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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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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地面越来越近的时候,我终于脑子不太灵便地记起来某件被我遗忘的至关重要的事——医院,胺碘酮……

    浑身如遭石碾,滚来滚去地碾,碾得我喘不上气,睁不开眼……忽然,一阵直冲云霄的警报声嗖地钻进耳膜深处,我一个激灵,猛然坐起身——醒了。

    胸口传来的强烈不适使我又倒回去,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左右看看,文郅正将车停下,担忧地望向我:“你怎么样?”

    “还好,还好……”我有气无力地抚着胸口,“就到这儿吧,我还有些私事要办,谢谢你了。”

    “什么事都先放一放,来,我扶你去医院看看。”他说着开始解安全带。

    “我没事的,休息一下就好,不用太麻烦。”我半撑起身子,“实在不行,等我忙完,另找时间自己去医院,你放心。”

    他不为所动,继续打开车门,绕到另一侧要扶我下车:“别说了,医院就在跟前,先去医院,别的以后再说。”

    我一惊,探出小半个头,僵在原处,果然——原来他刚刚是将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前的停车场,附近一辆救护车还在撕心裂肺地嚎。

    “又不舒服了?”他问。

    “啊,没……没有。”我心中忐忑,“没多大事,其实不……”

    “不要犟,宋疏,有问题就应该来医院,医生说没事才是没事。”他打断我,神色一凛,又稍稍缓和了些,扶着我肩膀,“来,下来。”

    我只好依言下了车,却试着挣了挣,他低头皱眉看我一眼,手上力道加重,我重重抽一口气,他又立马松开些。

    两人磕磕绊绊地走到急诊室大门前,仲秋天气,几颗豆大的汗珠从我额头滑落到他手背上。

    他察觉不对劲,回头看,见我面色如纸,一惊,赶紧将我安顿在走廊内的长椅上,转身跑去导医台喊医生。

    一群白大褂在我跟前晃来晃去地碍眼,脚步声在耳边嗡嗡的,我不耐烦地闭上眼,再睁开,已经躺在一张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我眯着眼睛望惨白惨白的天花板,叹一口气。

    外间有人推门进来,我歪头看一眼放在床头的包,掀开被子起身,撩帘子走了出去。

    文郅背对着我,正在关门。一旁的办公桌上坐着一位花白胡子的白大褂,见我走出来,他放下笔,抬起头深深看我一眼。

    我干巴巴一笑。

    “医生,请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文郅将手中的一大包药放在桌上,几步跨到我身侧,伸手扶住我。

    花白胡子示意他扶我坐下,慢悠悠地就要开口。

    我胸口起伏不定,死死盯着花白胡子,一颗刚平静下来的心七上八下。

    “年轻人,压力大,工作太拼命,身体不是铁打的,熬不住是迟早的事。”他捻着须子做总结,“心律失常,不是什么大问题,按时吃药,休息一段时间就好。”说完再看我一眼。

    我松一口气,伸手拿过桌上那包药:“谢谢医生。”

    “自己得对自己负责,有的病有药可医,有的病吃药也断不了根,说白了还得自己多顾及,知道吗?”我一只手撑上桌角,正待起身离开,老医生继续开口,郑重地叮嘱我。

    饮诗常念叨着“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者自然都希望自己的病人身体倍儿棒。

    “嗯,谢谢您。”我停下来,回以感激一笑。

    文郅拿着我的包从里间走出来,一只手接过我手上的药包,另一只手扶住我,正要转身离开。

    “小伙子,做人家男朋友,也要学会多关心人,知道吗?”老医生冷不丁再次向文郅叮嘱道。

    我原本身体虚浮,闻言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知道,知道,谢谢医生,我一定多注意。”不待我回头解释,文郅已经接过话头,连连称是。

    回到车上,我心中还有些尴尬,将那包药塞进包里,再把包紧紧抱在身前,扭头望着窗外。

    一个半大孩子正推着老奶奶沿医院围墙散步,夕阳爬上她沟壑遍布的脸,沧桑却温柔。

    文郅坐进来,一边发动车子,一边不经意地跟我说话:“刚刚那位老医生人挺好。”

    “嗯,医者父母心嘛。”我机械地回应。

    “是啊,就跟我们自己的父母一样,总爱唠唠叨叨,叮嘱这,叮嘱那。”他笑着摇摇头,“小时候嫌烦。现在逢年过节回家,他们说什么都老实应着,‘孝顺’,‘孝顺’,不就是这个‘顺’法吗?”

    “嗯,挺好的。”我眼前忽然雾蒙蒙的,那一点尴尬的情绪也丢到了九霄云外去。

    “安全带系上没?”他将车钥匙转了个圈,发动车子,“对了,你家住哪儿呢?”

    “哦哦,等一下。”我用力眨眨眼,从包里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路线。

    跟着导航一路开回居民小区,文郅送我上楼,烧好一壶水,又跟我反复确认药的用法用量之后,方才离开。

    周日我睡了一整个上午加一整个下午,中途起床吃饭和吃药,到了傍晚,再起床填了两片面包,烧水吃药,接着看了会儿专业书,然后继续蒙头大睡,直睡到第二天早晨七点。

    确切来说,我睡了一天一夜。

    因此,星期一一大早,我很有闲情逸致地做了早饭,悠悠闲闲地吃完,悠悠闲闲地晃到公交站,挤上车,再想起来忙到四脚朝天的日子已经过去,心中顿觉十分之神清气爽。

    然而好景不长,天有不测风云——踏踏实实地懒散一天一夜后,一堆麻烦事儿仍在候着我。

    前段日子,工作量大,但大多是芝麻绿豆的事儿——小儿科,现如今,工作量稍减,难度却陡然拔高数丈。

    一连搞糟三个项目之后,席枚终于忍不住把我拎到办公室训了个狗血淋头。

    我灰头土脸地回到格子间,其余同事刚才在外面听得胆战心惊,此时都对我投来同情的目光,同时警惕着席枚突然杀出来,看我一两眼后又都埋头做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却不敢打卡离开,乖觉地待大家都走了,继续伏在办公桌上加班,再琢磨琢磨专业书。

    桑绮吃惊地看我可怜兮兮地埋首拼命,十分义气地陪我待到九点过,然后下楼替我买来一份夜宵,这才打卡回家。

    每晚加班到深夜十点的日子舍不得我,它又回来了。

    医生让我近日多加休息,但现实不遂人愿——都是为了生计。我仰天长叹,也无可奈何。

    不过,好在上个星期的周日睡了个足,这个星期好歹是熬下来了。

    席枚对手下人严厉,欣赏聪明上进的人。但她不喜欢别人向她请教,她欣赏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少说多做,默默观察学习的人。

    我不聪明,也不敢向她请教——怕印象分再降到负值。于是每天埋首在一堆项目文件和专业书里焦头烂额,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从前劳力,现在劳心,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周六上午,我起了大早,一头扎进桌上的一堆数据里,琢磨一项投资的规划报告。极其迟钝的数字敏感度使我抓着笔写写画画无数次之后,终于一声长叹,无力地坐在桌边,对着面前一堆废纸,大眼瞪小眼。

    风萧萧兮易水寒,我心中悲壮到极点。

    床上的手机适时地响起,一条微信跳出来。

    是文郅。

    “在家?”

    “嗯。”

    “上次那家餐馆,我一个人,一起?”

    我回头看一眼乱糟糟的桌面:“可能来不了。”

    “有事?”

    “嗯,工作。”

    “怎么又在工作?君恒总是这么忙吗?”他发过来一个吃惊的表情。

    “也不是,是我自己太笨,做不好,总得想办法补上。”我继续叹气。

    一行字刚发出去,电话就进来了:“喂,宋疏?”

    “不好意思啊,我……”

    “多的不说了,你忘了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他轻笑一声,“你把文件资料拿出来,我教你。”

    “啊?”

    “哎呀你放心,商业间谍的事儿我不干。”

    “没有,没有,我没那个意思的。”我赶紧解释,“就是,太麻烦你了。”

    “都是老同学,多大座杭州城啊,可不得互相扶持?”他顿了顿,“再说,你陪我吃顿饭,就当谢礼呗。”

    再拒绝就太矫情了,我只好应了下来。

    “那行,十一点半,我来你家楼下接你。”

    挂了电话,看一眼时间,还有半个小时,于是,我将桌上的文件资料整理妥当,装进文件袋,换了身衣服,又粗略化了淡妆,刚拿上包走到门边,窗外霎时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

    我两步奔到窗边往外望——太阳还在天上挂着,雨却瓢泼地下起来。

    倒不像是苏杭一带的天气。

    于是我再跑去阳台上拿一把伞,这才正式出门去。

    雨越下越大,文郅的车停在楼下,雨刮器拼命扫着挡风玻璃,他按一声喇叭,坐在车上向我招手,雨刮器唰地扫过,他的脸便又模糊在一团雨水中,看不清了。

    我将文件塞进包里放好,双手撑着伞跑过去,他身子探过来替我开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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