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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平安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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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多亚路七号。

    下午,淡紫色的窗帘束起, 天光透过了玻璃窗, 落在了繁复的花砖上。

    西洋自鸣钟发出“嘀嗒嘀嗒”的机械声, 顾时铭的手指在桌面上下意识地轻叩着,仿佛心中在跟随者钟摆默数着时间, 秒针走动着,在表盘上一圈圈地循环往复,而他就在这样枯燥的声音中无尽地等待。

    吴管事端上热咖啡, 放在他的手边。

    “顾先生,要用点心吗”

    这位英伦范的老管家委婉地提醒着这位客人, 他等待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从中午到访, 自己表示主人不在家后, 便坚持要留下等候而现在,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吴管事负责打理这栋别墅的同时,也要负责白小姐访客的预约,他知道白小姐每天其实都颇为忙碌, 她不像曾经自己碰到过的,那种莳花弄草、修篱烹茶的“女主人”,白小姐的行程并不规律。

    说实话, 吴管事也不清楚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若是闲下来的时候, 一整日窝在温暖的被子里, 连豆浆和馄饨都要端到她的床边, 她则用浴巾包着头发,披着浴袍趴在枕头里,懒散地要姆妈帮她来按按肩膀,可若是忙起来的时候,她便许久地见不到人,好几天才过来一趟,或是一天出去好几次,每次都要换不同的衣裳。

    作为下人,他谨守分寸,从不做越界的事,白小姐昨天没有交代过她今天有什么安排,他便安分打理好宅子等着主人归来便是。

    既然这位顾先生并没有与白茜羽有过时间上的约定,等上多久都不稀奇。

    不过,顾先生是白小姐唯一的朋友,是时常来家里做客的,只要他愿意等,他们也是会热情招待的。

    他的声音让顾时铭猛然从无意识的记数中醒过了神,他看着面前衣着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人,收敛了眼中的情绪,一如既往温和地道,“不用了,谢谢。”

    吴管事点头道,“好的。”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一会儿,吴管事想了想,还是开口道“顾先生,小姐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你在这儿也等了很长的时间了,不如等小姐回来以后,我转告她,让她和您通个电话”

    顾时铭顿了顿,看了一眼时钟,终于抿了抿唇,站起身,道,“好,麻烦您了。”

    “您客气了。”吴管事领着他往外走。

    顾时铭忽然斟酌着问道,“她昨天,没有交代你们什么吗”

    “没有。”吴管事一愣,随即道,“可能是要过节了,小姐这些日子都没有什么吩咐,也没有约人上门。”

    顾时铭眉头深深地皱起。

    刚才,他已经从吴管事的口中了解到,虽然她昨天晚上的晚饭是在这里吃的,但今天一早她的卧室空无一人,又因为她一向晚睡,不让佣人陪夜,租界里头昼伏夜出、玩得通宵达旦的人也不在少数,她在上海也不止这一处居所,所以吴管事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是,接到那一通电话的他却并不这么认为。

    以他对白茜羽的了解,她是一个做事很有章法的人,虽然有天马行空随心所欲之处,但行事都是合乎逻辑,可以去一一追溯的,既然她说出了那样反常的话,背后便一定有着她的理由。

    然而,白茜羽在电话中,却表示让他这段时间不要上门来,他从中可以解读出几个不同的意思,是为了不“殃及池鱼”吗还是提醒他记得明哲保身她要去做什么还是她预感到了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可即便是在她可能会面临危险之下,她一度也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与完美的克制,在电话中没有泄露出分毫的意图,因为如果她真的露了些“托付后事”的意思,他当时一定会反应过来,不肯罢休的。

    挂了电话后,他思前想后,辗转了半宿没有睡着,又思量了一个上午,打过去电话,是吴管事接的,他心如钟摆,在“听从她的暗示”与“确认她的安危”之间反复摇摆,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顾时铭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白茜羽唯一的“伙伴”,也不知道自己能为对方做些什么,擅自的登门又是否会打乱对方的计划,可是若是不确认这件事,他心里实在难安。

    可上门走了这一遭,他不祥的预感反而愈发浓重她支走了大部分的佣人、甚至给司机也放了假,吴管家也不知道她昨晚那通电话后的行踪一切的行迹昭示着她此刻很有可能已经遭遇了某些困境。

    顾时铭是个很聪明的人,结合那位她与傅家的关系,他隐约猜到了某种内在的联系,并迅速联想到了她行事的可能性,但这只是出于一种直觉,并没有实际的支撑。

    吴管事将他送到门口,看出了他的忧色,安慰道,“顾先生不要急,等小姐一回来,我便跟她说。”

    顾时铭勉强笑笑,不再多说什么,心中即使不安又是焦急。

    就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刹车声。

    吴管事皱起了眉,随后,就听到门口响起了一声门铃叮咚的响声。

    吴管事很沉得住气,上前开门,见了来人,微微一愣,礼貌地道,“主人不在,是客人便请留下姓名,改日再来访罢。”

    然而那来人却毫不客气,一阵风一样地往里闯,“虞梦婉,你出来。”

    吴管事一惊,连忙拦,傅少泽像没头苍蝇一样撞进来,猛地一眼看到顾时铭,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你怎么在这里虞梦婉呢她去哪了”

    顾时铭见了来人,表情也显得有些冷淡疏离,“抱歉,我不知道。”

    “呃小姐今日不在家,这位顾先生是来家里等她的。”吴管事看着这个一身骑装的英俊年轻人,听他语气似乎是与自家小姐和顾先生都是认识的,便也只好和稀泥地道,“先生若是有急事,留下姓名电话,等小姐回来了,会回一通电话给您的。”

    傅少泽没有因为他的这几句话而变得冷静下来,相反的,他斜睨着顾时铭,又打量着这栋精致漂亮的洋房,冷笑道,“还跟我装有必要吗是男人,就把话说明白了”

    他盛怒之下,满心都是失望与不甘,他想找虞梦婉对峙,想听她说一句实话,更想为傅成山报仇,可是到了这一刻,他看到这个出现在她房子里的男人,那种仿佛被背叛与抛弃般情绪还是冲昏了他的头脑。

    在上次的会面中,顾时铭已经知道了这位傅少爷的德性,并不与他争口舌之利,只是淡淡地道,“可以冒昧地问一句,傅少爷,你这样打打杀杀的样子,是来找她做什么的”

    顾时铭对傅少泽这幅闯到别人家里要吃人的模样很戒备,傅少泽还觉得他这幅以主人自居的样子很恶心人呢,上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道,“你还敢和我这样说话”

    吴管事见状又打圆场道,“这位顾先生,是我们小姐的友人与合作伙伴,有什么误会大家可以谈,不要冒犯”便要把傅少泽拉开。

    “合作伙伴”傅少泽一愣,随即“哈”地笑了一声,“你们能有什么合作她出钱,你”他被怒火烧得脑仁嗡嗡地发疼,一肚子恶毒的话想要说出口,却最后也没有说出来。

    两人的距离极近,顾时铭斯文而坚定地拨开他抓着自己领子的手,盯着他,良久,点点头,表情有些书生气的认真,“你这样说我没关系,但你不能这么说她都这个时候了”

    他吸了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递给他,“傅少爷,你应该看看这些。”

    傅少泽横眉冷对,一副“我看看你还要耍什么花样”的神态,接过了那些文件,随意翻了几张,便一下子愣住了。

    “这些”

    顾时铭向吴管家微微点头,这位专业的老者便无声地离开了客厅,将与谈话的空间留给这两位似乎都与自家主人关系匪浅的客人。

    “她做了很多事,或许在你看来无法理解。”

    “她,她账户上的那些钱”傅少泽看到某一页,时间、款项、洋行都和傅冬与他说的那桩完全吻合,这巨大的资金也是让他的怀疑生根发芽的关键,可此时,他几乎说不出话来,声调不自然地变高,“她买了一批战斗机”

    “严格来说,是买了一批国外淘汰下来的战斗机。因为一直以来,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其他国家的炸弹落在我们的头上,在天空的战场没有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所以她把这些飞机捐给了北省的军校”

    顾时铭顿了顿,苦笑道,“当然,这是我的猜测。她对我说的时候,只是说喝茶的时候碰到个挺厉害的家伙,说起自己国家军备更新太快,仓库积压了一匹要被淘汰的型号,却因为军令不能擅自出售变成钞票,而她正钱多烧得慌,就顺手帮他们解决了这个小小的烦恼”

    他还有许多没有说的部分,比如如何打通关节,海关、运输、联系后方、机师培训、养护维修繁杂得令人头痛的情况,以她相当的人脉资源以及手段,解决起来倒也不是很困难。

    当然,其中最令顾时铭佩服的,倒不是这种细节,而是她这种“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处事,当今世上就没有几个人能做到的。

    傅少泽有些恍惚,他不知道自己是用什么样的一种心情,缓缓地继续往下翻着那些文件,零零散散的,有些是账单,有些是汇款单,有些是工厂订单,抬头不一,大概都是等待她过目或是复核签字走账的,做不得假的

    而顾时铭平淡地在一旁解释

    “这是她出资让工厂制作的一批棉服和行军装备,为前往北方作战的士兵配备”

    “这是流民救助站这个月的钱款走向这是她的称呼,上海现在都叫这个叫善棚,想必你也听说过”

    “这是她资助建立几所学校的进度”

    “我帮她分担一些事务,一个月来找她开一次会,我一开始也不太懂这些,后来慢慢看也看懂了,这本来是下个月要拿给她的”

    “不是”傅少泽抓了抓头发,他脑子有些混乱,很费劲地吐出一句话,“她、她哪来的那么多钱”

    “我并不清楚,但就我所知而言,她通过首富沙逊在美国买了大量的股票”顾时铭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那个数字时的震惊,道,“她做了这些事,却并没有让自己变穷,在做这些事的过程中,她同样获利。”

    他点了点那张工厂订单,“就拿这笔交易来说吧,那些濒临倒闭的本地制作坊,纺纱厂,为了她的这笔订单许下重利,为了维持机器的运转开工状态,发出基本的工资,几乎是倒赔地接下这笔生意,即便如此,还是无数厂子挤破了头参加她的竞标当然,是暗标。”

    客厅中一时有些安静。

    傅少泽说不出话,他觉得天旋地转,好像许多东西颠倒了过来,世界都在扭曲,他用仅存的理智发出干涩的声音,“我我调查了她,她去过虹口,和日本人有联系”

    顾时铭微微皱眉,“你调查她为什么”

    “我”傅少泽一时难以启齿,从刚才的种种证据来看,虞梦婉并不是他与傅冬所推测的,在各方势力中被算计、被利用的存在相反,她不声不响地,居然利用了全世界。

    洋人、买办、高官政要、三教九流那时,在他得知虞梦婉牵扯于这么多复杂的关系中,他自然是联想到唐菀那样的交际花,出于金钱、提升自己名气或是背后势力的目的,穿花蝴蝶般地游走在名利场中,替人穿线搭桥,充当掮客的角色,看起来光鲜亮丽实则艰辛酸楚,所谓“只见她笑脸迎,哪知她内心苦闷”

    可是,事情好像完全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

    这说不通,她只是一个从直隶来的乡下闺秀,她学的是女红女诫,她没坐过汽车,她保守古板无趣,如果不是有人在她身后推波助澜,她怎么可能短短时间内

    “你怎么查的她”顾时铭的话忽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傅少泽一怔。

    “我问你,你怎么查的找的什么人什么手段”顾时铭声音凌厉起来。

    “怎么了吗”傅少泽被他忽然疾言厉色般的语气镇住了,一时气势竟完全被压制。

    顾时铭的表情是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凝重,语气也急促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傅家是什么处境这个上海,多少人都留意着你们的一举一动你派的人,做事干净不干净你查到她去了虹口,通过的哪条线”

    如今作为白茜羽的代言人,短短的日子,顾时铭与明里暗里的各路神仙都打过交道,各种情报势力也都有所耳闻。而傅少泽虽得天独厚站在金字塔间,却一直被傅成山保护得极好,哪怕学着做生意也是在商言商,在傅家出事之前,甚至从没有涉及过任何阴私鬼蜮之事。

    傅少泽一愣,报了个名字,却也说不清楚,只说是托人查的,随后仿佛是为自己辩解开脱般地说道,“按照你说的,她本事不小,我不过是调查她,又没有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不,你会害死她”顾时铭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将茶几推得往前滑动,发出一声巨响,吴管事以为又要打起来了,又跑出来劝架。

    “你在说什么”

    “昨天晚上,我接了她一通奇怪的电话后,就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如果她真出了什么事,你”顾时铭看着傅少泽,声音难以克制的颤抖,一向温和的脸上终于涌现愤怒的神色,他再也说不下去了,抓起公文包和外套,往外冲去。

    砰,被重重推开的门弹了回来,冷风钻了进来。

    傅少泽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千头万绪涌上心头,他无力地垂下头,手支在膝盖上,用手撑着前额,任由被打乱的头发遮住了自己的眼帘。

    他觉得浑身像是在火上烤着,说不出的燥热,他使劲地吸气,可是那冰冷的空气却让他背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好像忽而掉在火堆里,忽而又滚到冰窖。

    吴管事看看他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里的模样,看看客厅的钟表,又想起之前一开始听到的某些内容,沉思片刻。

    过了一会儿,一杯热咖啡体贴地递在他的手边。

    “傅先生,要用点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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