸身悲伤，并未发现，只是跟着加快步伐，当她回过神时，天色已差不多黑了，两人走到了县学附近。她望向那占地
辽阔的县学，若有所思。
忽听沈初九说道“景姑娘，我想搬去玉华街居住，杨雨街鱼龙混杂，实在有些吵闹，玉华街相对而言安静一些，且又有陈老爷开办的私塾，往后往后若是有需要，去私塾念书也方便一些。”
景凤闻言一怔，忙转头望向沈初九，但见沈初九望着自己，脉脉含情。
他方才的那一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是经过深深考虑的。他也听到了街坊邻里的嘲讽，知晓景凤必会将此记在心上，先是快步逃离了是非之地，而后抛给了她生的希望
杨雨街多是一些只求糊口的农妇渔夫，不懂礼不明理，口无遮拦又喜欢嚼人舌根，住在那里，除了闹心还是闹心。玉华街则不同，住在这里的多是一些乡绅学士，即使她曾落入风尘，从此往后只要安分守己，不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至于陈老爷开办的学塾，“若是有需要”，指的自然不是他们二人
甜言蜜语固能哄一时，可要暖人心窝，则只在一个“懂”字。
沈初九知晓景凤为何而失落，亦知晓她究竟想要什么，虽只三言两语，却字字打中景凤心窝，让她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好耶”景凤一声欢呼，举起双臂紧紧环住沈初九脖颈，初时喜不自胜，过不多时，喜悦便化作了热泪，滚滚涌出眼眶。
沈初九感觉到了景凤滴在自己脖颈的热泪，他并未说什么安慰的话，亦没有特殊的举动，只是双手紧紧按在景凤项背。
此时无声胜有声。
良久良久，景凤松了手，傻笑着望着沈初九，忽惊道“那是什么”
沈初九颇感讶异，转头向后望去，但见不远处的柳树旁朦朦胧胧有个人影，那个人影做了个向树枝抛的动作，随后提起双手，身子猛然升高，脑袋向双手靠去，然后手一松
他惊道“有人自杀我们快去看看”
两人疾行如风，过不多时便来到了柳树旁，果见有人吊在半空，生死不明。
沈初九急急抢去，抱住那人悬在半空的双腿向上一顶，那人的脑袋便自绳圈跳了出来，上半身无力支撑，摇摇晃晃欲倒下。景凤及时赶到，扶住那人上半身，与沈初九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人放下。
“这”
沈初九与景凤对望了一眼，各自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
这个想要自杀的人，他们认识，正是县学伙夫吴三二唯一的女儿，吴依凡。
呆愣过片刻，景凤立即忙了起来，又是掐吴依凡人中，又是按压吴依凡胸口，所幸吴依凡断气的时间不长，经如此折腾，咳出一口气，迷迷糊糊将要转醒。
景凤登时露笑，抬头望向沈初九，撇了撇嘴以示骄傲，沈初九微笑点头表示赞许。
“嗯 ”吴依凡虽未睁开双眼，喉间已发出
了一声呻吟。
沈初九忙喊了一声“吴姑娘”，吴依凡似乎听到了，脑袋来回摆了几趟，终于睁开双眼。
景凤喜道“吴姑娘，你可终于醒了”
吴依凡虽然转醒，脑袋仍是迷迷糊糊的，并未明白现下情状如何。她双手撑在地上，想要坐起，景凤赶忙帮了一把手，她这才坐直身子，望了望景凤，又望向沈初九，过了好些时候，才终于惊叫一声，愤怒地甩开了景凤，双手遮面呜呜哭泣。
沈初九大约猜到她为何想不开，人生大起大落，一个不小心便会跌死，可他却不知道如何去安慰吴依凡，憋了半天，只说出一句“一切都会好的”。
吴依凡听闻此言不仅没有镇静下来，反而双手猛一拍地，起身便往粗壮的树干撞去。
景凤近在她身旁，忙将她抱住，任由着她挣扎，就是不放手。
黄昏时分在县学，吴依凡原本想着可以和柳岁寒共结连理，哪里知道沈初九忽然冒了出来；当她怒极之
时，却又得知自己仍是冰清玉洁的；大喜之下，她蹦蹦跳跳地来到柳岁寒身前，以为终于可以和柳岁寒牵手了，哪里知道，柳岁寒并不喜欢她她哭着跑出县学，本以为父亲过不多时便会追来，将自己抱在怀中好生安慰，可现下天都黑了，仍旧不见父亲的影子
似乎，她被全世界抛弃了。
如此大起大落大起又大落的悲惨之下，她终于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哪里知道，竟被罪魁祸首给救了下来
她又悲又气又羞又恼，挣扎地愈加剧烈，景凤眼看着就要抱不住她了，情急之下大喊道“你若是就此死了，你家人可怎么办”
吴依凡闻言一颤，整个人软倒在了景凤怀中，啜泣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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