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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屈服的这一幕让元一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一个人，edg打野，clearlove明凯。
2020年，在英雄联盟lpl赛区，所有人在提起元一的名字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加上一个前缀：横空出世。
毕竟，他从没有过属于自己的id，每天以“打单”为生。他就像一个运转高效的电梯，将一个个记不住名字的id送向大师、宗室、王者。
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他也不愿意让别人知道。
第一个发现他的人是明凯。
作为英雄联盟lpl赛区001号选手，明凯是世界范围内很多职业玩家心中的偶像。即使因为年龄原因实力下滑严重，可他阅读比赛的能力至今无人能及。
2017年，他在韩服王者局连续三天碰到了一个法穿鞋后直接出杀人书的诡术妖姬，每一次都是不同的id名称，每一次都以超神战绩统治比赛。
明凯和这个神秘人排到了十局，有时是对手，有时是队友。当他是对手时，明凯打野几乎住在了中路。他发现这个人的对线走位极其考究，很多时候明明再往前一步明凯就能百分之百抓到他，可是这决定生死的一步明凯等到地老天荒也没有等到。
多次蹲伏未果让明凯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让他胆寒的猜测：这个妖姬眼中仿佛自带一条gank警戒线，只要对面打野不露头，他就默认两边的草丛蹲着一个打野，而他就一直踩在这条警戒线上用挑衅一般的走位试探打野的耐心。
连续两局，明凯不但在中路一无所获，反而由于自己耽误了太多刷野发育的时间，导致整局比赛节奏大崩。更可怕的是，只要自己在别的路出现，己方中路十有传来被单杀的噩耗。
第十局结束，他加了妖姬的好友。
元一长期混迹在韩服王者局，对于职业选手的id十分了解。这是一个咨询发达的时代，即使他们更改了新的id名，网上的ob大神们也会在第一时间披露出id的真实身份。
他看到好友申请人的id，便知道了这个人是edg战队的明凯。
edg的明凯和g的简自豪，在元一心中有着非同一般的重量。
他们的id，代表着逐梦的力量。可以毫不夸张的说，他们是很多老玩家的青春和信仰。
元一虽然接触英雄联盟不到一年，但是内心对他们无比尊重。
他果断点击了“接受”。
“兄弟，中国人还是韩国人？”
“中国。”
“我认识你吗？你是哪个战队的？是青训队的新人吗？”
“我没有战队，我是一个职业dai练。”
“韩服王者代练？了不起啊！方便透露一下年龄吗？”
“15。”
“你在哪儿？！我现在去找你！”
“？？？”
“15岁不打职业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元一在昏暗的地下室笑出了声，他想了想，在键盘上敲下了几个字：24岁的你为什么还在坚持？
明凯那边迟迟没有回应，元一心想：或许是戳到他的伤心处了吧。edg多年蝉联lpl赛区冠军，却在s赛连年八强。有多少人爱他就有多少人喷他。clearlove这个id实在是太过沉重。
就当元一打算关掉电脑的时候，聊天窗口再一次亮起。
“我的粉丝们被喷的太惨了，因为我在世界赛输了太多次。不管怎么样，不痛痛快快赢一次我是不会退役的！我希望有一天他们能抬头挺胸对任何人讲：我是clearlove的粉丝。”
吊灯的灯泡又坏了，灯光忽明忽暗。正赶上江南的梅雨季节，地下室潮湿的空气被元一吸进肺里，刹那间就在五脏六腑下起了阴冷的雨。然而这一刻，他的眼眶却是温热的。
他揉了揉眼睛，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回复。他盯着屏幕，右手的小拇指悬在回车键上良久，最终还是狠心按了下去。
“对不起，我还想考大学。”
不等明凯回复，他便关掉了电脑。
灯彻底灭了，屋内漆黑一片。他打开诺基亚1100的手电筒，找到了一本破旧的初中二年级语文课本，打开房门向屋外走去。
天空依然在下着小雨，元一把书揣进卫衣，快步行走在昏暗的路灯下。五百米处有一家肯德基，他平时就在那里看书。
元一盘算着这一天的收入，今天又完结了一单，这个月的房租不用发愁了。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可是他的内心却一阵阵不安。明凯的提议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可是明凯啊，lpl赛区最有牌面的打野，他认可我，他在亲自邀请我啊！一想到这里，元一单薄的身体就激动地发抖。
他拧着自己的胳膊，用疼痛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每当一单完结，看着屏幕上象征着实力与荣耀的段位徽章，他都会在心里默念：妈，对不起。
元一从二年级开始就偷偷地溜进黑网吧，为此他挨了母亲很多的打，也让母亲流了很多次眼泪。
这个一生要强的女人吃了太多没有文化的亏，临终之际她一直吊着一口气握着儿子的手不肯离世，直到元一哭着对她承诺：“妈，你放心，未来我一定会努力学习考大学，以后我再也不玩电脑游戏了。”
她这才慢慢松开了手，安心地告别了人世。
“打游戏赚学费是逼不得已，妈肯定能理解。可她要是知道我把打游戏当成了职业，一定会被再气死一次吧。”
他坐在店内的一张空桌子前，摊开课本心无旁骛地背起了古文。
此后的两年，明凯和元一在游戏中成为了朋友。
明凯从未放弃将元一带上职业道路的努力。
“我知道你答应过你妈要考大学，可是你妈也不知道你那些没人性的亲属能这么祸害你啊！你小学六年级就辍学了，现在你想自学初中课程考高中，你有户口吗？你有学籍吗？什么都没有你考什么考？”
“所以要多赚点钱找人办户口啊。”
“打职业赚钱啊！你来edg，我帮你跟老板谈！我的眼光不会错的，你一定会惊艳整个赛区，甚至全世界！”
“可是打职业就没有时间学习了啊。再有，你这样卖力气招募我，scout知道了会伤心的。”
“‘小学弟’那里你不用操心，他那个人从不惧怕挑战。你们俩竞争上岗对他实力的提升也会有帮助。”
“好啦好啦，哥，你的心意我领了，我还是不想把游戏做自己的主业。对不起。”
“你这死孩子怎么那么犟！”
……
2019年，明凯不再上场。自从s8edg再一次止步八强，元一就一直在关注明凯的动态。起先他以为明凯是在闭关修炼，可是从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明凯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出现在韩服排位，元一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这一天，他终于耐不住性子拨通了明凯的电话。
“为什么不上场？为什么不打排位了？为什么不训练？你的梦想呢？lpl001号选手clearlove，我是你的粉丝，请你告诉我，你现在跟一条咸鱼有什么区别？”
电话的那边，明凯的语气平静得让元一心寒：“元一，今年是我打职业的第八年，你也看到了，我韩服排位卡在了钻一，怎么也打不上去了。我想要的操作，脑子里已经慢放了两遍，手却僵得像石头一样，什么动作都做不出来。上个月有个晚上，我连续碰到了gen青训队的一个16岁韩国打野三次。对手拿出三把蜘蛛，把我在野区抓崩了。最后他自己野区都不刷了，满世界抓我，抓死我一次就在屏幕上打个问号，抓死我一次就在屏幕上打个问号……对局结束时，他在公屏里用拼音打了行字：你的野区我养猪。关上电脑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元一，我要退役了。你还年轻，这是我最后一次劝你：去打职业吧，我的眼光不会错的，你的上限是天空。”
听筒传来一阵阵忙音，元一在原地站了许久。
那个男人，终于还是认输了吗？就像此刻在巨神族面前卑躬屈膝的铸星龙王，终于还是认输了吗？
人也好，神也罢，当现实残酷地按着你的脑袋往水里扎，不低头看来是不可能的。
元一问猫爷：“你知道什么叫做锤骟吗？”
猫爷问：“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去过乡下，那的人在阉割大型的雄性动物时，比如说牛，会将这个动物四肢固定好，然后用一把大锤子把它的砸碎。”
元一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他指着索尔说：“今天，龙王就挨了第一锤了，马上还有第二锤，第三锤……直到他麻木了，看见个长耳朵长头发的就想热络络讨好着叫声‘主人’。等到了那个时候，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铸星龙王奥利瑞安索尔了，有的只是巨神族的一只狗，它比普通的狗更凶也更大，但他还是狗，再不是高贵的龙。我认识的一个职业选手就是这样，或者说在职业圈很多人都是这样被锤骟的。有的人受锤之后驯服得快，被一场比赛打退役就去卖了肉松饼；有的慢一点，打了八年，输了八年，坚持了八年，最后也放弃了。他们跟索尔一样，到最后都没了种。”
元一望着天空，突然壮怀激烈地大喊：“可我不一样，我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他妈的锤不了我！我可以输一万次，但我一定会赢最后一次！”
猫爷看着元一的身上窜动着奇异的幽蓝色能量波，它立刻钻进了他的身体里找寻能量的源头。顺着光源，猫爷来到了心口。它发现元一的心脏被一层耀眼的蓝光包裹得紧紧的，正随着心跳的节拍一闪一闪地抖动着。猫爷伸出爪子探向蓝光，指甲刚触碰到边缘就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前胸，从元一体内弹射而出。
“猫爷！”元一反应极快，从半空中将猫爷揽在了怀里。
四下倏忽一暗，就像舞台剧拉上了厚重的幕布。
大幕再一次开启，元一和猫爷出现在了浩瀚的星海，一条巨龙正盘旋在他们的头顶。
“凡人，告诉我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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